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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除夕 看了看他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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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七年腊月十三,五皇子离京。
那天棠珩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那队人马出城。赵谦骑马走在最前面,五皇子的马车跟在后面,灰扑扑的车帘垂着,什么都看不见。
离腊月初三那场朝会,刚好十天。
听说贤太妃病了。病的不是时候,也没人敢去看。听说她在宫里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睁不开,但还是撑着起来。没人敢提五皇子的事。也没人敢安慰她。
求过情的人有一个。是礼部的老侍郎,先帝时候的老人。他跪在乾元殿外,说五殿下年幼,岭南路远,求陛下开恩。
皇帝没见他。让太监出来传了句话:“周大人既然这么心疼五弟,不如一起去?”
老侍郎跪了一炷香,自己起来了。再没提过。
满朝文武,无人再敢言语。
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棠珩站在皇子队列里,低着头。他不怕了。方振山那几句话,他想了三天。雁门关没有逃兵。他不能逃。
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和天气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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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翰林院接到了差事。
修实录这活儿,本就不急。先帝在位二十七年,奏章、起居注、内廷档册堆了三屋子。三年修完算快的,五年八年也是它。棠珩每天过来看看,批几笔,和陈主事喝喝茶,申时就走。
但这次不一样。
皇帝发了话:“开年大朝会,要宣读《先帝实录》序文。年前必须呈上御览。”
年前。只剩十五天。
序文三千余字,要述先帝一生功业。但三千字好写,三千字的依据不好找。三屋子的卷宗,要先通读,再摘要,再核校,再定稿。每一句话都得有出处,每一个字都不能错。错了就是大不敬。
棠珩召集所有人议了一回事。
十二个书吏,三个老翰林,加上他,十六个人。从那天起,翰林院就没人在申时回过家,也没回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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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五天,都在翻卷宗。
三屋子的材料,分给十六个人,每人一堆。先通读,再摘抄。重要的折子,关键的年份,先帝的朱批,大臣的奏对,一一记下来。五天下来,摘抄的纸堆了半人高。
那些老翰林眼睛熬红了,还在翻。书吏年轻,熬得住,但手指磨出了茧子。
第六天开始,开写。
从几十万字的摘抄里,压缩成几万字的初稿。每人负责一部分,写完了互相看,看了再改。改了再看,看了再改。一句话的取舍,能吵半个时辰。一个字的用法,能争一上午。
棠珩急得嘴上起了泡,又不能催。他们都是读书人,较真是天性,催急了反而出错。
陈主事倒是稳,慢悠悠地说:“殿下,这事儿急不得。错一个字,比晚三天更麻烦。”
棠珩只能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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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初稿定了。
几万字的文章,压缩成两万字的纲要。每个人都看过了,每个人也都提了意见。最后定的这一版,其实和第一版差不多。但没人敢说早知如此。
陈主事看着那叠稿纸,笑了一下:“做文章就是这样,折腾半个月,最后用的还是最初那版。”
棠珩也笑了一下。苦笑。
接下来是核校。
两万字,要核三遍。每人校一遍,换人再校一遍。每一句话的出处,都要重新翻卷宗核对。每一句朱批的原文,都要对照原档一字不差。
核校比写还累。那些老翰林眼睛本来就红,核了两天,全熬成了兔子。书吏们手抖得厉害,但还在校。
腊月二十三,核校完成。
两万字,一字一句,每个出处都标得清清楚楚。棠珩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让陈主事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封存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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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掌院学士拿出序文初稿。
三千余字,述先帝一生功业。他是看着那些文章写的,写得很快,一天就写完了。但写完不算完,还要改。
腊月二十四,改第一稿。
大家看一遍,提意见,他回去改。
腊月二十五,改第二稿。
再看,再提,再改。
腊月二十六,改第三稿。
再看,再提,再改。
腊月二十七,改第四稿。
棠珩看着第四稿,又翻出第一稿,发现第一稿反而最干净。
掌院学士把笔一扔:“不改了。就用第一稿。”
众人沉默。
陈主事又笑了:“我说什么来着?”
棠珩也笑了。这次是真笑。
腊月二十八,序文定稿。
三千余字,一字不易。
只剩下最后一样——抄录。
呈上去的东西,御览的,必须工整,必须一笔不错。谁抄?
棠珩看着那几个人。
老翰林们眼睛还红着,手还在抖。书吏们年轻,但熬了半个月,脸色发灰,眼皮打架。
他想说,你们谁抄?
