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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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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晚上的风很闷。程屿回到宿舍后洗了澡,手机扔在桌上没有看。
第二天去训练的时候才察觉到不对劲,气氛很奇怪。平日里见到他会主动打招呼的队友今天只是远远站着,一旦和程屿的目光对上便立刻躲开。有些人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还有些人在窃窃私语。
程屿心中生疑,但也没当回事,径直走进队伍里。热身动作做到一半,教练突然喊他。
“程屿,你来一下。”面色有些严肃。
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桌子上摊着几张纸。是打印出来的视频截图和社交媒体页面截图。
画面定格在他挥拳的瞬间,手臂绷紧,眉眼冷厉,对方嘴角溅血。论坛上的标题是加粗放大的——【体校队长暴力殴打同学现场视频】,下面还有一行更刺眼的字——【疑似因同性感情纠纷引发冲突】。
程屿视线停了两秒。该死的,昨天那两个旁观的人在他情绪失控的时候拍下了视频,被人抓住了把柄。
“市队那边已经看到视频了。”教练压低声音说,“有人把你是职业运动员的身份扒了出来,还艾特了市体育局的账号。”
程屿指节无声收紧。
“你知道下个月是什么比赛吗?”
当然知道。是省运会预选赛。他为这个比赛准备了整整一年。
“现在问题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你打人了。”教练把打印纸往前推了推,“程屿,你是运动员,不是街头的小混混。”
这句话如同刀子一样扎在心上。程屿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空调轻微的运转声。
“对方去医院做了检查,掉了一颗牙,已经申请轻伤鉴定。”
四个字落出来,如同一块冰砸在胸口。轻伤鉴定,这么严重吗?这甚至不单是校内处分的问题,已经涉及到法律层面了。
“市队经过讨论,决定暂缓你的参赛资格,等事情调查清楚再说。”
程屿抬起眼睛,瞳孔微微放大。
“暂停多久?”
“目前无限期。”
他僵住了。这句话对于程屿来说如同宣判死刑一样。这等于他一年的努力全部悬在一条模糊的线上。
程屿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没有再反驳。确实,是他先动的手,镜头里没有那帮人挑衅的嘴脸,只有他挥拳的一秒。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中午,校方也下达了通知,记过处分,暂停训练回家配合调查。
程屿回宿舍收拾东西,点开手机查看。网上未读消息99+。有人说他是暴力狂,有人嘲讽他“被发现了恼羞成怒”,有人轻飘飘地说“我就知道体校出来的都这样。”
他的几个关系比较近的队友给他发了一连串消息问:“哥,你怎么样了?没事吧?”。但他现在没有心情回复。
他慢慢按了锁屏键,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上。指尖开始发凉,眼前一片发黑。他任由自己一头栽倒在床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
我该怎么办?
傍晚,有人敲他的屋门。是林越。
“学长,对不起。”林越红着眼眶,无措地站在门口。
程屿看着他。
“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
“如果我能站出来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你站出来只会让别人觉得这件事坐实了。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不要去理会他们就好了。这件事与你无关。”
程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回去好好训练。”
宿舍门关上,走廊很安静。只有行李箱滚轮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音,空荡而又清晰。
现在他被停赛了,所以要搬回到原来的公寓住。那是他签第一份正式合同后,用奖金加贷款买的。面积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极简,一个人住刚刚好。平时基本不怎么住,他大部分时间都要待在队里训练。
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回这里住了。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久未通风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屋子里很干净,但没有生活气。
程屿把行李放在玄关,站了一会。屋子里安静得过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程屿低头,原来是市队群里在讨论训练安排,他的名字没有被提及。他点开设置,把群通知设置成了免打扰。
下午时分,从外面买东西回来,公寓楼里的电梯刚好在做维护,程屿只好拎着东西走楼梯上楼。刚怪到二楼平台,迎面下来一个人。
轻薄的白色府绸衬衫,肩部线条笔直利落,袖口卷到腕骨上面。腰间一条黑色鳄鱼皮皮带,手里拿着文件夹,脚踩棕色小牛皮皮鞋,步伐不紧不慢。
楼梯间光线偏暗,那人抬头的一瞬,俩人都愣了一下。
陆鸣。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程屿,上一次见面还停留在那次在律师事务所门口。
目光从程屿略显疲惫的眼睛扫到比以前消瘦了些的下巴,再落到他那泛红的指节上。看得出来,程屿的状态不太好,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搬回来住了?”陆鸣首先开口。
陆鸣站在台阶上,比程屿高一阶,微微俯视着他。
“嗯。”程屿语气很淡。
这跟之前相比仿佛两个人。以前程屿在和陆鸣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对陆鸣说的话充满热情和兴趣,像一个发热的小太阳。现在就像是瘪了气的气球。
楼道狭窄,空气里有一点灰尘的味道。
陆鸣没有再追问。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几天的微博他也看到了。
沉默了一会,他开口:“你打人了?”
