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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昆仑旧事(15) 扫鸟 ...

  •   冥冥之中,他能感受到来自昆仑瑶池的注视。西王母似乎已察觉到他这数月在人间的“怠惰”——未曾按时返回述職,也未频繁传递人间讯息。倘若再拖延下去,他在人间私自组建灵官体系、干涉凡俗战事乃至与凡人将军立下誓言之事,恐怕皆有暴露之虞。

      于是,他不再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镐京。

      然而,此番回京,却让他意外地发现了一桩新鲜事——他竟在巍峨皇城之外,见到了那个本以为远在边关的身影。

      何故戎看起来风尘仆仆,却仪仗齐整的模样,应当是回京述职。

      楚青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高耸的宫殿飞檐之上,收敛了所有气息,就这么静静地俯瞰着下方。看着那身熟悉的玄甲在宫门前下马,看着他与同僚将领简单交谈,看着他那张在北境被风沙磨砺得愈发刚毅的侧脸。

      倒是巧了。

      楚青唇角微勾,心中已有计较。不如等他面圣结束,找个由头,“偶遇”一番。

      在京城,他不必再像在苦寒边塞那般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换上了象征身份的轻盈羽衣,广袖飘飘,甚至赤着双足,任由微凉的晚风拂过脚踝。反正他们羽族天生貌若少年,赤足散发,在凡人眼中,也不过是位不羁的仙家子弟,算不得惊世骇俗。

      暮色渐沉,夕阳的余晖将连绵的皇城殿宇飞檐染成一片流淌的金色。楚青坐在高高的檐角,悠闲地晃荡着赤足,足尖踢碎了瓦楞间残留的些许薄雪,簌簌落下些许冰晶。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百丈外宫门前那道挺拔的身影上。何故戎卸下了征尘,金色的甲胄在落日余晖中反射着冷硬的光芒。许是途径某处宫苑,他肩头的吞肩兽上,竟意外地落着几瓣早发的红梅,那一点娇艳的红色,柔和了他周身肃杀的铁血之气,倒比在北境风雪中初见时,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柔意趣。

      待到宫门重重合拢,述职已毕的将领们三三两两散去,何故戎正与几位同僚走向宫外等候的马车时,一个清越带笑的声音,如同玉磬轻鸣,自上方传来:

      “将军凯旋,功耀朝堂,不饮一杯庆功酒吗?”

      众人惊愕抬头,只见飞檐之上,一位身着羽衣、赤足散发的少年仙人,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同僚们虽对这位突然现身,且姿容绝世的赤足仙人好奇不已,但见何故戎与之相识,且气氛微妙,便也识趣地拱手告辞,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将军的庆功宴,想必设在某处繁华楼阁?”楚青歪着头,赤足轻轻点地,羽衣在晚风中拂动,“美酒佳肴,歌舞升平?”

      何故戎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陛下赐宴光禄寺,是官样文章。末将……更想寻一处清净之地。”

      楚青眼中笑意更深:“巧了,我也不耐烦那些喧嚣。”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何故戎冰冷的甲胄,仰头看着他,“带我去你真正想喝酒的地方,如何?”

      他的话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又夹杂着几分令人心痒的挑衅。

      何故戎沉默片刻,对上那双鎏金色闪着灯火的眸子,终是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乘坐马车,而是与楚青并肩,走入镐京渐深的夜色里。穿过依旧热闹的东市,拐入一条僻静的巷道,最终在一处临水的小酒肆前停下。酒幌陈旧,灯火昏黄,与不远处宫城的辉煌格格不入。

      “这里是……”楚青打量着这处看似寻常的铺面。

      “旧部所开。”何故戎简单解释,率先掀帘而入。店内并无其他客人,只有一位沉默的独眼老掌柜,见到何故戎,仅是微微颔首,便默不作声地端上几碟简单小菜,一壶烫好的酒,然后便退到了后厨,将前堂完全留给他们。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潺潺流水与一株枯柳,月光洒落,倒也清雅。

      何故戎将一个酒囊拿出,推到楚青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店家提供的寻常浊酒。

      楚青拔开塞子,没有犹豫,仰头便饮了一口。烈酒入喉,如火线般烧灼而下,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边塞风沙的凛冽味道,瞬间充斥口腔,与他平日饮的琼浆玉液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真实的力量感。

      “咳……果然够烈。”他放下酒囊,眼尾微微泛红,更添几分艳色,“现在,可以说了吗,何将军?不在光禄寺享受陛下恩荣,为何独独来此?”

      何故戎摩挲着手中的陶杯,目光落在窗外粼粼的水光上,缓缓道:“那里的恭维,听不入耳。”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三万边军将士的性命与功勋,不该成为某些人攀附结交的谈资。”

      他转回头,看向楚青,眼神锐利:“我更想知道,仙长当日在边城立下的誓言,如今……可还作数?”

      楚青闻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他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过,青色的光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清冽气息。

      “誓言既立,天地为鉴,岂有不作数之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我回京是深知,欲成此事,仅凭边城一隅之力,远远不够。镐京,才是风云汇聚之地,也是……诸多暗流滋生之源。”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那座巍峨的皇城,以及更远处,那座香火鼎盛的伏羲神庙。

      “好。”

      ……

      数日后,宫苑一角的梅林尚覆着薄霜。楚青斜倚在粗壮梅枝上,梅枝的棱角硌得他后腰生疼,这里不似瑶池,没有他最躺得惯的粗大且平滑的枝干,他有些烦躁地将身上那件青羽大氅往下扯了扯,似乎想摆脱这份不适。

      男人百无聊赖地数着梅枝上的红梅,他突然闭上眼,听着那踏碎薄冰,由远及近的熟悉脚步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小将军怎么这么大的杀气,”他懒洋洋地开口,“惊得这池中锦鲤都缩进了深处,不敢冒头。”

