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书》壶粥

2、遇诡 机关算尽。

　　古馆暗巷酷似一条蜿蜒的长蛇，自这片街区的西北缓缓游向东南。

　　暗巷两侧竖着红白高墙，地面铺着青黑塑胶，不同于主路和支路的声控壁灯嵌在每一个拐角。
　　拐角与拐角之间的路段却超出这些壁灯的庇护范围。
　　光照便如长蛇吐信，时隐时现，聊胜于无。

　　武亦静犹在幽暗逼仄的蛇腹中摸索，每一步都走得轻手蹑脚。
　　她十步三回头，每一次拐弯还要站在壁灯正下方左右张望，生怕又撞到自己意料之外的人。

　　本是修来快走的捷径，被武亦静硬生生磨成减速带。
　　这种时候她也不急着赶回公寓，不嫌动作繁琐，似乎不按这套流程来一遍，她就行立难安。

　　创视城整体的治安和武亦静自身的实力都不至于让她谨慎至此。
　　路程过半，安然无恙，她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人总是容易囿于过往经历。
　　武亦静一路都在用眼神扫视着有无跟她视线基本平齐的大活人，却忽略了自己脚下的那些盲区。

　　在不知多少个拐弯处，武亦静确认周围安全，再度迈出右脚。
　　脚尖猝然接触到的物体和耳边炸开的“咣当”两声脆响，却惊得她连忙跳回拐角。

　　“又是谁怎么没素质，垃圾桶离那么近都要乱扔！”

　　武亦静摆好应战姿势，借着身后的微弱灯光，探头打量半晌。
　　终于认出那个被她不慎踢到的物体乃是一个被人踩扁的空饮料罐。

　　庆幸只是虚惊一场，武亦静轻吁口气，重新走上前，试图捡起那个空罐丢进五米开外的垃圾桶里。
　　正要弯腰之际，她的双眼却捕捉到了一本仿佛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诡异白书。

　　那是本丝绸封壳的白皮书，正紧挨着那个空饮料罐。
　　好似先前正是因为白书的阻挡，空罐才没有继续滚动。

　　全书纯白，无一文字，武亦静猜不出这是本什么类型的书。
　　但明明在无灯路段，这本书的丝绸封壳却流动着微弱的白光，好似书的内部还自带着一个引人注目的发光源。

　　——什么邪门玩意？！

　　换个人或许会好奇地上前查看，抑或掏出手机拍照录像。
　　武亦静的求生本能却一直在催促着她赶紧远离这类触发异常现象的场所。

　　——这只是某个科幻片剧组的报废道具，没什么好看的…这只是某个科幻片剧组的报废道具，没什么好看的……

　　右手食指上的小疤无端发烫，武亦静握了握拳，一边在心里催眠自己，一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待弯腰摸到脚边空罐，她才猛地抬眸奔跑起来。

　　攥在手里的空罐都被武亦静当成临时护身符在使。
　　这下无论是经过垃圾桶还是拐角，她都不再驻足或回头，只一味朝着前方的巷口奔跑。

　　“呼…呼……下次我再也不走这条路！”

　　下半程只花了不到上半程四分之一的时间。
　　武亦静冲出蛇型暗巷，望到对面街道闪烁着“艺加乙公寓”字样的霓虹灯牌，听到路边夜摊传来的食客谈笑，终于感觉自己重回人间。

　　对面的千居路是一水的廉价公寓，时过零点，已经亮灯少熄灯多。
　　就跟四周的夜摊餐馆一样，虽仍有个别食客，却已近收摊打烊。
　　但这点不多不少的人味，足够让武亦静抛却脑中那些超脱人世常理的思绪。

　　她抽出一张湿纸巾擦干净脸上的汗，调整好呼吸，踱至红绿灯的垃圾桶旁。
　　顺手扔掉湿纸巾和失去护身符效用的空罐，又侧目回望了一眼仍被幽暗笼罩的暗巷口。
　　确定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追在自己身后，她才脱下手套放回裤兜，佯装无事发生，耐心等待绿灯亮起。

　　——厨房的左灶坏了，得空该叫王姨上门来检修。
　　——这周还没给院长打电话报平安，这会实在太晚，等明天再说。
　　——回去必须马上睡觉，再发挥不好就对不起当初馆长的引荐……

