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洛砚 ...
-
洛砚觉得自己的病最近复发了。
那个好了十多年的病，莫名其妙的，毫无征兆的卷土重来了。
小时候的他总能闻不到别人闻不到的气味，或者说，他的世界只有那一种气味，他过的很煎熬，他告诉母亲，他总闻到一种铁锈夹杂着腥臭的气味，并且这种情况随着他思考能力的增长不减反增。母亲脸色并不好，在询问了一家家诊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嗅觉倒错”。母亲在家里痛哭着，这对一个住在贫民窟里的单亲家庭无疑是雪上加霜，更别说四处问诊已经花掉了母亲许多钱。医生告诉母亲，或许是因为洛砚在更小的的时候曾生过一场大病，导致他的嗅觉神经暂时受损，但是只要积极治理是有可能治好的。这让母亲看到了希望，但家里流走的财产又无时不刻让她以泪洗面，年幼的洛砚看着痛哭的母亲，其实他很想告诉母亲自从那场大病后改变了他的世界，但是他其实已经习惯了，甚至他后悔告诉母亲这个事情。但看着母亲决绝的眼神，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也希望自己能好起来，能闻花香，能吃好吃的蛋糕。可当他仔细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却又头痛难忍，就像有人死死抓住他的脑袋，不让他想起来。他问过母亲，母亲只是流露出后怕的表情，她抱住洛砚，说你只是因为疫病才这样的，可为什么母亲没有得，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被传染？
可洛砚来不及细想，因为现在就连母亲温暖的怀抱都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在母亲惊慌失措的表情里，洛砚承受不住心里和生理的压力到了下去。
洛砚醒来便盯着白色天花板发呆，因为他发现一个更恐怖的事情----那白色的地方正慢慢被一种红黑色的物质渗透着，仿佛和生命一样，像霉斑一样肆意生长，直到把整个房间吞噬。
直到母亲的呼唤将他拉回了现实，等他在抬头，那诡异的现象又消失了。医生告诉他是因为他营养不良才导致的昏迷，母亲庆幸起来可瞬间又充满哀伤，等回到家中母亲又自责的说是因为她没有能力给他一个好的家庭。洛砚轻轻吹了吹母亲的肩膀，母亲问他怎么了，洛砚看了看飘在空中的锈壳，说道，是灰尘，妈妈，我帮你吹掉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母亲每天都会进行“恢复训练”，除了日复一日的吃药，母亲还尝试用不同刺激性的气味让洛砚闻试图让他的嗅觉重塑，可依旧什么用没有，到是让母亲得了鼻炎。
依旧平常的一天，母亲依旧进行着“恢复训练”，平常吗？不，不平常，洛砚感觉自己越来越混乱了，他的世界好像病了，在不停地生病，他感觉破旧老房在哀嚎，走在外面，风伴随着难闻的气味在嘶哑地嚎叫，树干似乎已经腐烂了，叶子掉落一地，踩在上面，变成一堆铁锈。
他后退一步，母亲走过来说，今天天气真好啊，这棵树今年的叶子长得可真绿。
我不会是神经病吧？洛砚心想。
他看过家里老电视上科普的神经病，他们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是扭曲疯狂的。
不对，他自己身边就有啊。
楼下瘸腿的老爷子告诉他，他爸爸是个精神病，在他还未出生的时候在大街上大叫，扰乱秩序，最后还打伤了路人，被关到精神病院了。
