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入隙》凌棠洱

68、散步 放

　　放学铃叮铃铃地响了。

　　天乌漆麻黑的，教学楼外头风挺大，把走廊里贴的成绩单吹得哗啦哗啦响。

　　江沐阳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回头看宋怜寂还趴在桌子上。

　　“走了，愿赌服输。”他敲了敲宋怜寂的桌角。

　　宋怜寂没动，过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把桌上那摊乱七八糟的卷子往书包里胡乱一塞，拉链都没拉到底就背上了。

　　“看什么。”宋怜寂抬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你脖子……”江沐阳伸手想碰，被宋怜寂偏头躲开。

　　“蚊子。”

　　“那蚊子挺厉害，能给你划道口子。”江沐阳悻悻把手收回来，“走了走了，趁天还没全黑。”

　　他一转身差点撞到正在被值日生追着打的季亦扬，季亦扬还有空看了江沐阳一眼：“你俩这是要干啥去？”

　　“关你屁事。”

　　“行，江哥牛逼，我不管。”季亦扬往右边一闪，躲过了值日生的扫帚。

　　“走了走了别管他。”江沐阳推着宋怜寂走了。

　　外面的风很凉，呜咽着。

　　宋怜寂走的很慢，江沐阳也走的很慢，双手插着兜，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

　　“你昨天真撞柜子上了？”江沐阳突然开口。

　　“嗯。”

　　“那怎么不冰敷，肿着不难受啊。”

　　“敷了。”

　　“哦。”江沐阳偏头看他一眼，“那可能是没敷够，今晚回去再敷敷。”

　　宋怜寂没接话，他看着操场边的围栏，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今天没去打球。”

　　“打什么球，不是跟你打赌了么。”

　　“我又没让你放学马上兑现。”

　　“那不行，万一你晚上偷摸跑了，我找谁要账去。”江沐阳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再说那群人打球太菜，没意思。”

　　“你少吹牛。”

　　“真的，就季亦扬那水平，我让他一只手都能赢。”

　　“那他怎么老跟你打。”

　　“因为他菜还不服啊。”江沐阳笑了一下。

　　宋怜寂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他往操场另一边走，那边有片小树林。

　　“往那走干嘛。”江沐阳说。

　　“你不是要绕学校走一圈么。”

　　“是绕学校，不是钻小树林。”

　　“那你自己走。”

　　“行行行，钻钻钻。”江沐阳快走几步跟他并排，“你带路，我跟着。”

　　小树林里有条窄窄的砖铺路，路灯隔得远，有几盏还坏了。

　　宋怜寂走着走着，江沐阳忽然伸手抓住他书包带子：“慢点，前面有个坑。”

　　宋怜寂停下，低头一看，果然有块砖塌了。

　　两人从食堂后面的小道绕出来，经过车棚时，看车的大爷正在锁门。

　　“爷爷，还不回家吃饭啊。”江沐阳打了个招呼。

　　大爷抬头，眯眼笑：“就回就回，小江又没骑车？”

　　“今天走路。”

　　“哟，难得。”大爷摆摆手，转身走了。

　　宋怜寂看着大爷的背影，忽然说：“你认识的人倒多。”

　　“那可不，我人见人爱。”

　　“是，嘴欠得人见人想打。”

　　宋怜寂懒得理他了。

　　绕到教学楼后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楼里还有些教室亮着灯。

　　宋怜寂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最东边那间教室，里面人影晃来晃去。

　　“那是几班？”他指着上面问。

　　江沐阳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班吧，我妹那个班，他们班灯管新换的，亮度超标，我妹说照得人脸上毛孔都看得清，烦死了。”

　　“你跟你妹关系挺好。”

　　“还行，她老跟我抢零食。”江沐阳笑了笑，“不过最近好像谈恋爱了，天天对着镜子臭美。”

　　宋怜寂低头看自己脚尖，风大了些，吹得他额前的头发遮住了一点眼睛，他随手往后拨了一下。

　　“你饿不饿？”江沐阳问。

　　“不饿。”

　　“我饿了，中午饭太难吃。”江沐阳摸了摸肚子，“走走走，陪我去小卖部买点吃的。”

　　“你自己去。”

　　“一个人吃没意思。”江沐阳抓住他胳膊往小卖部方向拉，“快点，再晚关门了。”

　　宋怜寂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到底没挣脱，只好跟走。

　　江沐阳进去，轻车熟路地拿了点吃的，又回头问宋怜寂：“喝什么？”

　　“不喝。”

　　“豆奶喝不喝。”

　　“不想喝。”

　　“酸奶呢。”

　　“不想……”

　　“我说你想你就想。”江沐阳才不管他，拿了瓶酸奶就放在收银台上，“老板，结账，还有这些。”

　　付完钱以后江沐阳走出来，宋怜寂站在门口等他把东西塞进书包。

　　“你拉链。”宋怜寂说。

　　“啊……啊？”江沐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我拉链没坏啊。”

　　“书包拉链。”宋怜寂指了指他身后的书包。

　　江沐阳扭过头去看，自己书包后袋的拉链果然开着，他腾不出手，就朝宋怜寂侧了侧身：“帮我拉一下。”

