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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收获与第一次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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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里的土豆熟了。
苏叶蹲在那片只有十平米见方的土地上,手指轻轻拨开泥土。黑色的土壤湿润松软,带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外界的清新气息。她小心翼翼地扒开一株土豆的根部,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土豆。
不,这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土豆了。
拳头大小,表皮光滑,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淡黄色光泽。她轻轻一拉,整株土豆被拔起,根系上挂着七八个同样大小的块茎,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发酸。
苏叶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颤抖着手,把这一株土豆放在一旁,又去扒开第二株、第三株。每一株都是同样的丰收,每一颗土豆都饱满得惊人。她粗略估算,这一小片地,至少能收获五六十斤——在这个亩产不过两三百斤的时代,这简直是神迹。
“成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三个月了。
从她在这个身体里醒来,成为父母双亡、家徒四壁的孤女苏叶,已经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靠着空间里带来的几包压缩饼干、几瓶矿泉水,还有从现代带来的那点可怜的银饰换来的铜钱,勉强活了下来。
但活下来,和活得好,是两回事。
她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需要钱,需要在这个陌生的古代社会站稳脚跟。而现在,这满地的土豆,就是她第一块踏实的基石。
苏叶小心翼翼地把所有土豆挖出来,堆在空间中央那片平整的空地上。土豆散发出淡淡的泥土清香,混合着空间里特有的、类似雨后青草的气息。她数了数,一共六十八个,最大的有她两个拳头并起来那么大。
她抱起几个最大的,心念一动,退出了空间。
眼前景象变换,从明亮柔和的空间,变成了昏暗破败的茅屋。
这是苏叶的家——如果这能算家的话。一间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有几处已经漏了雨。屋里除了一张破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和两个歪歪扭扭的凳子,几乎什么都没有。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纸,角落里结着蛛网。
但此刻,苏叶看着怀里沉甸甸的土豆,只觉得这破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她走到屋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她家位于村子最西头,离最近的邻居陈家也有几十步远,周围是稀疏的树林和荒地,倒也清净。
苏叶在屋后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她从屋里抱来干柴——这是她前几天从林子里捡来的,已经晒得干透。又去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水缸快见底了,明天得去村口那口井打水。
她蹲下身,用火石费了好大劲才点燃干草,火苗蹿起来,舔舐着柴禾,发出噼啪的声响。她把土豆一个个埋进火堆边缘的热灰里,用木棍拨弄着,让它们均匀受热。
等待的时间里,苏叶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她还在现代,加班到深夜,从公司大楼出来时,天空突然下起暴雨。她撑着伞往地铁站跑,然后是一道刺眼的白光,一阵天旋地转。
再醒来时,她就躺在这张破木板床上,脑子里多了一个十五岁孤女的记忆,身边多了一个连接着现代某个角落的“镜像空间”。
空间不大,时间流速极慢,能存取少量非生命的现代物品。她试过,活物进不去,她自己也只能意识进入,身体留在外面。但这就够了——足够她带来一些种子,一些知识,一些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资本。
火堆里传来细微的爆裂声。
苏叶回过神,用木棍拨开热灰。土豆的表皮已经烤得焦黄,裂开一道道口子,白色的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焦香的甜味。
那香味太霸道了。
混合着炭火的烟熏气、土豆淀粉被高温烘烤后特有的焦甜,还有一丝空间土壤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新气息。这香味顺着晚风飘散,飘过稀疏的树林,飘向几十步外的陈家。
苏叶刚把一个土豆扒拉出来,烫得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就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树林边探出头来。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灰。他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叶手里的土豆,喉咙里发出明显的吞咽声。
是陈家的狗娃。
苏叶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陈家是她的邻居,同样穷得叮当响。陈老爹前年进山打猎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陈大娘靠给人浆洗缝补勉强糊口。狗娃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上面还有两个姐姐,都早早嫁出去了。
“狗娃?”苏叶开口,声音放轻了些。
狗娃像是受惊的兔子,往后缩了缩,但眼睛还是没离开那个土豆。他的肚子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