　　一如往日。
　　红绿轮转的短短几十秒，武亦静已经规划出几个新的日程安排。

　　任何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加强武亦静跟人世之间的实际联系。
　　忽视掉生活中遭遇或感受到的所有异常，那她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正常人。

　　创视南区的廉价公寓不存在“电梯”和“门卫”这类中高端配置。

　　绿灯亮，穿马路，拐两个弯，走到公寓大门。
　　先通过人脸识别，再掏出钥匙打开每晚十一点后自动落锁的那扇铁门，武亦静又能回到自己房间的被窝之中。
　　然后她又能像别的南区人马一样好好养精蓄锐，积极面对新一天的考验。

　　可惜命运总是喜欢反复对着同一个对象开同样的玩笑。
　　武亦静拔出钥匙，踏进楼道，不光看到一条熟悉的楼梯，还看到一本正好躺在她视线斜下两寸台阶上的白书。
　　楼道声控灯的昏黄灯光撒在那本白书的丝绸封壳上，竟似鱼入水，溅起圈圈白光。

　　——这玩意还带瞬移？！

　　全书纯白，无一文字，一如武亦静方才在暗巷中所见。
　　催眠作用在又一次的真实遭遇面前彻底败退，武亦静心跳如擂，却已退无可退。

　　——八点又要上工，我总不可能露宿街头吧！

　　没时间细想自己能不能真跑赢这本似乎拥有瞬移能力的诡异白书。
　　身后铁门自动落锁的声音已然敲响这场赛事。

　　武亦静化身成一枚出膛的子弹，嗖嗖几步跨过白书所在的那层台阶，直蹿她租住的404号房而去。

　　脚不能停，手也不得闲，武亦静还要从她刚刚没来得及放回裤兜的钥匙串里摸出那把正确的房间钥匙。

　　当初武亦静相中这家连锁公寓正是因为“租户可以私加房锁”的租房条款，此刻她却不禁有点后悔。
　　理论上这家公寓的安全性确实要比南区别的廉价公寓更高，但在急着赶回房时这种安全性反而会坑害租户自己。

　　万幸肌肉记忆犹在，武亦静赶到四楼时还是成功挑出房间钥匙。
　　十秒内指纹解锁，拔插钥匙，推拉房门，一气呵成。
　　期间武亦静一直紧张地张望着楼道，并未见那本白书踪迹。

　　只剩最后一条缝就能关好门，以为有惊无险，正要松一口气。
　　那本诡异白书却不知何时压缩成一张薄纸，突然顺着门缝闪进404号房。

　　房门在惯性作用下“咚”地一声紧闭，武亦静的心房也如遭落石重击，砸得她一时头晕眼花，踉跄着倒退几步。

　　眨眼功夫，平面的薄纸又“啵”的一声变回立体的薄书，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寒气侵袭全身，出于本能反应，武亦静猛地抬脚冲上去，试图凭借蛮力把这本诡异白书给扔出房门。

　　但看着不太厚重的一本纸书却重若磐石，武亦静硬拉一百公斤都轻而易举的双臂，竟无法撼动它分毫。

　　这下武亦静更是心悸，慌忙绕过白书想要夺门而出。
　　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就被一道亮白弧光给弹开。

　　武亦静顿觉自己插翅难飞，又不甘认命，反手去掏后腰暗袋的折叠刀，竟也被什么东西给弹射回来，力度大到她右手食指上的细疤都生出些痛感。

　　——救命啊！

　　一句尖叫堵在武亦静的嗓子眼，还没来得及测试声音能不能穿透出去，借助外力摆脱眼前困境。
　　诡异白书已然看够这场独角戏，终于扯着它不知从哪发出来的砂纸刮磨声，率先打破沉默：“不要…白费……力气……”

　　——它还能说话？！

　　武亦静被吓出一身冷汗，脑中闪过一连串她自己都分不清真伪的血腥画面。

　　唯恐多听一个字，自己就会受到蛊惑失去性命。
　　武亦静没能顶住恐惧带来的心理压力，直接跌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捂着耳朵嘶吼：“你别说话！你别说话！我什么都不听！”

　　“翻开我…我就不说了……”

　　捂住双耳也挡不住那道能够渗入骨髓却不似人语的刺耳刮磨声。
　　白书骤亮荧光，转瞬飘浮到武亦静手边，似在明示武亦静伸出双手捧住它。

　　都不知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武亦静岂敢照办。
　　这个时候她已经顾不得颜面，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里间逃难：“我不爱翻书！你去找愿意的来吧！”