但他没说。
他知道,他们抄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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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他把人都叫过来。
“序文定稿了。这些天辛苦了,都回去过年吧。”
那些人愣住了。
“殿下,那抄录……”
“我来抄。”
老翰林们面面相觑。
“殿下,这……”
“这些日子你们辛苦啦,都回去歇着吧。”
他没说“你们这笔都拿不稳了”。他只说:“回去陪陪家人。”
陈主事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只说了一句:“殿下辛苦。”
人走了。值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案上摊着那篇三千字的序,一字未动。
棠珩坐下来,研墨。
墨研得很细,很匀。他提笔,开始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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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第一遍抄到两千五百字。
快了。再抄五百字就完了。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写。
忽然,笔下的墨洇开一小团——墨太浓了,蘸的时候没注意。
那一团墨,刚好在“先帝”两个字旁边。
他愣住了。
看着那团墨。
没用。
他慢慢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两千五百字,工工整整。就那一团墨。
他放下纸。
拿起另一张新的。
重新开始。
手臂上又多了一个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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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二刻,第二遍抄到两千八百字。
还剩最后二百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很小心。
写到“承天命”三个字的时候,手腕忽然一酸,笔尖歪了一下。
那个“天”字,最后一横往上斜了。
他看着那个歪了的字。
没用。
他放下笔。
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另一张新的。
重新开始。
手臂上又多了一个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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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第三遍开始。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坐下,研墨。
这一次,墨研得特别细。
他提笔。
写得很慢。每写一行,停一会儿,看看有没有问题。
手臂上又扎了一针。
又扎了一针。
又扎了一针。
他已经数不清多少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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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府,后院摆了年夜饭。
方振山坐在上首,方晴和方晓坐在两边。桌上几样菜,一壶酒。方晓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方振山偶尔应一声。
方晴坐着,筷子动了动,没吃什么。
方振山看了她一眼。
“不合胃口?”
她摇头。
方振山没再问。
方晓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姐,你咋不吃?这饺子可香了!”
方晴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咽不下去。
她放下筷子。
方振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站起来。
“我乏了,先睡。”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早点睡。别乱跑。”
他走进里屋。
方晓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方晴。
“姐,爹是不是……”
方晴没说话。
但她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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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里,棠珩抄到寅时三刻。
还剩最后三百字。
门忽然开了。
冷风灌进来,激得他一哆嗦。他抬起头。
方晴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素青色的袄裙,披着斗篷,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月光和雪光映在她身上,睫毛上还沾着几片没化的雪花。
她没说话。
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案边。解开斗篷,抖了抖雪,挂在门后。
然后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篇还没抄完的序。
还剩三五百字。
她没说话,拿起墨锭。
替他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圈,一圈一圈,声音很轻。
他愣了一下。
她没看他。
他低下头,继续抄。
墨研好了,均匀细腻。他蘸墨,落笔,字迹流畅。
她在旁边坐着,偶尔看一眼砚台,墨少了就再研几圈。
谁都没说话。
屋里只有研墨的声音,和落笔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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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最后一笔落下。
他放下笔,长长地呼了口气。
三千字,一笔不错。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看着那篇序。字迹工整,从头到尾,没有一处败笔。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食盒。
一盘饺子,不热不凉。一小碟醋。一双筷子。
她摆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看着她。
她没看他,在案边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香。
她看着他吃完。
然后她看见案上那根针。
拿起来,看了看。
又看了看他挽起的袖子。
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针眼。从手腕往上,二十几个,连成一片。有的结痂了,有的还红着。
她没说话。
放下针,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小臂。
开始揉。
从手腕往上,一下一下。
他没动。
她也没说话。
就那么揉着。
过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
“你怎么来的?”
她没抬头。
“我找小顺子带我来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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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完了,她站起来。
“走了。”
他也站起来。
“我送你。”
她摇头。
“不用。”
她拿起斗篷,披上,提起食盒。
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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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追出去。
她还没走远。雪地上两行脚印,她走得很慢。
他快步追上去。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他站在她面前。
两人对视。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他握紧。
她没抽回去。
两人并肩往前走。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没人拂。
走到宫门口,他把腰牌递给侍卫。侍卫看了一眼,放行。
一直走到定国公府门口,她才轻轻抽回手。
她站在门内,看着他。
他站在门外,看着她。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就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进去。
门在他面前轻轻掩上。
没关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雪花落了他一身,这些天的疲惫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