苏叶心里一软。她看了看手里烤得焦香的土豆,又看了看火堆里还有五六个。她掰开手里这个,热气腾腾的白瓤露出来,香气更浓了。她掰下小半块,递过去。
“给,尝尝。”
狗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住食物的诱惑,小跑过来,接过那块土豆。烫,他嘶嘶地吸着气,却舍不得放下,两只手来回倒腾,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慢点,烫。”苏叶提醒。
但狗娃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狼吞虎咽,几口就把那小半块土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高高的,拼命咀嚼。吃完后,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沾的土豆泥,眼睛又瞟向火堆里剩下的。
苏叶笑了。她又扒拉出一个,吹了吹,递给狗娃:“这个也给你。”
狗娃这次没犹豫,接过来,蹲在苏叶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但速度依然很快。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脏兮兮的小脸上,照出他满足的神情。
“好吃吗?”苏叶问。
狗娃用力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吃……比窝窝头好吃……比野菜粥好吃……”
苏叶心里那点喜悦,突然掺进了一丝酸楚。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村子,能吃饱就是天大的幸事。狗娃这样的孩子,恐怕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像样的饭。她看着手里剩下的土豆,又看了看狗娃瘦小的身子,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她或许可以……
“狗娃,你家还有多少粮食?”苏叶轻声问。
狗娃咽下最后一口土豆,舔了舔嘴唇,小声说:“娘说……米缸快见底了……爹的腿又要抓药……”
苏叶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空间里那堆成小山的土豆。六十八个,每个都那么大,她一个人吃,够吃一两个月。如果分一些给陈家,给附近其他几户同样穷苦的人家……
不是白给。
她需要在这个村子立足,需要有人帮她。原主是个孤女,无亲无故,最容易被人欺负。如果她能悄悄用这些高产土豆改善几户人家的伙食,换来一些善意,一些帮助,一些信息……
这或许是个开始。
“狗娃,”苏叶压低声音,“姐姐这里还有些……特别的粮食。你回去跟你娘说,明天晚上,悄悄来我这儿一趟,别让人看见。姐姐给你们一些,煮了吃,别声张。”
狗娃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真的?”
“真的。”苏叶摸了摸他的头,“但记住,谁都不能说。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姐姐就再也不给了。”
狗娃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我不说!我谁也不说!”
苏叶笑了:“好孩子。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狗娃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火堆里剩下的土豆,咽了咽口水,但还是转身跑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边。
苏叶收回目光,把剩下的土豆都扒拉出来。她留了两个当晚饭,其他的用一块旧布包好,藏进屋里床底下的破瓦罐里——那是她藏东西的地方,除了几枚铜钱,就是空间里带来的一些小玩意儿。
她坐在门槛上,就着凉水吃烤土豆。
土豆烤得外焦里嫩,咬下去满口焦香,淀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吃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土豆有了,但光有粮食不够。她需要钱,需要改善生活,需要在这个社会有立足的资本。她想起空间里还有几包蔬菜种子——番茄、辣椒、黄瓜,都是这个时代没有的。她可以试着种一些,但得小心,不能太显眼。
还有她的手艺。
前世她是做设计的,审美在线,手也巧。这三个月,她试着用粗布和彩线绣了些简单的图案,比村里人绣的精致不少。她还试着用猪油和草木灰做了几块手工皂,洗东西干净,还有淡淡的草木香。
或许,她可以靠这些慢慢攒点钱。
苏叶吃完最后一口土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烁。她准备回屋睡觉,明天一早,她要去屋后那块菜地看看。
那块地,是她刚来时开垦的。不大,也就两分地,种了些白菜、萝卜。她偷偷从空间里带出一些土壤,混在菜地的土里。三个月过去,菜地里的菜长势好得出奇,绿油油的,比村里任何人家的都好。
那是她的试验田,也是她的希望。
然而,苏叶没想到,希望来得快,危机来得更快。
第二天一早,苏叶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男人的吆喝声,还有……狗娃娘带着哭腔的劝阻声。
“赵管家,这、这地真是苏叶那孩子自己开的……您行行好……”
苏叶心里一紧,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披上外衣,趿拉着破草鞋冲出门。
屋后的菜地边,已经围了五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绸缎长衫,肚子微凸,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是赵员外家的管家,村里人都叫他赵管家。
赵管家身后跟着三个家丁,都是粗壮汉子,穿着统一的灰色短打,手里拿着棍棒。狗娃娘站在他们对面,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狗娃的胳膊。狗娃吓得直往娘身后躲,眼睛红红的。
而菜地里,那一片长势喜人的白菜萝卜,已经被踩倒了好几棵。新鲜的菜叶被踩进泥土里,沾满了脏污。
苏叶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你们干什么?”她冲过去,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赵管家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哟,苏家丫头醒了?”
