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入隙》凌棠洱

35、你去死 宋怜寂

　　宋怜寂几乎一夜没睡。

　　五点二十，他起来了。

　　他小心地穿上衣服，从桌子上拿了八块钱，又透过门缝看了看妹妹——还没醒，他先出门了。

　　早餐摊的老板娘认识他了。“两个肉的一杯豆浆？”她已经伸手去拿袋子了。宋怜寂点了点头，把五块钱放在台面上。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宋怜寂站在门口，停了一秒，还是推门进去。

　　但器材室里的人不是于骁。

　　江沐阳站在体操垫前面，背对着门口，难得没有穿校服。

　　“你怎么来了？”江沐阳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昨天晚上没睡好。

　　“这话应该我问你。”

　　“我昨天晚上说了我替你来。”

　　“我没答应。”

　　“你也没不答应。你说的是'再说'。”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

　　“于骁呢？”宋怜寂问。

　　“还没来。”

　　“那你走。”

　　“不走。”

　　宋怜寂把包子和豆浆放在旁边的木架上，转过身来看着江沐阳——仰视。

　　“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江沐阳说。

　　“你不知道。”

　　“我知道。”江沐阳往前走了一步，“于骁手里有你家的借条，他让你给他当小弟，你不敢跟我说是因为他拿你妹威胁你。昨天在我家放的那些视频是他让人拍的，他在你身上装了东西。他叫你来器材室不是来拿包子的，是来折腾你的。这些我都知道。你昨天晚上一个字没说就走了，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不接。你在公交车上回我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今天早上会自己来。”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我不让你来。我说了我替你来。”

　　宋怜寂看着他的脸：“你来了他也一样折腾。“他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人就不折腾了，你在这里只会让他更高兴。”

　　“那就让他高兴。”

　　“你疯了。”

　　“我没疯。”江沐阳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不管你同不同意，不管你骂我什么，这次我一定要替你。”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应该是好几个人。

　　江沐阳转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他把手放在宋怜寂的肩膀上，推了一下。

　　“你站那边。”他说。

　　“你——”

　　“过去。”

　　宋怜寂没有动，江沐阳又推了他一下，这次力道大了一点。

　　门被推开了，于骁和他的小弟进来。

　　“哟。”于骁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往器材室里走了两步，目光扫了一圈，“换人了？宋怜寂呢？”他的视线在角落里找到了宋怜寂，嘴角往上挑了一下，“躲那儿去了。怎么，找了保镖？”

　　江沐阳没有说话。

　　“江沐阳。”于骁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昨天晚上在你家没聊完就把我赶出去了，今天早上又跑来器材室——怎么，有话说？”

　　“有。”江沐阳说。

　　“说。”

　　“以后器材室你不用来了。有什么你冲我来。宋怜寂欠你的钱我替他还。”

　　于骁看着江沐阳，他看了他很久，是一种被冒犯了的冷笑。

　　“你替他还？一千万，你还？你们家是有钱，但你爸会给你一千万替一个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穷小子还债？”

　　“不用我爸。我自己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那是我的事。”

　　于骁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江沐阳。

　　“江沐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仗义？”他特意把“仗义”两个字咬得很重，“你是不是觉得你往这儿一站，说一句'冲我来'，就特别帅，特别有种，我就会被你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把借条撕了？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主角，你是好人，你是拯救者，然后宋怜寂是被你拯救的那个可怜虫？”

　　“我没那么想。”

　　“你就是那么想的。”于骁的声音忽然冷了，“你从转学第一天就这么想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宋怜寂好——帮他捡笔，给他带饭，放学送他回家，你以为你是对他好吗？你是享受他需要你。享受他没了你就活不下去。”

　　江沐阳的嘴唇动了一下，后槽牙咬得死紧。

　　“你可以看不起我。你爱怎么想我怎么想我，我不在乎。但是从今天起，器材室的事我来做。”

　　于骁看着他的脸，慢慢地收起了笑。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江沐阳面前。

　　“你去死。”于骁说，声音低到只有江沐阳一个人能听见，“你去死我就放过他。你干不干？”

　　器材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江沐阳没有后退。

　　“你说完了？”

　　没人说话。

　　“于骁，你恨我，我知道。咱爸们虽然表面上是商业伙伴，但实则是竞争对手。你觉得我抢了你什么东西——转学来的第一天你就看我不顺眼。你做的事——公告栏，生日宴，那些视频——都是冲我来的。你想看我出丑，想看我翻脸，想看我被你整到服软。”

　　于骁看着他，嘴角那个冷笑还没有完全褪干净。

　　“你说让我去死。”江沐阳往后退了半步，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摊开，“来，你想怎么着都行。你不是喜欢看别人出丑吗？来，我站在这儿，你想拍视频你就拍。你想让我跪，我就跪——只要你放过他。”

