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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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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灯光昏暗,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陆鸣似乎已经喝了不少,眼神比那天晚上更暗淡,低垂着眼眸看向酒杯。
“一个人吗?”程屿来到他对面坐下,把健身包放在身侧。
陆鸣抬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好像在回忆眼前这张脸庞是谁,认出他时有一瞬间的意外。
“你怎么又出现了。”语气不算冷,却带着倦意。
“我刚好路过。”程屿轻轻一笑,拨弄了一下深棕色的头发。“咱们是邻居,总能碰见也不意外。”
陆鸣低低“嗯”了一声,没有赶他走。
程屿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手臂上的伤已经结痂,贴着创可贴。
“你的手好点了吗?”
“死不了。”陆鸣淡淡说道,“你叫什么来着?”
“程屿,岛屿的屿。”
服务生拿着酒水单走来,程屿随便点了一杯酒。他其实不爱喝,但此时他并不在意。
两人沉默了片刻。
陆鸣忽然开口:“你毕业了?”
“嗯,体校毕业的。”
“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还在备赛。”程屿看着他,“作为市队队员时不时得回学校训练。”
陆鸣笑了一下,“年轻真好。”
程屿没有接话。他看着陆鸣脸上被灯光切割出的阴影,看着他举杯时喉结的起伏,心里的某个地方慢慢塌陷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因为童年时对方的一次帮忙才坐在这里的。那只是借口。他想靠近陆鸣,想坐在他身旁,想看着他,想让他别一个人喝酒。
陆鸣又点了酒,威士忌。第二杯,第三杯。
“别喝太多,对身体不好。”程屿扶着自己只喝了一半的酒杯,忍不住说道。
“我心情也不好。”陆鸣给的回答很直接。
几杯烈酒下去,他的眼神逐渐开始涣散,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程屿。”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不懂这个社会。”这句话带着酒气,也带着一股处于失控边缘的疲惫。
“我以为我已经站得够稳了。”陆鸣低声说,“结果一夜之间,全是笑话。”
他说着,把手机滑到程屿面前。
屏幕亮着,一个热搜词条赫然在目——#冷血律师为色狼洗白#
程屿盯着那几个字,眉头慢慢皱起。视频自动播放,里面正是陆鸣。剪辑过的片段里,陆鸣神情冷静,说着“不能简单裁决。”
弹幕铺天盖地。
“恶心”
“帮凶”
“这就是所谓的精英律师?”
程屿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视频还在播放。
画面里,庭审现场的光线冷白,陆鸣站在辩护席,神情克制而平静。
“情感关系的复杂性不能简单地依靠公众舆论进行裁决,我们必须回到证据本身。”
画面戛然而止,下一秒,营销号配上的字幕加大加粗——【不能简单裁决】
剪辑停留在那句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弹幕依然在滚动。“这种律师就该被封杀。”
程屿皱眉问道:“这是完整视频吗?”
“当然不是。”他说,“完整庭审两个多小时,不过没有人会耐心看完罢了。”
他伸手把手机拿回,点开一个文件夹,又递到程屿面前,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截图、聊天记录、时间线分析。
“女方提供的录音剪辑过,关键部分缺失。高管确实有不当行为,但不构成刑事犯罪。”他顿了顿,“我只是想让法庭看证据。”
程屿盯着屏幕,那些专业性的文字他看不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陆鸣所处的舆论漩涡,他并不是在“洗白”,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程屿问。
陆鸣把酒杯举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
“因为情绪比事实好卖。”他说,“公众需要一个坏人,我刚好站在被告那边。”
他说的很轻,却没有一点抱怨。
“我工作的事务所让我少发声。”他继续说道,“客户犹豫,媒体堵门,她父母打电话让我不要再和他们女儿有任何联系。”
他说到“她”时停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攥紧了些。
程屿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会,他内心感到有一股荒谬的愤怒,随后是一种迟来的理解——陆鸣不是输在法律上,他输在舆论里。那是一种更无法辩解的东西。
“你后悔接这个案子吗?”程屿低声问他。
陆鸣看着他。
“律师不能后悔。”他说,“如果连我都因为害怕舆论而放弃辩护,那还谈什么职业操守?”他的语气里没有激情,但是有一股倔强。
程屿感觉内心被重重地敲了一下,一种心脏发紧的震动。
但是说完这句话后,陆鸣的眼神却开始慢慢失焦。
酒精的后劲上来了。
他说话节奏变慢,指尖敲击着杯壁,用一只手撑着脑袋。
“程屿,希望你以后别碰上这种倒霉事儿。”说完又灌了一口酒。
程屿起身,伸手去拦他。
“别喝了,你已经喝多了。”
几杯烈酒的叠加,陆鸣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失去控制。手肘撑不住桌面,整个人向前倾倒。程屿本能地一把扶住他,顺势在他身边的座位坐下。陆鸣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带着浓烈的酒气,温热而凌乱。
“我没输。”陆鸣喃喃道。
那句话说得很轻,然后声音彻底散掉。整个身体的重量毫无预兆地全部压了下来。他失去了意识。
“陆鸣?”
