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源森

16、灰蓝 镜湖的湖面

　　镜湖的湖面比远处看起来的更开阔。

　　午后的阳光碎成万千鳞片，铺在波纹上，随着风的方向缓缓推移，芝夏站在岸边，看着那一片波光，视线所及之处，盛不下一汪清澈。

　　这片人工湖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从脚下延伸出去，几乎看不到对岸，只能隐约望见远处山峦的轮廓，湖边种着成排的柳树，细长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水质很好。”黎雅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搅起一圈涟漪，“白河引过来的水，经过三道净化，游泳应该没问题。”

　　芝夏看着她的动作，阳光落在黎雅身上，把她穿的衬衫晒的透亮，她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被湖风吹得轻轻拂动。

　　芝夏的视线先被湖水吸引，又被黎雅吸引

　　她们都美得不像话。

　　“那边是白河。”黎雅蹲着朝远处指了指，“五十公里外就是云水库，燕城最大的地表水源地。”

　　芝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天边确实能看到一条银白色的细线，在阳光下泛着光，蜿蜒着消失在远处的山影里。

　　“你去过那边吗？”

　　“没有。”黎雅摇摇头，“太远了，而且那边属于管控区，一般人进不去。”

　　黎雅站起身，两人沿着湖岸慢慢走，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偶尔有几块被湖水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路边的野草高度没过脚踝，偶尔有蚱蜢从草丛里跳出来，落在前面的路上，又蹦跶着钻进另一片草里，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混着岸边青草的清香。

　　湖边零星坐着几个钓鱼的人，最靠近她们的是个老大爷，戴着遮阳帽，手里握着鱼竿，身旁的塑料桶里游着几条巴掌大的鲫鱼，他看到两人走近，还笑着点了点头。

　　不远处传来一阵水花声。

　　两人看过去，几个年轻人正在湖里扑腾，笑声顺着风飘过来，隐约能听到“这边这边”“水好凉”之类的喊声。

　　“你会游泳吗？”黎雅忽然问。

　　芝夏愣了一下，摇摇头：“会一点，但游得不好。小时候在老家的游泳馆里学过一点，就是狗刨那种，姿势不对，游不远就累。”

　　黎雅看着她，眼里带了笑意：“我教你。”

　　芝夏对上她的目光：“看来黎教练无所不能，现在你胳膊伤还没完全好，回头找个时间，我们去海边。”

　　“好啊。游泳不难，姿势对了就不累。”黎雅抬了抬右臂，示意已经没事了，“这次司长给我放了半个月假，我们找一天去吧，我小时候很喜欢海边。”

　　“好。”芝夏答应下来。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对了芝夏。”黎雅脚步顿了顿。

　　黎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芝夏偏头看她。

　　黎雅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衬着身后的湖面。

　　“那个项目的事，我知道了。”黎雅说，“青辰跟我提过，那家子公司因为被立案调查，所有合作项目都终止了。”

　　芝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初云那里有另一个项目，”黎雅看着她，语气像在商量一件很平常的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芝夏认真听着。

　　“司长那边，因为她是星际生物研究司的，前段时间就有个合作项目，一直在物色人，但因为项目太多，多线并行，我没来及和你商量，”黎雅说，“不是生态犯罪调查案，是商业化的项目。”

　　“商业化的项目。”芝夏重复道，来了兴趣。

　　“星轨艺术国际，肯国一家艺术公司合作，一直联系我们这边的官方出版社，想联合出一本关于罗斯128b生态风貌的科学艺术读物。”

　　“听起来很酷。”芝夏眼睛亮亮的。

　　“书名叫《室女之境》，”说到自己的故乡，黎雅也来了兴致，她继续说，“项目组配图一直不想用建模，也不用全息投影成像，因为计划随书籍配套的纪录片也会筹备发行。”

　　芝夏认真听着，感觉重点要来了。

　　“他们想要手绘插画，项目组觉得手绘比建模成像更有温度，所以书上想用手绘呈现生态景观。”

　　她顿了顿，看着芝夏的眼睛。

　　“我想推荐你，芝夏。”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和青草的气息，远处那几个年轻人爽朗的笑声传来，芝夏现在的心情好像和他们一样开心。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参加这个项目。”