　　宋怜寂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他一把拽住江沐阳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后扯

　　“你别求他。你别求任何人。你听到没有。”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宋怜寂——”

　　“你闭嘴。”

　　宋怜寂转过身，面对于骁。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做。”宋怜寂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买包子，写作业，背锅，什么都行。跟他没关系。你让他走。”

　　于骁看着他们俩。

　　“你们俩演够了没有。”他说。

　　没有人回答他。

　　“我问你们俩演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赵磊在门口把口香糖吐掉了。另一个跟班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互相挡什么？挡给我看？”他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指戳着宋怜寂的肩膀，“你知道我刚才说什么吗？我说——'你去死我就放过他，你干不干'——”

　　他歪着头，看着宋怜寂的眼睛，“他没回答。但你知道他眼睛里面写着什么吗？写着'好'。他真的会去死。你信不信？他这种人说到做到。你觉得他死了你还能活着？”

　　“包子明天开始加一份。豆浆加一杯。热水打两壶。少一样我就去找宋予安。江沐阳在不在，我都会去找她。

　　宋怜寂没有动。但江沐阳感觉到他攥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在发抖。

　　“你最好管好他。”于骁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他要是再出现在器材室一次，借条上的利息我翻五倍。”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了一声。

　　“赵磊。”他叫了一声。

　　赵磊应了一声。

　　“东西给他。”

　　赵磊从口袋里掏出了个小东西，抛给宋怜寂。

　　宋怜寂接住了，是一个针孔摄像头。

　　“送你了。”于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反正内容我已经存了。”

　　”对了，江沐阳，你同桌要比你听话。”

　　脚步声走远。

　　江沐阳拿过那个针孔摄像头，扔到垃圾桶里。

　　然后他转过身。

　　“下次你再把我推到你身后，”有个字破了音。“我就真的生气了。”

　　宋怜寂没有说话。他看着江沐阳的脸，有一小块青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你脸上——”宋怜寂开口了。

　　“没事。”

　　“……小心点。”

　　江沐阳一愣，然后笑了：“好。”

　　“包子凉了。”江沐阳说，指了指那边的包子和豆浆。

　　“嗯。”

　　“豆浆也凉了。”

　　“嗯。”

　　“明天不用买。明天我买。”

　　宋怜寂没回答，他盯着江沐阳。

　　“你脸上的伤，”他说，“回去涂药。”

　　“你管我。”

　　“……傻子。”

　　两人推门出去时，天已经很亮了。

　　除他俩外，第一个发现江沐阳脸上有伤的是季亦扬。

　　“卧槽——你脸上怎么回事？”

　　沈惜薇也回过头来。

　　“骑车摔的。”江沐阳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能不饿小声点。”

　　“你骑车？你每天都是你妈送你你骑什么车？！”季亦扬不信。

　　“今天骑了。”

　　“那车呢？”

　　“停校门口。”

　　季亦扬狐疑地看着他：我不信。

　　第四节课是体育，江沐阳被篮球队的叫去打球，他环视了一圈操场，没有宋怜寂。

　　“江哥，发什么呆？”队友喊他。

　　“来了。”他把球往地上一拍，开始跑动。

　　宋怜寂在教室呆着没出来，单纯不想出来罢了。

　　他趴在桌子上，整整睡了一节课，直到下课铃响了他才迷迷糊糊起来。

　　中午食堂里很吵。

　　江沐阳把餐盘往桌上一放，盘子里两份红烧肉，他把那份没动过的推给宋怜寂。

　　“食堂阿姨今天多打了一份。”他说。

　　“你脸上涂药了吗。”宋怜寂问。

　　“涂了。季亦扬非要给我贴创可贴，我总感觉他要谋害我，没贴。创可贴贴在脸上太蠢了。”

　　“现在更蠢。”

　　宋怜寂把那份红烧肉推回去。江沐阳又推过来。两个人推了三个来回，最后宋怜寂放弃了。

　　“你第四节课在干啥了。”

　　“睡觉。”

　　“……行。”

　　放学铃响的时候，季亦扬伸了个懒腰，转头想约江沐阳去打游戏，话还没出口就被江沐阳堵回去了。宋怜寂听到他在后面跟季亦扬说“今天不行，有事”，然后脚步声追过来。

　　“我送你。”江沐阳追上他。

　　“不用。”

　　“用。我说过每天都是。你是我的重点监护对象，这个头衔是永久的，没有截止日期。除非你自己辞职——但你不能辞职，这个职位是我强行任命给你的。”

　　宋怜寂没理他：幼稚。

　　一辆车停在学校门口。

　　“宋怜寂。”车窗摇下来，里面是文月，“宝贝方便上车吗？阿姨想跟你说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