　　可总共二三十平的单人套房，逃又能逃到哪儿去。
　　白书好似吃定武亦静，也不急着追赶，只在武亦静每次侧头打探它位置的时候闪现到武亦静眼前，大有吓服武亦静之势。

　　生活不是片场，没人来替武亦静喊“卡”。

　　武亦静仿若置身地雷阵，一直在自己的房间摸黑蹿跳。
　　折腾一番她也算明白，声音都完全泄不出去，不然她早该被邻居拍门怒叱。

　　“我…我都不确定你会不会害我，怎…怎么可能听你的话……”
　　纯粹是一个人的消耗战，武亦静意识到这是在自己平时生活的地方，忽生一计，转身定在原地，一边缓气一边试探白书的口风。

　　“那你想怎么办……”白书悬在一米开外，声音依然刺耳，却意外地好说话，“要求不过分…我都可以满足……”

　　武亦静连忙把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吐出来，生怕晚一秒又露怯：“你先让我碰一会，让我确定你是一个实物，不是什么鬼魂。然后再等我煮碗面补充一下体力，顺带消化一下事实，吃完面我自会配合你，这点要求总不过分吧。”

　　“不过分…”刮磨声未停，白书已悬在武亦静手边，“接住我……”

　　武亦静按捺心中恐惧，探出左手去碰这本诡异白书。
　　入手不再似千钧般沉重，更似一张丝帕飘落掌心。

　　“好，接下来我要去厨房煮面，你不能乱动吓到我。”
　　武亦静强装镇定，继续推进着自己计划。

　　“嗯…”

　　白书应声安静下来，有一瞬武亦静真以为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一本普通的薄书。
　　但她丝毫不敢松懈，也不相信这本白书真的不会伤害自己。

　　拉开厨房门，打开厨房灯，抬起铁锅，放在还能正常使用的右灶上，点燃明火，每个步骤都符合煮面的前期准备。
　　但轮到倒水煮沸之际，武亦静却猛然抄起灶台右侧的整瓶菜油，直接砸入锅中。

　　“啪嚓！”

　　玻璃油瓶一分为二，醇厚菜油喷涌而出。
　　没空抵挡飞溅的碎屑和油花，武亦静当即从右裤兜里拽出她那副战术手套，先抛进铁锅里裹油，再抄到灶火边引燃，最后又连带着她左手一直紧攥着的那本白书一起塞回了锅里。

　　“嘭！”不锈钢锅盖在油锅起火一瞬降落。
　　武亦静双手死死摁在锅盖顶上，使出全身力气杜绝着白书从边缝逃逸的可能。

　　整套动作武亦静完成得行云流水，因为动手前她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十几遍。
　　刚刚触碰到那本白书时武亦静就已经确认，不管这书表现得多么诡异多么脱离常理，它的内页摸上去仍像易燃的纸，是纸就怕火烧，烧尽她的危机自然能解除。

　　如今大功即将告成，武亦静终于感觉压在她心口的巨石碎裂：“就是可惜了我那副新买的手套……”

　　夏天常开室内空调，门窗通常保持紧闭，刚才武亦静忙着实施逃命计划也没来得及给厨房通风。
　　她一直压在锅盖上，听着油锅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甚至都嗅到一些焦糊的气味。

　　但唯恐早一秒又把白书未燃尽的残骸给放出来，武亦静仍然坚持到额头都闷出热汗，双手都烫得通红，厨房都聚起团团浓烟，锅内都没丁点响动才重新站直身子。

　　然而机关算尽，还是功亏一篑。
　　正准备揭开锅盖检查锅内状况，那本白书却又丝毫无损地悬在了武亦静眼前。

　　这回白书竟自个儿翻开了封壳，正对着武亦静的书页之上不见任何字符。
　　但一圈又一圈形似火焰的鲜红光晕却以书脊为中心飞速展开。

　　一只纤长却光秃的白骨手臂蓦然从红焰光晕中伸出。
　　趁着武亦静发愣，白骨手臂还竖起食指在武亦静的鼻尖轻轻点了一下：“都给你说过…不要白费力气……”

　　“——你！”这次白书发出的刺耳声似在刮磨武亦静的头骨。
　　武亦静被这白骨食指一碰，浑身猛一激灵，一口气没提上来就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