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入隙》凌棠洱

32、11.24 宋

　　宋予安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宋怜寂站在收费窗口前面，把医生开的出院单和发票一张一张叠好，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江沐阳站在住院部门口等着。看到宋怜寂扶着宋予安走出来，他迎上去，很自然地把安安另一只手臂接过来。

　　“车在门口。”他说。

　　“又打车？”宋怜寂问。

　　“不然呢，你让她走回去？”

　　宋怜寂没再说什么。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三个人下了车。江沐阳把宋予安扶到楼道口，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下午过来，带剪刀。”

　　“不用剪太齐。”宋予安说，这是她这几天来跟江沐阳说的第一句话。

　　江沐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不行，说了剪齐就得剪齐。可能会丑一点，但有我们这大校花的底子在这，完全没问题。”

　　宋怜寂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俩。

　　江沐阳下午来的时候，带了一把剪刀，一把梳子，还有一个小喷壶。

　　他让宋予安坐在凳子上，把喷壶装满水，往她头发上喷了喷。他的动作很笨，喷壶的喷嘴对着自己的脸按了一下，喷了自己一脸水。

　　宋怜寂坐在杂物室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听着外面的动静——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江沐阳说“歪了歪了”的叫声。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那些碎头发上。

　　出院后的第一个周一，宋予安回学校上课了。

　　她戴着帽子走进教室的时候，江念宜从座位上跳起来冲过去，差点把桌子带倒。她拉着宋予安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话。

　　宋怜寂在后面看了一会，便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日子似乎回到了某种轨道上。宋怜寂每天早上六点半去器材室给于骁送包子和豆浆，于骁偶尔也会找点茬。

　　一天中午，宋怜寂去办公楼交数学作业。

　　他走到老师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陈老师不在。他把练习册放在她桌子上，准备下楼。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周老师，这是我妈让我带给您的。她说上次的事谢谢您。”

　　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年纪不大，大概初中的样子。

　　“不用这么客气。”这是周秉德的声音，慢悠悠的，“你妈太客气了。你那个分班的事已经定了，开学前就定了，跟你带的这些东西没关系。”

　　“我妈说了，没您帮忙，我进不了这个班。这是我妈单位发的购物卡，还有这个——她说您收着。”

　　沉默大概有三四秒。然后是一阵细微的塑料袋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被从一个人手里递到另一个人手里，然后放到了包里。

　　宋怜寂的后背贴墙壁上，一动也不动。

　　他已经碰到过一次了。上次在办公楼二楼走廊，他听到周秉德和一个学生家长说话。那次他跑了。

　　这次也应该跑。

　　他已经转身了。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对了，周老师。”那个男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我妈还说，您上次提到的那个高二的宋怜寂——我妈问是不是那个在公告栏贴画的宋怜寂？”

　　宋怜寂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你妈的消息倒是灵通。”周秉德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但跟你们初中部没有关系。你妈管好你的事就行。”

　　“哦，我妈就是随口一问。”

　　“行了，你回去吧。以后这种事让你妈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用让你跑一趟。你在学校里看到我，不用特意打招呼。”

　　脚步声。大概是那个男生离开了。

　　宋怜寂还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楼梯间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是周秉德。

　　他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

　　声音停住了。

　　宋怜寂抬起头。

　　周秉德站在三楼楼梯口，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里拿着保温杯。

　　“宋怜寂。”周秉德叫了他的名字。“午休时间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交数学作业。”宋怜寂站起来，“数学老师不在。”

　　“你刚才一直在三楼？”

　　“刚到。”

　　他的目光落在宋怜寂口袋里的手机上。屏幕朝下，暗着。

　　“你又带手机？”周秉德说。

　　“……嗯。”

　　“给我看看。”

　　这是命令。

　　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按了电源键，把手机从锁屏状态按灭。他把屏幕朝上递给周秉德。

