10、艳鬼（八） 三只看戏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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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神拜佛叩府君大抵是有效果的，肩负两界行走一职的明止空闲不多，在我对毛茸茸的爱褪色前，他好歹是走了。
我长舒一口气，一串串细小的气泡上浮，很快湮灭在波澜不惊的忘川里。
努力蹬着两条腿往岸边游，途中，我的两只手也没闲着，尽可能地把身上的泥往下搓。
受累于明止隔三差五的骚扰，我对这套动作熟练得很，自从开发出这个一心两用的本事，我再不敢设想自己此刻的形象——大概是一只身体不协调，后腿笨拙曲张、前肢古怪扭动的癫狂青蛙？
奈何桥上大大小小的脑袋努力伸长了向我的位置探看，努力贯彻看戏有始有终的原则。不远处，忘川边，三个姗姗来迟的家伙挤在一处等我，正是我的朋友，先前三只乌鸦、琵琶、萝卜状传音信使的主人。
她们来得晚并非因为和我只是表面朋友，而是我特意叮嘱过她们无事莫来凑热闹，一定要来那便晚些、隔远些，如此能尽量避免她们在明止面前冒头，从而更好地隐藏我们的关系。
她们仨儿里，最可爱的是梳着双环髻，个子才到我下巴，身上衣服黑得五彩斑斓的小姑娘喜喜，她的原身是渡鸦，传音信使随本体，是一只胖乎乎的乌鸦——喜喜本鸟总是反驳我们“不是乌鸦是渡鸦”！
喜喜旁边是信使琵琶的主人，一位长相清丽，乌发如云，气质温婉的窈窕淑女，名叫弄情，是琴乐之灵。
剩下那个容貌最盛，但表情扭曲，作怪似的一手捏住鼻子一手狠狠扇风，势必要身体力行地告诉奈何桥上的看客们此刻的我究竟有多臭。
这只公兔子精叫皎皎，以阴阳怪气为乐，鉴于他的信使萝卜是弯的，我们之间的友情亦可称作姐妹情。
一小，一弱，一乖张，光看外表，没谁会相信这三个皆是收集消息的好手，但这些年来，多亏了他们通风报信，我才能一次次在明止突击前上演发疯跳河玩泥巴的好戏。
虽是我的朋友，但前两个，直到我爬上河岸了仍侧对着我，目光痴痴凝望着明止离去的方向。
喜喜小嘴不停，对明止的夸赞一句接一句，间或尖叫；弄情安静矜持——呵，表面功夫！你只需仔细一瞧便会发现，与平常相比，她眼睫抖动的速度快了亿点儿，交叠在腹部的双手握得紧了亿点儿，垂坠的发丝无意拨弄出乐音的次数多亿了点。
一个让鬼郁闷的事实：我的姐妹，明止的脑残粉。
至于第三个……大多数时候，我情愿他如喜喜、弄情一般当我是空气。
这家伙邪门儿，我与他斗嘴气，不斗也气，见着气，不见也气。兔子不该是软萌可爱的动物吗？怎偏出了皎皎这么个怪胎！
“哎哟哟哟，一日不见，肴娘子的颜色很是黯淡了些——咦，这脸怎么黑的不均匀呀？哇，原来是因为糊了泥巴啊！”不愧是皎皎，不分场合，无视所有情况，只要看到我必定迅速开炮！
“嘴巴长了三瓣，却不说人话，尽爱嚼些家长里短，不是东边邻居的媳妇睡了几个汉，就是西边汉子在你之前相好过几个少男；一双招子有跟没有似的，几步路的距离，瞧一张脸还得瞧三次才能看得清啊？”
也托他的福，我还在河里当疯狂青蛙时便进入了警戒状态——损友当前，不敢筋疲力尽，必须提心吊胆卧薪尝胆披肝沥胆。
被我一顿好损的皎皎半点不气，反冲奈何桥上边抛了个媚眼，引来声声惊呼。
“肴娘子，我有招子……哦不，是眼睛，并且还挺好用的哦！”
我顿时噎住，捂胸咳了几下，顺便吐了几口河水，动作尽可能夸张，竭力表现出被皎皎恶心到了的样子。
我以为皎皎会立刻做出反击，然而我微弯的腰被从后搂住，我听见一声轻叹，随后是明止恶鬼般的嘘寒问暖。
“娘子哪里不适？可是入水时间长了冷着了？”
我浑身冰凉，但与忘川水无关。
见我不答，那双手将我搂得更紧，我被迫贴上他的胸膛，脑袋碰上他的肩膀。
“抓到你了。”他在我耳畔发出微弱却可怕的气音，“娘子做了鬼后，可真是狡猾啊。”
“哇哇哇哇——嘎呜！是人，是仰山小道君！”
喜喜粗粝的嗓音忽然响起，靠难听冲破了明止包裹住我的冰冷杀机。
这只小鸟聒噪话多，偏生嗓子比最粗粝的砂纸磨木头还可怕，与她打上交道后，深受其害的我在禁言术上的修行一日千里，并喜提诨号——喜喜的嘴套子。
我猜明止深情款款的脸一定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他便做好了调整，所以他的两位迷妹投向他的目光依然满怀憧憬。
被这样一打岔后，他似乎没了悄悄恐吓我的心情，光明正大地恶心起我来。