“为什么踩我的菜?”苏叶盯着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你的菜?”赵管家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地,“这地,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苏叶一愣。
“这地是我自己开的荒,”她强压着怒火,“村里开荒的规矩,谁开荒,地归谁种三年。我才种了三个月,怎么就不是我的了?”
“规矩?”赵管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规矩是村长定的,村长是我们赵员外扶持上去的。赵员外说这地是村里的公地,那就是公地。”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苏叶。苏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油腻的汗味,混合着劣质熏香的刺鼻气息。
“小丫头,识相点。”赵管家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算计的光,“这地,我们赵家要收回来。不过嘛……你要是懂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苏叶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商量什么?”
赵管家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扫过她身上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服,最后落在她那双因为劳作而有些粗糙、却依然灵巧的手上。
“听说……你最近在集市上卖绣品?”赵管家慢悠悠地说,“绣得不错,能卖上价。”
苏叶心里一沉。
她确实去过两次集市,卖了几方手帕,几个香囊。绣样新颖,针脚细密,比寻常货色好卖,价格也高些。她以为没人注意,没想到……
“那又怎样?”苏叶稳住声音,“我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
“手艺?”赵管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一个乡下丫头,哪来那么好的手艺?苏叶,你爹娘死得早,没人教过你吧?你那绣法,跟谁学的?”
苏叶咬住嘴唇。
她没法解释。难道说这是现代审美和技法?那只会被当成妖异。
“我自己琢磨的。”她硬着头皮说。
“自己琢磨?”赵管家显然不信,“小丫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员外看上你那绣法了,只要你交出绣样和针法,这地,你还可以继续种。不仅如此,赵家还可以聘你做绣娘,给你工钱,让你吃上饱饭。”
他说得好像施了多大恩惠似的。
苏叶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交出绣法?那等于把她唯一的谋生资本交出去。赵家得了绣法,还会留着她?到时候,她要么被榨干价值后扔掉,要么被关起来当个绣奴,永无出头之日。
“我不交。”苏叶抬起头,直视着赵管家,“地是我开的,菜是我种的,绣法是我自己的。赵员外想要,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赵管家的脸色沉了下来。
“给脸不要脸。”他冷冷道,“一个孤女,也配占着好地?识相的就交出你那缝补的秘法,或许还能给你条活路。不然……”
他使了个眼色。
身后一个家丁上前一步,手里的棍棒重重敲在菜地边的篱笆上。脆弱的竹篱笆应声而断,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狗娃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狗娃娘连忙捂住他的嘴,脸色惨白,拉着狗娃往后退,眼里满是恐惧和无奈。她帮不了苏叶,陈家自身难保,得罪不起赵家。
苏叶站在原地,看着被踩烂的菜,看着断裂的篱笆,看着赵管家那张写满贪婪和威胁的脸。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这间孤零零的茅屋,包围了这片被觊觎的菜地,包围了孤立无援的她。
风刮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