当晚他就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里一个胡子拉碴，浑身肮脏不看的男人在大街上手舞足蹈，癫狂地大叫着，只一眼，洛砚就知道这是他从未谋面的父亲，他那个所谓“精神病”父亲大叫着“去死”“大家都要完了”，有人试图阻止他，被疯癫的男人狠狠咬了一口 ，血流不止。场面瞬间混乱起来，整个画面被一层血雾蒙着，洛砚看不清，他使劲揉搓眼睛，努力往人群中心靠，整个时世界好像在颤抖，他听到有人哭，但更多的是尖叫，人们疯狂撕闹着自己的皮肤，有的脸甚至和风化了一样，皮肤一层一层的脱落着，洛砚张嘴想尖叫，可他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捂住嘴，不受控制的干呕起来，尽管他死死用手捂住，可血液混合着锈壳从他指间流出，那哭声更大了，终于盖过了风声和人们的尖叫声。洛砚猛地醒来，强大的后坐力让他撞上了疯狂摇摆他的母亲。母亲跌坐在地上，看着脸色苍白并带着愧疚的洛砚，哭的更大声了。
嘎----嘎----
洛砚应激地从床上跳起来，看向窗外，结果只是一只乌鸦飞过。
可紧接着破旧的铁门被人咚咚咚敲响，门外一个粗犷的声音愤怒地叫着，“妈的死娘们大晚上的哭丧啊，你不睡别人要睡啊，再不睡弄死你！”
母亲还跌坐在地上 ，停止了抽噎。她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尽管身心俱疲，她还是轻轻盖好洛砚的被子，小声安慰他，洛洛别怕了，妈妈就陪在你身边，不会做噩梦了。洛砚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梦里没有恐怖的世界，但是母亲后悔又难堪的表情却迟迟挥之不去。
母亲，也许后悔和父亲结婚，也后悔生下自己吧。
后来有一天，母亲告诉他自己要去外地工作三天，让他乖乖在家里带着，饿了就用她留的钱去楼下老爷子开的面馆去吃。
于是洛砚就坐在楼下的木凳子等，听老爷子讲他以前的故事，看着外面淅淅沥沥飘的小雨。
“哎，老爷子我这一条腿，就是这样的天气没的。”瘸老爷子突然说到。洛砚看着他，但老爷子却看着雾蒙蒙的天空，“他们都说是我乱喝酒，在马路上被车压的，可我那天就只喝了一罐啤酒，哪有他们说的那么夸张。”老爷子抿了一口他那个混浊的小玻璃杯里的酒液，“可我那天就是脑子混，我老觉得有东西在追我，哎哟，一股子腥味。可是他们都不信我，就你父亲......”他突然闭上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他又生硬地扯开话题，“哎，你要多多体谅你妈妈，她真的不容易......”洛砚不想听大人唠叨，老爷子这么说，学校里老师这么说，就连楼上的社会大哥也这么说，他都懂，可他也很难受，没人理解他，人们只说是他体弱多病，可是病变的世界，铁锈的气味，在他眼中是真实存在的，他明天都惊心胆战，害怕被吞噬，害怕变得和梦里的父亲一样。
后面的几天，他都在楼下坐着，听老爷子讲稀里糊涂的故事，洛砚也无心再听----三天了，母亲还没回来。
第四天，洛砚心里逐渐害怕起来，因为他总觉得老爷子那条瘸了的腿开始腐烂了，他告诉老爷子，老爷子拿拐杖敲了敲他的头，这是假肢，傻小子，想啥呢？怎么可能腐烂。
第五天，反应迟钝的老爷子也发现了不对，你妈妈怎么还没回来？洛砚哭着想报警，但老爷子只是叹了口气，咱这贫民窟哪儿来的警察管我们？楼上那壮汉不打劫你们母子都算走大运了。
别，别报警......一声虚弱的呼喊打破两人的对话。洛砚冲出去抱住浑身湿透的母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母亲身边的铁锈味变小了。
没人问母亲为什么又多消失了两天，母亲拖着疲惫的身体将洛砚带到家里，但她却来到了楼下，和老爷子说起了事情。
洛砚偷偷站在窗户上往下看，隐约听到什么“大师”“祈祷”，他被吓了一跳，莫非自己中邪了。没想到惊叫声被楼下两个大人听了去，老爷子敲着拐杖大喊小屁孩偷听什么。母亲脸色很不好，匆匆和老爷子说了什么，老爷子嘴巴张了又张，似乎并不赞同母亲说的话，可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因为母亲已经匆匆上楼了，只听他轻轻叹息道：“造孽哟。”
第二天母亲难得做了一顿大餐，并且买来了洛砚心心念念却一直没吃到的奶油小蛋糕。尽管知道自己吃不出味道，但洛砚还是很开心，他挖了一大勺奶油放在嘴里，没有令人作呕的气味，而是一股香甜的奶香在嘴里化开。
