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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色彻底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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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透时,许言才拖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身体走到家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钥匙刚触到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吱吱回来啦?”母亲沈樱系着那条印有小碎花的围裙,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伸手接过她肩上的书包,“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一点?饿了吧?”
“嗯,值日,耽误了。”许言弯腰换鞋,熟悉的饭菜香从厨房飘来,是红烧排骨的酱香和米饭蒸腾的热气。
“爸爸呢?”她看了看安静的客厅。
“医院那边临时有手术讨论,不回来吃了。”沈樱转身往厨房走,“咱们先吃。汤还在火上煨着,我给你盛。”
“哦,好。”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和电视里传来的晚间新闻背景音。母亲照例问了些学校的情况,新班级适不适应,和同桌相处得怎么样,最近测验了没有。许言一一简短作答,语气平淡。
关于值日时那场突如其来的腹痛,关于那个沉默的买药人,关于自己最狼狈的样子如何被一个几乎陌生的同学看见,她只字未提。
母亲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语气随意:“脸色有点疲惫,学习别太拼了,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许言低头吃饭,排骨炖得很软烂,酱汁浓郁。温热的食物下肚,身上最后那点因疼痛和后怕而残留的虚乏感,似乎也慢慢被驱散了。
洗完热水澡,身上彻底暖和过来。许言钻进柔软的被窝,关了灯。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寂静和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记忆。
陈晚舟模糊的侧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药盒落在桌上那声轻响……画面反复回放。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没有一点停顿。
该正式道谢的。许言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不能这样,直接说一句轻飘飘的“谢谢”,然后看着他走开。可是,该怎么开口呢?写纸条太幼稚,当面说又太刻意。或许……可以买点什么还给他?这个念头让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太奇怪了,像在……贿赂一样。
算了。她对自己说。总会有机会的。如果以后……如果以后能有机会,自然地、不刻意地帮上他一次忙,就好了。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想着,思绪渐渐模糊。窗外秋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日子像窗台上的光影,每天在固定的时刻爬上同一块地砖,再安静地退去。
值日那晚之后,生活恢复了它应有的节奏。许言和张妍的相处日渐熟稔,课间十分钟常被女生间的絮语填满。习题册一页页翻过去,油墨味也渐渐被熟悉的手泽气息覆盖。一切都很好,平淡、安稳。
只是偶尔,在午后阳光偏斜到某个角度,或是晚自习前教室里骤然亮起灯光的瞬间,许言会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教室后方。那个角落总是很安静。陈晚舟有时趴着睡觉,校服外套蒙着头;有时坐得很直,望着窗外,侧脸像被远处的什么东西钉住了,久久不动。
该怎么道谢呢?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时不时浮上来。几次课间,她捏着从笔记本上撕下的小方格纸,笔尖悬着,却始终没写出一个字。“谢谢”两个字太轻,承载不起那晚独自面对疼痛时的无助,和药盒放在桌角时那声轻响带来的安定感。
最后,她把那些揉皱的纸团都丢进了垃圾桶。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临近放学,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躁动。许言被一道物理题困住,思绪缠成乱麻。她合上习题册,决定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点水,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一下。
开水间在楼梯拐角附近。她接完水,握着温热的杯壁,没有立刻回教室。西侧楼梯这一片相对僻静,窗外能看到操场边那排开始泛黄的银杏树。她靠在窗边,慢慢喝着水,看远处几个高三生在跑道上练习长跑。
脚步声从楼上下来,有些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许言没太在意,直到那脚步声在她身后戛然而止。
“许言同学!”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面熟的男生,是同年级三班的体育委员,好像姓陈。男生个子很高,皮肤黝黑,此刻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亮得有些过分。
“有事吗?”许言站直身体,礼貌地问。
男生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那个……我注意你很久了。高一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特别不一样。”他语速很快,“能不能……认识一下?我叫陈浩,三班的。”
许言怔住了。
“谢谢。”她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平稳,“但是我现在只想专心学习,没有其他想法。抱歉。”
干脆的拒绝让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但他没有立刻放弃,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别这么快拒绝嘛,”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就当交个朋友?我保证不影响你学习。或者……先加个联系方式?”他掏出手机,屏幕亮得晃眼。
压迫感袭来。许言退后半步,后背抵上了瓷砖墙壁。“请你让开。”她重复,语气更冷了一些。
“就加一下,真的,就一下……”男生举着手机,似乎还想再靠近。
就在这时,另一道脚步声从上方楼梯不紧不慢地响起。
两人同时抬头。
陈晚舟正从楼上走下来。他应该刚洗过脸,额前的黑发有些湿,凌乱地搭在眉骨上,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单手插在校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着,指尖还沾着未擦干的水渍。
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僵持的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陈浩脸上,停了大概一秒。
“吵死了。”
三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刚睡醒似的微哑,却像一块冰投入燥热的空气。
陈浩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去,换上一种混合着难堪和忌惮的神色。他显然认得陈晚舟,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晚舟没再看他,目光转向被挡在墙边的许言。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垂下眼睫,侧身,从陈浩旁边走了过去。他走下几级台阶,才又吐出一个词,依旧平淡:
“让开。”
陈浩如梦初醒,几乎是弹跳着侧身让出通道,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看陈晚舟冷漠的背影,又看了看抿紧嘴唇、视线低垂的许言,最终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转身快步下楼走了。
拐角处只剩下两个人。
陈晚舟停在楼梯中段,没有回头,也没有继续走。他微微仰头,看着楼梯上方某处虚空,湿发下的侧脸线条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言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她看着他的背影,喉咙有些发干。
“陈晚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想象中大胆。
他肩膀似乎动了一下,但没回头。
许言深吸一口气,离开墙壁,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身后两三级台阶的位置。“刚才……谢谢你。”她认真地说。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径直离开。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楼梯间的光线自上而下,在他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依旧是平的,听不出情绪,但语速很慢:
“你总遇到这种事?”
许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总遇到……哪种事?是被男生纠缠表白,还是……在他面前暴露窘迫和狼狈?
开学还不到一个月。第一次,是生理痛到虚脱,冷汗涔涔地向他求助买药。第二次,是被堵在楼梯口,进退两难。
两次最不愿被人看见的样子,偏偏都被他撞见了。
这个迟来的认知让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有些难堪地垂下眼,避开了他那道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什么的视线。
看着她瞬间呆住、满脸涨红的样子,陈晚舟似乎也顿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楼梯下方空荡荡的转角,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气氛微妙地僵持着。
最终,他没再多说一个字。他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楼梯一步步走了下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下一层的阴影里。
许言独自站在原处,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变温的水。楼梯间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些。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底那点因为被解围而升起的暖意,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尴尬、羞赧、懊恼,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又被看见了”的微妙感觉。
她慢慢走下楼梯,回到教室。放学铃正好响起。张妍一边往书包里塞卷子一边问她:“许言你刚去哪了?班主任来过一趟,发了个通知。”
“接水。”许言简短地回答,坐回座位开始收拾东西。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向后扫了一眼。
陈晚舟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椅子也推了进去,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停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