　　芝夏张了张嘴：“我、我想试试，但有点不确定。这是正式出版物，有的部分我可能不太熟悉……”

　　“我相信你。”黎雅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你画得那么好，那些画，那些我见过的，罗斯128b的森林，淡粉色的天幕，星垂平野，你凭我的描述就能画出来，那种温度和灵气，不是随便哪个画师都有的。”

　　芝夏的眼眶有些发酸。

　　黎雅轻轻笑了：“再说又不是让你一个人来，我伤病假期还有一半，正好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我负责介绍书里的内容，你负责画，就当……”

　　黎雅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就当给我当助教了，小芝老师。”

　　芝夏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总是什么都替她想好了。

　　“好，我想试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黎雅的眼神动了动，笑意更深了：“那我们回去吧，还是在我那边，我可能需要查相关资料，画材和工具都有。”

　　芝夏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散步，脚步轻快。

　　湖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天际那条白河的支流，像一道细线，把这片镜湖和更远的云水库水源地连在一起。

　　“还有刚才你说游泳的事……”芝夏看向一边，耳朵有点红。

　　“嗯？”

　　“等我画完这本书，你教我。”

　　黎雅看着她。

　　阳光落在芝夏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通透，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又有一点羞涩。

　　“好。”黎雅说，“一言为定。”

　　两人走远，湖岸上只剩几个钓鱼的人。

　　垭口的树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枝叶间，一双灰蓝色的传感器静静扫描注视着两人远去的身影，那对传感器没有动，只是安静看着。

　　然后那对传感器隐没在树丛深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天上午，芝夏收拾好东西，和黎雅一起回了价值层的公寓。

　　门打开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雪松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城市味道，飘窗边还堆着她之前画的那些稿纸，阳光照进来，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芝夏站在门口，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发什么呆？”黎雅从她身侧走过，手里拎着她的画具箱，“进来啊。你的指纹锁还能用，也不用重新录入。”

　　黎雅嘴角一点都压不下来，和芝夏拎着东西走进房间，芝夏回来了，她心情美美的。

　　芝夏回过神，走进屋里。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苏玥的消息。

　　苏玥：【搬过去了？】

　　芝夏：【嗯，刚到。】

　　苏玥：【照顾好自己啊，随时联系。】

　　芝夏：【好。】

　　苏玥：【对了，给我个地址，瑟琳娜说店里出了很多新品，回头闪送给你们尝尝。】

　　芝夏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

　　芝夏：【替我谢谢她。】

　　苏玥：【收到！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芝夏：【……】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安静而规律。

　　每天早上，芝夏起来做早餐，黎雅坐在餐桌前看案件资料，偶尔抬头聊两句，吃完饭后，两人就坐在飘窗边，开始为《室女之境》配图。

　　第三天下午，黎雅收到了蔚初云发来的详细资料。

　　“先从地理风貌开始吧。”她坐在飘窗边，手里拿着平板，旁边是全息投影仪投射出来的立体影像，“第一章是昼寰的海洋。”

　　她说着，手指在平板上划动，全息投影变换着角度，一片淡粉色的海洋在两人面前铺展开来。

　　芝夏看着那片海，呼吸都轻了。

　　不是普通的蓝色，而是淡淡的粉色，从近处的浅粉过渡到远处的深粉，最后融进天幕里，海浪轻轻涌动，泛起细碎的光，像打翻了一整盒珍珠。

　　“真美。”她轻声说。

　　黎雅侧过头看她，阳光落在芝夏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棕色，她看得很认真，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嗯，真美。”黎雅应了一声，不知道是说海，还是说别的什么。

　　“昼寰的海洋是一整片，”她收回目光，继续讲解，“从东到西，面积没有地球的海洋大，但因为海水温度偏高，生物种类挺多的。”

　　她说着，全息投影切换画面，呈现出各种海洋生物的形态，有的像透明的伞，在水中一张一合，有的像细长的丝带，随波飘摇。

　　“不过都还处于刚开始演化的阶段，没有大型鱼类。”黎雅顿了顿，“我小时候去过几次海边，那时候特别喜欢潜水看这些东西，闭气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两人笑都起来。

