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源森

1、巷夜 桦国燕城消

　　5524年，地球桦国燕城。

　　远眺城市夜晚，三重光景渐次展开，自高空往下望，交错层叠着价值层、生产层、消费层，不同层的界限划开了整座城市的生存秩序，唯有星际港的航标灯在远空明灭，成了这片天地唯一共通的坐标。

　　价值层悬于燕城顶端，流线型建筑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映着星河暖光，鎏金、银白、淡蓝的光晕交织成网，将这片区域裹成一块剔透的水晶。浮空艇在楼宇间缓慢穿梭，环境公检法的塔楼尖顶亮着规律闪烁的信号灯，在墨色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往下是生产层，燕城的制造中心。生产厂房和几何建筑鳞次栉比，运输轨道如蛛网般纵横，悬浮货运舱的光点连成流动的冷蓝色轨迹，在楼宇间往返，淡白色的能量尾气从厂房烟囱缓缓升起，在半空凝成薄霭，机器的低沉嗡鸣隔着层层建筑，散成整座城市的背景音。

　　而沉在燕城最底端的是消费层，消费层的夜点缀着破碎的霓虹氛围。街巷的路灯不多，全息广告牌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晚风中混合着廉价酒精和机械油污的气味，墙面斑驳的老旧楼房排布在一起，这里的光线细碎黯淡，却又点缀着鲜活的人间烟火，有的巷口小铺还亮着灯，流浪的风裹着人们的低语，在价值层与生产层的阴影里，倔强地跳动着生的气息。

　　日头彻底沉进废弃工业区的烟囱后面，消费层的生机便一点点敛了去。燕城的安全条例贴在每栋老旧楼房的楼道口，红色的字体在昏暗中格外明显：

　　城市安全条例：入夜之后，请勿外出逗留。

　　可总有人为了生计，不得不踩着夜色赶路，芝夏就是其中一个。

　　她拖着沉重的画具箱，沿着柏油路往消费层的住所走。画具箱的滚轮在坑洼的路面磕磕绊绊，发出刺耳的咕噜声。

　　她刚结束城郊废弃工厂的采风，等画板上颜料干透，顾不上打理指尖的粘黏的颜料，她抓紧时间收拾好画具往回赶。

　　破旧街灯忽明忽灭，像是在提醒她加快脚步。

　　日落后，大部分居民都不能在室外停留，燕城居民安全培训的影像资料里强调过。

　　画具箱的滚轮不停发出咕噜咕噜声，在安静的傍晚街道上格外突兀，她心里有些害怕，不断加快脚步。等她刚刚拐进通往老街的路口，身后就传来了不寻常的机械摩擦声，声音低沉、滞涩，带着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回响。

　　她扭头看，没有街灯的不远处，阴影里出现一道模糊的轮廓。

　　不是人类的形体。

　　那生物手臂长得出格，灰白色的合成皮肤在残月下发着冷光，机械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死死锁定她。

　　芝夏的心猛地一紧，后背沁出冷汗。

　　是硅次品。

　　芝夏瞬间浑身发冷。

　　消费层城郊的夜晚充满危险，尤其是这片靠近废弃工业区的区域。那些被废弃的仿生体，在黑暗中如同潜伏的野兽，以攻击人类为乐。

　　芝夏不敢停留，拼尽全力加快脚步，她下意识转身就跑，画具箱重重摔在地上，颜料管滚落。

　　身后的脚步追着她越来越近，“咣——滋啦——咣——”，沉重的脚步让地面发颤。

　　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喉咙发紧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凭着本能往前跑。

　　慌不择路间，她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块，脚踝猛地一扭，剧痛传来，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她挣扎着想爬起来，硅次品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机械摩擦的 “嘎吱” 声越来越大。

　　硅次品抬起手臂伸长，金属利爪朝着芝夏肩背探过来。芝夏感受到后背一阵凉风。

　　芝夏撑着地面想要爬起，脚踝的剧痛却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越来越近，金属手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就在硅次品的利爪即将逼近芝夏时，一道黑影从斜后方向冲了过来。

　　那个身影侧身、扣腕、旋身、肘击，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金属碰撞的脆响刺破夜空，听得她心头一凛。

