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昭》沈沈沈桃

7、第七章 恩威藏锋，帝心织网 朝议之

　　朝议之上锋芒一露，李令昭本以为迎接她的会是父皇更甚以往的打压与冷遇，却未料，御座上的帝王，竟骤然转了态度。
　　不过几日功夫，李珩待她的疏离冷淡尽数收起，取而代之的，是难得一见的温和怀柔。她呈递的边防策，被他当庭批复，准其协同兵部将领一同商议推行；她提及的江南灾后安抚事宜，他竟破格下旨，令她以公主身份，暂代钦差之职，巡视江南三州；甚至往日从无好脸色的御前回话，如今也会偶尔颔首，赞她一句“思虑周全”。

　　满朝文武皆惊，只道陛下终是看见了公主的才干，放下心防，肯予重用。

　　长春宫内，苏静姝望着前来传旨的内侍，面上从容谢恩，待殿内无人，才看向神色始终沉静的女儿。她虽因帝王突如其来的柔缓微有动容，心底那根因情爱而暂松的弦，却并未真正松懈——苏家能扶他上位，便也知帝王心术从无情义可依。

　　“昭儿，你觉得……陛下此举，是真心，还是假意？”苏静姝轻声问道。

　　李令昭抬眸，眸中无半分欣喜，只有一片清明的冷寂：“母妃，反常必妖。前几日我还身陷流言，被斥干政违制，不过数日便手握实权、代职巡查，这不是重用，是捧杀，是为了让我们卸下戒心。父皇已经察觉我不受控，他在布网。”

　　话音落下，苏静姝眼中最后一点因旧情而起的柔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苏家嫡女与生俱来的沉稳与果决。她上前一步，牢牢握住女儿微凉的手，掌心力道坚定，给足了底气。

　　“母妃知道。”她声音轻却稳，“我并未因几分旧情昏了头，帝王权衡，我比谁都清楚。他念年少情分是真，忌惮苏家与你是真，如今怀柔拉拢、背后设局，更是真。”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李令昭，字字掷地有声：

　　“昭儿，你记住，无论他摆出何等温情模样，无论他用多少往日情分迷惑人心，我苏静姝，与整个苏家，永远站在你身后。”

　　“他若念恩，我们尚可留一线余地；他若无情，母妃也从不怕与他翻脸。你要做事，要权柄，要为这江山百姓谋安定，母妃便倾苏家之力助你。你无需顾虑我，更不必因我念过几分情分，便束手束脚。”

　　李令昭心头一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

　　她从不是孤军奋战。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早已心意相通——情分可念，但不可信；恩义可记，但不能惧。

　　而此刻的御书房内，李珩正对着案上旧物沉默出神。

　　内侍低声回禀着长春宫的动静，说皇后见了赏赐玉笛颇有动容，公主虽神色平淡却未拒恩宠，李珩眸底掠过一丝胸有成竹的冷意。

　　他想起自己尚是无权无势的落魄皇子时，苏静姝不顾家族反对伴他左右，灯下温酒、寒夜分忧，柔情蜜意暖过他最艰难的岁月；更想起苏家倾全族兵权、助他在皇子厮杀中杀出重围、登上帝位的滔天恩情。

　　情是真，恩是真。

　　可比起皇权稳固、江山永固，一切都可抛之脑后。

　　李令昭的才干、声望、野心，早已超出他能容忍的界限；苏家兵权在握，若与公主联手，他日必成心腹大患。他必须先以怀柔麻痹她们，以旧情松懈苏家，再寻一个完美时机，将这对母女与外戚势力，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皇后性情重情，公主虽锐，却尚顾念母女安稳。”李珩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淡漠如冰，“继续按计划行事，多予公主实权，多赐长春宫恩赏，让她们……彻底安心。”

　　内侍躬身退去。

　　殿内只剩帝王一人，目光沉沉望向长春宫方向，再无半分年少温情，只剩深不见底的算计。

　　长春宫内，苏静姝将那支象征旧情的玉笛随手放在妆台角落，再未多看一眼。她握住李令昭的手，语气平静而坚定。

　　“他要演，我们便陪着演。他要予你权柄，你便接着，正好壮大自身，布局成事。”

　　“不必怕，万事有母妃，有苏家。”

　　“你只管走你的路，母妃，永远是你最稳的后盾。”

　　李令昭望着母妃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她明知父皇布下的是一张死局大网，可她无所畏惧。

　　权柄她要，生路她要，这江山安稳她更要。

　　帝王想用旧情与怀柔，换她们一网打尽。

　　那她便偏要借着这虚假的恩宠，蓄力待发，逆风翻盘。

　　宫墙之内，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一场父女、君臣、夫妻之间的生死对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