　　“不过后来就开始训练了，环境公检法的考核很严，从小就要学很多东西，每天的时间都排得满满的。”黎雅撇了撇嘴，一脸郁闷，“去海边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芝夏感觉到她对过去严苛考核环境的小小吐槽。

　　黎雅真喜欢大海呀。

　　芝夏想。

　　回头要带她去这边最美的海滩玩。

　　她在心里暗下决心，要好好完成这个插画项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只有全息投影轻微的嗡鸣声。

　　“来，我们开始画吧。”黎雅说，“先画海岸线的轮廓。”

　　芝夏点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勾勒起来。

　　飘窗边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画了一会儿，芝夏遇到一个地方不太确定，她停下笔，盯着画面上的线条，皱起眉。

　　“这里……”她喃喃自语，“弧度对吗……”

　　“不太对。”

　　黎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拿笔的手。

　　芝夏顿了一下。

　　黎雅坐到了她身侧，此刻正微微倾身，握着她的手，在画纸上轻轻带过一笔。

　　“海岸线应该是这样，”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芝夏的耳廓，“从这里——到这里，弧度要再柔和一点。”

　　芝夏已经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

　　她能感受到的，只有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温热柔软，掌心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黎雅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阳光的温度，将她整个人笼罩。

　　距离太近了。

　　她只要微微偏头，就能碰到黎雅的脸。

　　芝夏不敢动，整个人变得呆呆的，任由黎雅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描画。

　　黎雅专注地看着画纸，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芝夏忽然觉得，黎雅的眼睛也是海，无尽的深度，被她注视过的地方都变得无边辽阔。

　　阳光落在黎雅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白净透亮，唇色是淡淡的粉，微微抿着。

　　芝夏悄悄抬眼看黎雅，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黎雅的唇上，移不开了。

　　像黎雅所说的那些在罗斯128b上柔和起伏的山峦，她的唇，线条也是那么流畅，带着微微的弧度，像阳光下绵延。

　　再往上，她的鼻梁和鼻翼如山崖，线条分明，又不过度凌厉，自然地向下形成垂直角度，滑过人中，和上唇完成一笔勾勒。

　　黎雅的长发随意盘在脑后，脸颊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像山涧小溪，泛着日照的微光。

　　芝夏沉浸在风景中。

　　就在这时，黎雅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对上芝夏的目光。

　　芝夏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她呼吸间的热度，能看到她唇角的弧度。

　　黎雅的眼神动了动。

　　她闻到芝夏身上淡淡的香气，干净又温暖，像春天午后吸饱阳光的花苞。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泛红。

　　握着芝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动，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窗外的城市噪音远远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嗡——”

　　黎雅的腕带震动了一下，她回过神，松开手，从芝夏身侧退开一点，芝夏也收回视线，重新看着画纸。

　　“现在这样是对的，”黎雅说，声音低了一点，“就这样画。”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快。

　　“周青辰好像发消息了，”她说着，“我看看是不是案件的事。”

　　芝夏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书房门口。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黎雅握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有电流在皮肤下面流窜。

　　她又看向画纸。那道被黎雅带着画出的线条，流畅而柔和，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芝夏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掌心里。

　　书房里，黎雅靠在门后，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因为芝夏的注视而紧张。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烫。

　　她想起刚才的画面，芝夏看着自己的眼神，让人舍不得放开她的手。

　　黎雅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苦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几声尖叫，尖锐的叫声刺破午后宁静。

　　黎雅的眼神瞬间清明，她快步走回客厅，芝夏也站了起来，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走向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人们四散奔逃。

　　而街道中央，一个残破的灰白色的身影缓缓站立，机械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它的传感器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但黎雅的目光，落在了更远一些的地方。

　　街道另一端，还有一个硅次品。

　　它的传感器不是暗红色的。

　　是灰蓝色的。

　　黎雅眯起眼。

　　想起那天在垭口的集中处理区看到的那道灰蓝色。

　　芝夏站在她身侧，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