      “殿下……”

      何故戎的声音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急迫。

      楚青故意动了动,让青羽氅滑落半边肩膀,露出里面天子赏赐的雪白狐裘,暖意熏得他心生厌烦。而昨夜处理南蛮进贡那枚作乱骨哨时,不慎被其中一道混沌残息侵入,此刻那缕阴寒邪气正被封在他腕处,隐隐散发着寒意,并不断啃噬着他的经脉,带来阵阵刺麻的痛楚,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说了,唤我楚青便可。”他翻了个身,坐起来看向何故戎。

      他就那么不拘礼法地在宫苑之中,身为神使,自然也无人敢呵斥他此举是否大不敬。至于神官的颜面——反正此刻四下无人,他也乐得自在。

      自一夜夜楚青心血来潮,以自身神力为何故戎点开灵窍后,这位将军便应能渐渐窥见那些盘踞在宫闱深处的、寻常人无法得见的殁骸了。一般而言,唯有身负特殊灵力者方能感知殁骸,但神官的力量,确实能短暂赋予凡人窥见幽冥的能力。

      神官之血可退散邪祟,神官之力看似无所不能。如今回想,这些不争的事实,曾经给了楚青过多乎鲁莽的勇气。

      何故戎走上前来了,他担心地盯着楚青微敞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一道新鲜伤痕。

      “将军,”楚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语调却刻意维持着往日那种漫不经心,“我觉得,大宗……是时候该多培养一些灵官了。总不能次次都指望我……或者你这样的将军亲自来对付这些玩意儿。”

      何故戎沉默地看着他。他知道,昨夜他未来得及赶回来,处理那南蛮骨哨的事,正巧让来送信的小仙人遇上了,听闻小仙人风尘仆仆落地时,气都没喘匀,疲惫之下不慎被那邪物伤了贵体。

      “待我此番得以加封大将军,掌更多兵权与话语权,”何故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便向陛下进言,与你一同……建立那座你曾提及的教坊,系统培养灵官,可好?”

      楚青听见小将军的许诺,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信手折下一段梅枝,玩笑似的轻轻砸在何故戎胸前冰凉的螭纹胸甲上,惊落了附着的三两点残雪。

      雪花纷扬中,楚青忽然想起数十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夜,西王母将他从凶兽獓狠的利齿下夺下。不知为何,那遥远记忆中的场景,竟与眼前此情此景,有了一丝模糊的相似。

      但此刻,对他而言,这或许……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更漏声咽,长夜将尽。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厚重阴云,洒落人间。楚青立于摘星楼的檐角,身影在曦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他垂眸,看着下方何故戎率领玄甲军,踏碎护城河中漂浮的残灯,军容整肃,气势如虹。

      将军似有所感,于马背上回望。那一眼,穿过晨雾与距离,恍如当年古寺烟云中初见时,那个带着惊愕与探寻、惊鸿一瞥的少年将军。

      楚青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寒冷的晨风里:

      “下次若要骗人……记得先看好了最新的话本子,学学里头是怎么哄人的再来。”

      ……

      何故戎率军出征之后,楚青的生活便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他依旧履行着作为西王母信使的职责,往来于昆仑与镐京之间,传递着那些关乎天界与人间微妙平衡的讯息。偶尔,他会悄然降临边关,出现在何故戎的军帐之中,短暂停留,或许带来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或许只是静静地看他处理军务,然后又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但在更多的时候,他那青色的身影是飞掠在更广阔的天地间。他飞遍了大周的山川河流,城镇村落,甚至远涉重洋,踏足那些连大周舆图都未曾标注的荒蛮之地,他似乎在不知疲倦地寻找着什么。

      一次难得的军中会面,何故戎看着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风尘,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近日……似乎格外繁忙?可是有何要事?”

      楚青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立刻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灯花。在何故戎带着担忧与坚持的追问下,他才抬起眼,火光在他鎏金色的瞳孔中跳跃。

      “将军可曾听说过……‘大凶遗骨’?”

      他声音平缓,如同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

      “相传在大禹治水的年代,曾流传下来十八卷秘传经文,其上记载着诸多奇珍异兽,山精鬼怪。那些被描绘为‘鬼怪’的存在,便是我们神官口中所谓的‘大凶’、‘大恶’。它们并非凭空而生,其根源,往往深植于凡人炽烈的欲念、难解的执念,或是纯粹的恶念之中。”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在我尚未被西王母娘娘收入座下之前,也曾行走四方,斩杀过其中部分为祸人间的大凶。如今……我在寻找它们的遗骨。”

      何故戎眉头微蹙,更加不解:“既已伏诛,为何还要特意去寻找其遗骨?莫非……仍有隐患?”

      楚青轻轻摇头,目光重新落回跳跃的篝火,火光在他眼中映出无数细碎而斑斓的光点,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深邃而灿烂。

      “隐患或许有,但并非主因。”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缥缈的意味,“这些年在人间行走,见多了邪祟滋生,殁骸为患。我在想……或许可以尝试一些新的法子。万物相生相克,这些曾汇聚了极致负面力量的大凶遗骨,其本身或许也蕴含着我可以运作的力量。”

      他抬起眼帘,看向何故戎,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亮,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执着:“收集它们,总比没有强。谁知道呢?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关头,这些看似不祥之物,反而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何故戎看着他被火光照亮的侧脸,他沉默片刻,由衷叹道:“殿下思虑深远,实属未雨绸缪。”

      楚青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带着几分调侃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口齿伶俐,学会奉承人了。”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火光温暖,关于大凶遗骨的对话暂时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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