　　芝夏撑起身子，抬头看去。是个身形挺拔利落的女人，穿着异星球的灰蓝色制服，肩章上有两个标记，气场凛冽。

　　只见身后硅次品的手臂无力下垂，电流滋滋作响，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几下，显然受到了重创。

　　但它没停。另一只手臂突然弹出锋利的金属刺，直直刺向那个女人的咽喉。

　　芝夏吓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但那个女人不退反进，一个快速闪身侧身避开硅次品的攻击，同时腿下用力一扫，精准踢中次品的支撑结构。

　　次品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倾倒。女人趁机捡起路边废弃的钢管，精准从背部插进硅次品胸前的能量核心接口。

　　只听 “滋啦” 一声，硅次品的光学传感器瞬间熄灭，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芝夏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她显然不是消费层的人。大多数人遇到硅次品只会逃跑，可这个人，却能不断击中对方的弱点。

　　直到硅次品直挺挺地栽倒在地，那人才转过身。

　　月光落在她脸上，芝夏看清了她的模样。

　　那人长发盘起，由于刚刚的格斗，一些碎发滑落在脸侧，深褐色的眼眸沉静得像没有波澜的穹宇，侧脸带着些疏离感，耳廓有个小痣。和自己年龄相仿，差不出五岁，身手却如此敏捷，明明是陌生的脸，却让她有种安心感。月光像被揉碎的银箔，簌簌落在她肩头，眼前的人仿佛有些孤单。

　　“没事吧？”对方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看她。芝夏看到对方额角也沁着薄汗。

　　芝夏这才回过神，摇了摇头，撑起身子想站起来，但右脚踝传来一阵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那人微微皱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并没有多问，便弯腰蹲下查看她的脚踝，动作轻柔，指尖触碰到皮肤时带着温暖的温度，“韧带扭伤，需要处理。”

　　芝夏看着蹲在身侧的人，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脖颈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是刚才格斗时被硅次品的金属利爪边缘划开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芝夏心里一紧，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数千年前地球人类文明的古老医药，那是画画时包裹手指，防止画具划伤准备的，芝夏备了不少，递过去的创可贴沾了点芝夏指尖的颜料。

　　“你受伤了。” 芝夏指了指自己脖颈侧面的位置，又指了指对方的，示意她伤口的位置，把创可贴递给她，神情担忧。

　　那人动作一顿，抬手摸摸自己的脖颈，接过创可贴，芝夏的手短暂触碰到她的手，温热的触感。

　　“没事，只是皮外伤。”那人轻描淡写地说道，看了眼手里的创可贴，并没有贴上，只是对折放到胸前口袋里，然后用手轻轻擦了下脖子上的伤口。

　　芝夏想起遗落的画具箱要去拾，便依靠左腿的力量支撑慢慢站起来，身旁的人看她要起身便伸出手，轻轻拉了一把芝夏就让她站起来了。

　　“走路会加重伤势的。”那人提醒道。

　　芝夏听到叮嘱踉跄了一下，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腰身，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人，月光下，那人深褐色双眸在姣好的五官中显得深邃又灵动，芝夏突然有些害羞，赶快移开视线。

　　那人扶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不远处散落的画具箱，两人一起收拾起地上散落的画具。

　　“这片区域不安全，你住在这里？”那人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老旧楼房，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

　　“对。在西区。”收拾完毕，芝夏拉起画具箱。她刚大学毕业不久，离开家一个人在桦国消费层打拼，几经辗转，在燕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主业是设计建筑和工业用品，业余做插画培训。

　　芝夏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额前的碎发。

　　“你的脚踝需要包扎。”对方突然开口，移开注视芝夏的视线，“我在价值层的临时公寓，有防护系统，现在已经很晚了，这边不安全，况且你脚上有伤。”

　　她拿出身份卡晃了晃，上面的异星球的标识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我叫黎雅。罗斯128b昼寰环境公检法调查员。”

　　芝夏愣住了，因为素不相识，她本能地有些警惕。可看着黎雅沉静的眼神，还有刚才不顾危险相救的样子，那点警惕又慢慢消散了，而且她觉得和黎雅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芝夏往前走了一步，脚踝又一阵疼痛，这确实是个问题。