　　宋怜寂没动。

　　“快点，一会儿耳机掉没了。”

　　宋怜寂这才伸手给他拉上。

　　“谢了。”江沐阳笑嘻嘻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走啊，去老地方吃。”

　　“老地方？”

　　“就上次那个车棚旁边的台阶。”江沐阳已经走出几步远，“快点，风大。”

　　小卖部离那里不远，他俩走几步就到了，江沐阳先坐下，拍拍旁边让他也坐下，然后他把芒果干袋子撕开，递过去。

　　“给，你自己拿，别又说我手不干净。”

　　宋怜寂伸手进去拿了一片，慢慢嚼着，还不错，挺甜的。

　　他垂着眼，忽然说：“江沐阳，你觉不觉得，人有时候挺奇怪的。”

　　“嗯？哪方面？”

　　“就是明明不想说话，但被某些人一直吵一直吵，吵着吵着，就忘了自己不想说话了。”他抬眼看江沐阳一眼，“你是不是就是‘某些人’。”

　　江沐阳嘿嘿一笑：“我这是天赋，话疗。”

　　“我看是噪声污染。”

　　“那你别听啊，听都听了，说明你爱听。”

　　宋怜寂没回，把最后一点芒果干塞进嘴里，然后看着手中的酸奶。

　　台阶还是老样子，把地面照出一片暖黄。

　　“江沐阳？”

　　“嗯？”

　　“你经常这样？”宋怜寂问。

　　“哪样？”

　　“对谁都这么好。”

　　“放屁，我什么时候对季亦扬这样过。”江沐阳歪头看他，“我要是对他好，他第二天能穿着女装来。”

　　宋怜寂没忍住，嘴角往上扯了扯，接着别开脸。

　　“笑了吧。”

　　“没笑。”

　　“嘴硬。”江沐阳笑眯眯地往他那边挪了挪，“小瞎子，你有没有发现，你今晚话挺多啊。”

　　“有么？”

　　“有，从车棚到这儿，你起码主动开了五次口，换以前你顶多回我一个‘嗯’。”江沐阳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有进步，值得表扬。”

　　“嗯。”

　　“嘁，才夸你两句又敷衍我。”江沐阳不满地看着他，“你周末都干嘛？叫你出来你也不出来。”

　　“不干嘛。”

　　“不干嘛是干嘛？”

　　“在家睡觉。”

　　“我信你个鬼，你老实说，你周末干嘛。”

　　“……用你管。”

　　“哎，我偏要管，信不信我周末尾随你。”

　　“……神经病。”宋怜寂骂完后又沉默了一会，过了好久才说，“……打工。”

　　江沐阳看他：“打什么工？”

　　“就那种奶茶店，周末全天。”宋怜寂低头喝酸奶，不看他。

　　“哪家啊？”

　　“万达广场那个，叫什么缘，忘了。”

　　“哦，好像见过。”江沐阳点点头，“下次我去找你买奶茶，报你名字能打折不？”

　　“不能。”

　　“那报你名字能多给我加珍珠不？”

　　“也不能。”

　　“那你这打工打得一点排面都没有。”江沐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啥时候开始的。”

　　“刚开始，因为马上要放寒假了嘛。”

　　“那明天周末，你去奶茶店？”江沐阳问。

　　“嗯。”

　　“几点到几点？”

　　“早上八点半，晚上九点半。”

　　“时间挺长的。”江沐阳踢开一颗小石子，“中午饭怎么吃？”

　　“店里有。”

　　“什么店啊，中午还管饭。”

　　“就是那个什么缘的店长自己做饭。”宋怜寂说，“但不好吃。”

　　“下次我给你带饭。”

　　“神经病，从你家到那儿得半个小时。”

　　“我骑车啊。”江沐阳理直气壮得说，“又不远。”

　　“……随便你。”

　　“那我明天去找你，你几点下班来着，九点半？我九点到，等你下班。”

　　“不用，我下班直接回家。”

　　“我请你喝奶茶。”

　　“我tm需要你请？”

　　“那你请我喝，用你员工价，有没有员工内部折扣，五折还是三折？”

　　“十折。”

　　“那跟原价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还赚了你十成钱。”

　　“黑，真黑。”江沐阳笑着摇摇头，“行，明天我去照顾你生意，小宋同志好好表现。”

　　宋怜寂没再理他，他俩到了校门口，门卫大爷正在收门前的警示牌，看见他们出来，嘀咕了一句“这么晚才走”。

　　“爷爷辛苦了。”江沐阳招招手。

　　“就你小子嘴甜。”大爷摆摆手，“快回去吧，人家高三都放了，要不就给你锁里面了。”

　　“知道了。”江沐阳向宋怜寂摆摆手，“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站在校门口，看江沐阳往东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他喊：“到家发我消息！”

　　“知道了。”

　　江沐阳笑了一下，转身跑远了，书包在背上好像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宋怜寂一直看着，直到那个影子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两条平行线也会有相交的一天，那是风为之倾斜了一度，是那天晚上最温柔的误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