“我就知道我与娘子是心有灵犀的。今日之后，我便要闭关了，作为人的最后一次闭关。故而止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娘子，我们的好日子，不远了。”
“我不日便可飞升，为你延寿的灵宝，我亦有了头绪。娘子，你再忍耐最后一段时日，待我以琼华玉树为聘，请龙凤麒麟开道，迎你成我妻，上九天，重塑仙体，与我长长久久。”
他习惯性地自说自话，无所谓我可能的反抗，又或者傲慢地认为我的所有反应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倒没想反抗，只是有些茫然。
根据我这些年的观察，明止与其说是恨我，不如说是恨自己被搅黄了成仙的机缘。如今仙缘再至，他对我的执念会否减弱甚至消散？
那么，被他强势又残忍地报复多年的我是否有机会借此脱身？
想到几十年鬼生中装疯卖傻跳河玩泥巴的努力有可能一朝作废，我不免有些郁闷，但往好处想，这也代表着我能摆脱明止的纠缠，将来日子越过越好，修为越来越强，甚至有朝一日，做鬼的我能有机会将他这个仙随意搓圆捏扁……我又随之释然。
可我还是太过天真，低估了明止的坏，小看了缠绕我二人的孽缘。
耳畔再度响起微弱的气音，明止说：“我的道行几已圆满，如今只欠，杀妻证道。”
“娘子，我想好你欠我的该如何偿还了。此次出关后，我来冥府正式迎娶你，你助我再入仙途。”
“成仙，成家，我都要。”
原来让我魂飞魄散，是他飞升成仙的阳光大道上最重要的一环。
我想知道他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于是回头看他。
他面上一派温暖和煦，眸子里似乎盛满了九幽不存在的日光，他温柔地抬手，从须弥戒里取出一支发簪为我戴上，又将一封熏有淡淡香气的信塞进我衣襟，随后捏一方素帕细细将我的脸擦拭干净，好像不嫌弃我的脏，不厌恶我的臭，不在意我的疯，好似他从未做过嗜血歹毒的鬼，自始至终都是个圣洁痴情的仙。
“见娘子情状，想来对为夫今日打扮甚是满意。鄙人明止，号仰山，为赤霄宗长老，亦领两界行走之职，天姿尚可，不算辜负人族天骄之名，愿以全副身家再度求娶娘子。”
“这只发簪是娘子多年前向我索要的定情之物，可惜彼时囊中羞涩，迟了这么些年才为娘子献上。”
“这情信，是我们于九幽重逢时说好要写给娘子的。”
“此外，为表歉意，我还为娘子准备了一物。”他微笑看着我，目光贪婪，好似我已然是任由他捏圆搓扁的掌中之物。
“我向冥府索要了这些年来的俸禄，并非银钱……待府君出关，便会亲自予我一张宿世姻缘书。”
我一开始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因而表情是平静里带一丝茫然。他饶有兴致地观察了我一会儿，说自己就爱我这幅残忍、天真又可爱的模样，很温柔地为我系好他的大氅，心情愉悦地走了。
喜喜嗷嗷嘎嘎地怪叫，弄情的发丝化作琴弦拨弄起某只缠绵多情的曲子。
在旁观者眼里，这一幕浪漫又美好，但我知道，明止付出一，则要十，眼前被无知者艳羡的一切，将要我用命来填……
我突然反应过来“宿世姻缘书”是何物。
婚嫁之事不是说说而已，是需要新人签下婚书的，这玩意是一种有等级之分的契约，凡人用的就是张纸，制成后是一份证明夫妻身份的文书，拥有法律和伦理上的效力；长生种用的是法术契约，连接双方气运，签下后祸福相依，生死相随。
天地间的第一份婚书由道亲自赐予天帝天后，尽显三界至尊独一无二的地位。除此之外，最给新人长脸的婚书便是这“宿世姻缘书”，它由天婚之书孕育，含一丝道韵，若在其上落下一双名字，本来无缘的生出缘分，本就有缘的生生世世不再分离。因其数量稀少，这份浪漫美好尤其珍贵。
此物是三流写手云绘文中的常见元素，被迫欣赏她所有作品的我一看就翻白眼的烂梗。卡文的云绘曾死命骚扰我让我给她提供灵感，我被缠得头疼，随口敷衍她，问她若一对结下恶缘的人名字被写到宿世姻缘书上会如何。
她大受触动，久久不语，在我都快忘了这个问题时突然咬着衣袖，红着眼眶，喃喃自语道：“应该是永世纠缠，爱慕渴求却也由衷憎恨着，想向对方奉献全部的自己，又不受控制地对至爱敲骨吸髓，直至一方消亡吧？”
我与明止的名字若落到宿世姻缘书上，消失得会是哪个不言而喻。
鬼族并不畏寒，我却觉得一阵阵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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