　　“没电了。”他说。

　　周秉德接过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打开电量图标显示百分之二，红色的。

　　他看了一会，但没有没收，又还给了他。

　　“教务处有规定。”周秉德把保温杯换到拎公文包的那只手里，“午休时间不允许在办公楼逗留。交完作业就走，不要在这里玩手机，下不为例。”

　　“知道了。”

　　周秉德转身离开。

　　宋怜寂站在原地，直到周秉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后，然后他低下头，按开手机，他划了两次才解开锁，打开录音应用。

　　录音还在录。时间显示十七分钟。

　　他在二楼走廊听到第一声“周老师”的时候，手指就不自觉地摸到了手机，在口袋里盲按了录音键。

　　他把录音停下来，点了保存。文件跳出来，自动命名为“录音_11月15日_12点34分”。

　　他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往楼梯口走去。

　　走出侧门的时候，他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

　　江沐阳站在侧门外面。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拎着一盒牛奶，他看到宋怜寂出来，把牛奶往前一递。

　　“你中午没来食堂。我问了季亦扬，他说你去这儿交作业。”他打量了一下宋怜寂的脸，“你又怎么了？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没怎么。”

　　江沐阳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他把牛奶塞进宋怜寂手里，牛奶盒是温的。

　　“喝了。”他说。然后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放学等我。我送你回去，以后每天都是。”

　　“……嗯”

　　放学铃响的时候，宋怜寂难得没有在座位上多坐，他很快就把东西收拾好。

　　季亦扬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怜寂没理他，背着书包往门口走。

　　他下到一楼的时候，江沐阳刚好从操场的方向跑过来，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手里拎着那瓶没喝完的水。他看到宋怜寂，步子慢下来，嘴角上扬。

　　“不错啊，今天没让我去逮你。”他说。

　　“你说让我等你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宋怜寂没回答，转身往校门口走。江沐阳跟上来，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全暗。

　　他们走了那条平时走的路，穿过两条主街，宋怜寂一直在等江沐阳说话，可他一句没说。

　　“你有事要说。”宋怜寂说。

　　江沐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想怎么开腔。”

　　江沐阳歪着头想了想，承认了：“我确实在组织语言。我想给你来个隆重的开场，但是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算了——”他把胳肢窝下面夹着的水瓶拿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拧回去，“十一月二十四号，这周周日，我生日。”

　　“哦。”他说。

　　江沐阳站住了。

　　“什么叫'哦'？”他转过身，倒退着走在宋怜寂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是一种夸张的受伤表情，“我说我生日，你就'哦'？我酝酿了一路你就给我一个'哦'？宋怜寂你是不是人。”

　　“生日快乐。”宋怜寂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沐阳被他这副面无表情说“生日快乐”的样子噎了一下，脚后跟绊到一块翘起来的地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宋怜寂伸出手，拽住了他的卫衣袖子。江沐阳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宋怜寂拽着自己袖子的手。

　　“你拽我了。”他说。

　　“……你差点摔了。”

　　“那也是拽了。”江沐阳把卫衣袖子从宋怜寂手里挣出来，然后反过来握住了宋怜寂的手腕，“听好了。这周日，晚上六点，我家。不是酒店，是我家。就几个人——我妹，你，你妹，季亦扬，沈惜薇，还有几个熟的朋友，没了。你要是敢不来——”

　　他停顿了一下。

　　“我就来你家把你扛过去。”

　　宋怜寂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

　　“我妹已经跟安安说好了，她来。”江沐阳说。

　　江沐阳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和宋怜寂面对面往后倒退。

　　宋怜寂看着江沐阳，两人沉默了好久。

　　“……知道了。”他说。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你来还是不来？”

　　“来。”

　　江沐阳脸上立刻就浮现一个欠欠的笑。

　　“行！就这样说定了，你要是不来……”

　　“滚。”

　　江沐阳又笑了，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不用带礼物。你要是带东西，我就把你连人带礼物一起扔出去。”

　　江沐阳没等他回答，向他摆摆手，回过头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尽头。

　　十一月二十四号，这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