程屿看着他,目光闪烁。
“嗯。”
“伤情鉴定出来了。”陆鸣语气依旧平静,“轻伤二级可能性很大。”
“你怎么知道?”
陆鸣看着他。“因为我刚从派出所回来。”
程屿呼吸凝住了,空气瞬间收紧。
“对方家属联系了我所在的律所,他们准备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赔偿。”
程屿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栏杆。
“你,接了?”程屿用很轻的声音问。不知为何,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自己如同站在悬崖边上,充满了对坠落和失重的恐惧。
“还没有。”陆鸣顿了顿,“我拒绝了。”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陆鸣没有站在对面。
楼梯间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程屿看着他,第一次不是强硬的样子。
“你为什么拒绝?”
”因为我不接会输的案子。”语气冷淡,但是那一瞬间,陆鸣的眼神里有一点难以察觉的松动。
“你需要律师,而且需要一个能把偷拍视频、隐私侵权、舆论引导全部一起翻出来的人。”陆鸣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程屿可以更清晰地看到陆鸣的眼尾线条,眸色沉静,像冬夜的海面,没有波澜却暗藏力量。“你准备好解释一切了吗?”
程屿看着他,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那目光一点点包裹住,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我没后悔。”程屿低声说道,抬手摸了摸鼻梁——他的习惯性小动作。
陆鸣看着他,像看着一只小动物,良久。
“我也没说你该后悔。”陆鸣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但你得赢。”
“我还能继续比赛吗?”仿佛在确认救命绳索是否牢靠。
“如果处理得当,刑事风险可以降到最低。对方偷拍视频本身就涉嫌侵犯隐私,甚至触及非法获得他人私密影像,舆论如果能反转,市队不会轻易放弃你。”
“明天上午十点,来律所找我。”说完,陆鸣侧身让开一步往下走去。
两人擦身而过,程屿闻到了淡淡的木质香气,很干净的味道。
“陆鸣。”程屿突然转过头开口,“谢谢。”
陆鸣没有回头,
“明天别迟到。”
会议室的门关上,百叶窗拉了一半,阳光被切割成细长的光带落在桌面上。
陆鸣坐在对面,白衬衫扣到第二颗,袖口卷得很规整,腕骨清晰,手指修长,握着笔,指节干净。
“从头说吧。”
程屿靠在椅背上,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在更衣室偷拍视频,发在网络上造谣我和那个男生。所以我去找他们要求他们删掉视频,因为这已经影响到了我的生活,但他们态度很恶劣。”程屿顿了顿,“他们说的话,我以前听到过。”
陆鸣抬眼,“什么时候?”
程屿盯着桌角的光影,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七岁的时候。”
空气像被轻轻按住,
“那天傍晚,我被堵在学校,他们踢翻我的书包,把我推到满是灰尘的地上,嘲笑我,说我长得瘦小,说我不配。”程屿平静地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们围着我,笑得跟那几个人一模一样。”
陆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后来有人路过。”程屿抬起头,和陆鸣的视线撞在一起。
“穿着干净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陆鸣的手指轻轻顿住。
“戴着眼镜,说话很冷,他把我救出来了。”会议室忽然变得安静。
陆鸣看着他,尘封在脑海里的画面逐渐被唤醒——夏天、器材室、一个掉着眼泪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