　　还没等芝夏回答，一辆悬浮车滑行过来。

　　黎雅没有给芝夏太多思考的时间，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画具箱放到悬浮车里，动作自然：“我住的地方有多余房间。”黎雅上车，开启副驾驶的升降翼门，“我们走吧。”

　　芝夏只得上车，坐在副驾驶，她闻到黎雅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在夜色里让人安心，芝夏稍稍放松神经，感到一阵倦意。

　　黎雅注意到领座的疲惫：“就快到了。”

　　悬浮车一路行驶平稳，不久到达黎雅的公寓，公寓在燕城价值层的环境公检法附近。两人下车，芝夏跟在黎雅身边慢慢移动。

　　“是不是不好走？” 黎雅仍自然地揽过芝夏的腰侧，扶着她给她借力，另一只手拎着芝夏的画具箱。

　　两人搭乘电梯上楼，黎雅刷开指纹锁，扶着芝夏走进屋里，室内宽敞，装修极简，又透着质感，落地窗外能看到远处生产层的城市景观，室内只开了暖黄的落地灯，光影落在黎雅脸上，柔和了她的五官轮廓，给人清冷又温和的感觉。

　　“你先坐，我去拿医药箱。”黎雅说完，转身走进卧室。

　　芝夏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大多是关于环境科学和星际生态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精致的模型，看起来像是一个星球的大气循环系统。整个公寓的布置透着一种清冷的秩序感，像它的主人一样。

　　黎雅很快拿着医药箱出来，她换了一身黑色的家居服，棕色长发放下来，手里还多拿了一双拖鞋和一件宽松的棉质睡衣：“先换下衣服。”

　　芝夏接过睡衣，黎雅示意客厅旁卫浴间的方向，她走进去，换下沾了灰尘和泥土的外衣，穿上黎雅的的睡衣。睡衣很长，几乎能遮住大腿，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那是黎雅身上的味道，干净清冽。

　　她走出卫浴间时，黎雅正坐在沙发上检查医疗箱，听到动静黎雅抬起头，目光落在芝夏身上，黎雅的动作顿了一下，深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黎雅从医疗箱里拿出碘伏和绷带，示意芝夏坐在沙发上：“把裤腿卷起来。”

　　芝夏依言照做，黎雅开始给芝夏处理脚踝的扭伤。

　　黎雅低着头，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手里动作轻柔，和刚才格斗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谢谢。”芝夏轻声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卷绷带的手上。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利落，看得出来是常年操作精密仪器的手。

　　黎雅仍然专注包扎：“最近别大幅活动，也别沾凉水。”

　　处理完伤口，黎雅站起身：“客房在那边，屋里有独立卫浴间，今天好好休息。”

　　芝夏点点头，看黎雅走向客厅一侧的卫浴间。

　　浴室的门关上，很快传来水流声。芝夏坐在沙发上，刚刚的倦意好像消散了。

　　十几分钟后，黎雅洗完澡出来。芝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黎雅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丝滴落，浸湿了家居服领口的布料，勾勒出隐约的肌肤轮廓。褪去了制服的凌厉，黎雅身上多了几分柔和，肩线流畅，腰肢纤细，常年锻炼的身形紧致匀称，家居服的布料贴合在身上，隐约能看到身形，充满了力量感，却又不失柔美。

　　黎雅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芝夏像被抓包一样，慌忙移开视线，脸颊烫得几乎要冒烟。

　　“早点休息。”黎雅没有多说什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给芝夏递过来一杯，“养伤这段时间可以暂时住在这里。消费层那边的硅次品回收系统有漏洞，还有很多没处理完的。你这样不好走动回去也不安全。”

　　芝夏接过水杯，心里也泛起一阵暖意。她抬头看向黎雅，对方已经转身走向书房，背影挺拔，又有些孤单。

　　那个晚上，芝夏躺在陌生的客房里，却睡得异常安稳。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光辉。

　　此刻书房里，黎雅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手指摩挲着芝夏给她的创可贴，深褐色的眼眸中泛起了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