没有回应。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继续,灯光暧昧而昏沉。他感到一阵阵温热的气息吹到自己的颈窝里,撩拨得他心里痒痒的。周围有人侧目过来看向他们。程屿搂着陆鸣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抬手招呼服务生,“结账。”
程屿弯下身,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用力一拉,将陆鸣稳稳地托在背上。陆鸣只比程屿矮个六七厘米,虽然看着苗条,但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的重量压下来,比想象中更真实,比记忆里更沉。好在程屿平时会健身,结实的肌肉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夜风吹来,陆鸣已经彻底软在他身上。
就这样一路回到公寓楼。到了二楼他停下了,502的门就在眼前。
他看着怀里毫无意识的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三楼就在上面,很近。可是他却转了方向,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门,将人背了进去。
程屿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因为“不方便”,也不是因为“善意”。仅仅只是因为他不想把陆鸣送回去。
门在身后关上,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月光洒了进来。
屋里格外安静,只剩下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程屿没有立刻把人放下,他站在玄关处,手臂还托着陆鸣的腿,肩膀被压得发麻,但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陆鸣的脸侧贴着程屿的脖颈,头发毛茸茸的,呼吸滚烫,一下一下落在他的皮肤上。
太近了。
程屿感到喉咙发紧,身体也跟着发热起来。
他终于迈开脚步向卧室走去,将陆鸣轻轻放倒在床上。
就这样呆呆地看了一会,陆鸣微微一个翻身将他从方才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陆鸣一只手抓住了程屿的衣襟。力气不大,却很执拗。他眉头微皱,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完整的词。
“别……”声音很轻。
程屿僵住了。
“别什么?”他下意识轻轻问。
对方当然是没有回应。只是抓着他没有放手。
程屿原本想抽开手的动作停了下来,就这样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衣服,他缓慢地在床边坐了下来。手指轻轻拨开了陆鸣额前的头发。
“别走。”陆鸣并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哑哑的。
“我没走哦,我在这呢。”程屿轻轻回应,眼波流转。他知道陆鸣听不到,但他还是说了。
夜很长,月光一点点移动。他坐了很久,久到理智一点点松动。最终他侧身躺下,隔着半掌距离躺在了陆鸣身边。
天色还未完全亮透,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缕灰蓝色的光线。
陆鸣是被头痛唤醒的。
呼吸声加重,他缓缓睁开眼睛,意识开始苏醒。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很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
他皱了皱眉,这是哪里?他的意识停留在昨晚在酒吧的最后一杯威士忌。
下一秒,他感受到身侧的温度。陆鸣呼吸停了一瞬,慢慢偏过头,看到的是程屿的脸。他面朝自己侧睡着,睡得很沉。没穿上衣,年轻的身体线条流畅,肩膀宽阔,两条修长而结实的手臂弯折,手垫在脸颊下,如同婴儿般的睡姿。棕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微微遮盖住浓密的眉毛。
好近。他第一次和一个男人睡的如此近。
陆鸣突然心里一沉,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神冷下来。迅速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衬衫扣子解开两颗,腰上的皮带仍然如昨晚一样好好地系着。没有失控的痕迹。
很好。
他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床垫微微凹陷下去。程屿睫毛颤了颤,醒了过来。睁开眼的第一秒,他想确认人还在不在。看到枕头上空了,他迅速清醒,随后视线上移,落在了陆鸣的背影上。
“你醒了?”程屿问道,嗓子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陆鸣低头系着衬衫的扣子,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冷冷的没有任何情绪。
“昨晚给你添麻烦了。”陆鸣起身下床。
程屿坐起来,盯着他,没有掀开身上的被子。
“头还疼吗?”
“还好。”
陆鸣转过头,目光落在程屿脸上,停了几秒。
“我……没有做什么失礼的事情吧?”陆鸣像是试探地问道,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没有。”程屿视线没有移开,“不过你让我别走。”
空气凝固了几秒。陆鸣的手指微微握紧。
“是吗?”陆鸣视线移开,不再看程屿。“抱歉。”只留下干脆的两个字。
程屿下意识攥紧被单,“早餐我可以——”
“不用了,我今天还要上班,我一会自己解决。”陆鸣整理好衣服,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陆鸣没有回头说道:“昨晚的事情,你就当没发生过。”
门打开,走廊里的光照了进来,程屿一直看着陆鸣离去的背影,直到门轻轻合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被子,没有掀开,被子遮盖下的身体有着不能见人的一幕,他不想让陆鸣看到。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温度。程屿缓慢下了床,走到窗边。
楼下,陆鸣走出单元门,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姿态挺拔,步伐平稳地向外走,就如同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普通清晨。
程屿看着他,视线很久没有移开。突然他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情感复杂的微笑。
“你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程屿心里默默说,“但我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