洛砚眼睛猛地正大，母亲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他不好吃吗，而洛砚只是挖了一勺又一勺，母亲看着他的反应，明白了什么，掩面哭了出来，那时候洛砚还以为是母亲没吃到在难过，连忙挖了一勺带有果肉的蛋糕送到她嘴边。母亲却只是摇了摇头头，她哭着哭着却笑起来，说洛洛吃吧，以后洛洛可以吃很多大餐，也能闻到楼下的桂花香了。
洛砚的病情一天一天好转，母亲的笑容一天比一天明亮，可楼下的老爷子却一天比一天焦躁。后面洛砚上了初中，看到老爷子这样，还有点不爽：“喂老爷子，看我闻得到气味就不吃你家面条了吗？”但老爷子并没有生气，洛砚只觉得他面部扭曲了一瞬，紧接着便听到他说“老爷子我鼻子不好，吃东西味觉总比别人味要大，哎，或许我确实不适合开餐馆。”搞得洛砚反而更愧疚了。
本来以为事情会这样往好的方向走下去，可就在洛砚初三那年，母亲去世了。也是在那是，那个伴随他童年的一整个噩梦，也彻底消失了。
老街里的人都说是他母亲遭报应了，她五天都没回来的那次，就是去请了“不得了”的东西。洛砚反驳他们，可他们只用那种怪异且冷漠的眼神盯着他，仿佛是一个不可触碰的脏物。
母亲死的很惨，没人知道她怎么死的，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公路上了，鲜血淋漓，手臂上，大腿上都有不同痕迹的抓挠，脸上也已溃烂不堪，就像他父亲当年一样。
可是，他母亲，明明昨天还好好的，说等考试完就带他去外面，去吃大餐。怎么可能这么快人就死掉，腐烂了呢。
明明，昨天还笑的那样开心。
眼泪不知不觉留下来，浇在那颗麻木的心上。
老爷子看着他，只叹气，什么也不说。他是个懦夫，当年阻止不了他父亲，现在也一样，他已经为自己付出了代价。
“洛洛，这是妈妈的报应，妈妈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妈妈对不起你，没能给你好的生活还这样不辞而别，当年你爸爸欠下的债，只能妈妈去还了，你也不要怨恨我们，你爸爸，也是身不由己。柜子里有我这些年攒的现金和一张银行卡，够你上到大学毕业了，楼下老爷子我也交代好了，以后有任何事情你都可以问他可惜妈妈不能看着你长大了，对不起，洛洛。”
洛砚看着信，他想哭，可眼泪已经流干了。似乎他出生开始就没有幸福过，可是他还活着，他还不能死，他一定要找出这场悲剧的源头。
上高中之后，他就住校了，很少回去那个地方，每次过年也只能和老爷子围着老电视聊聊天，谈谈家常。或许只有自己是这个小家伙的依靠了，老爷子给他讲了自己的许多事情，他从小也没亲人，一个人在这个贫民窟打拼，最后也没打拼出个什么，还惹得一身病，缩在这个小屋等死。
后面高三了，洛砚甚至放假也不回去了，在寝室拼命学习，为了考上个好大学。但是老爷子却在那个冬天死了。
邻里告诉他，老爷子是年纪大了，加上条件不好，得风寒死了，你别自责，不是你的问题。
洛砚心里有些好笑，难道不是风寒死的，就是他的问题了吗。尽管没回去，他也知道自己永远是这群无赖的饭后谈资。他也懒得去理会了，自己会考入大学，有光明的未来，而他们永远只能这个阴湿破旧的巷子里，腐败生锈。
十九年前，他在这个破旧的房子里出生，却也是不幸的开始。十九年后，高考结束后的某一天，他再次推开了那扇带来不幸的门，打开的一瞬间，尘封的记忆扑面而来，当年母亲拼死想让他逃离的地方，他再次回来了，或许会骂他不孝吧...
阳光洒入这个充满灰尘和回忆的地方，可伴随而来的，是那段噩梦。
洛砚擦去木桌上的灰尘，死死盯着，过了几秒，桌角竟诡异而迅速的出现一丝锈迹。他摸索着墙角，轻轻闻了下，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即使十几年没有闻到，他也早已习惯了。与之而来的，是一场更大的病，就像他小时候看到的，世界病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