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倾城时》YAn衍

10、真相（上） “干嘛一定

　　远方的钟声穿过窗户的缝隙，传入我的耳朵，一共是七下。我在这个位于淳熙路华联商厦二楼的繁杂快餐店里站起来，打开身边的窗户。一阵凉风立刻扑面而来，将我耳际的发丝撩起，在空气中轻飘飘地飞扬。
　　“只是这些？”坐在我对面的季翔宇也站起来，看着迎风而立的我的背影，问道。
　　我转过头看着他，再看看坐在我右边的，若有所思的央，以及坐在央对面，背对着窗，抱着果珍的歆，然后缓缓地摇摇头：“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看来，”季翔宇转过头看着央，“确实应该去详细的调查一下了。”
　　“虽然对于这‘两大校草’不了解，但不管怎么样，你一定都要小心。”我转过身来看着季翔宇，说着，“罗莱尔就不用了，他太神秘了，无法预测，而且我们和他也没什么交集。但顾林远就免不了……”我看看还在喝果珍的歆，“这是姓顾的逼我这么做的。”然后我又看着季翔宇，“千万不要让他发觉我们在调查他，一定要牢记住啊，季翔宇。”
　　“我会的。”季翔宇点头回答道。看着央顿了一秒钟后，他走到她身边，俯下身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亲爱的，别担心，我会保护好你的。慭罗也知道该怎么办。”
　　央偏过头看着季翔宇，却说：“你个笨蛋……”
　　听到这话，我笑了笑，因为我明白了央话里的意思：“央，你放心，你要相信季翔宇，而且我会时刻保证他的安全的。”
　　“干嘛一定要去招惹他们呢？”央站起来，脱离季翔宇的怀抱，走到我身边，直视我的眼睛：“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有备无患。”我看着央紧皱的眉头，屏住呼吸避免吸入她身上散发的香味，“如果顾林远真得和我一样是血族，那他一定不会是吃素的。”
　　顿了顿，我轻轻地握住央的手，感受到她手心那有些下降的温度，然后继续说：“因为我现在也是吸血鬼，所以我很清楚你和歆对我的同类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居然可以呆在你们身边这么久，而且还可以把我自己控制得这么好……”
　　咽下一口唾沫，我放开央的手，严肃地看着她：“但其他同类视你们为美味佳肴，可是有多种原因，迄今为止我才遇到一位‘疑似的’。”
　　“或许真像季翔宇说的，这个世界上确实有着‘猎人’的存在，才使得吸血鬼们不至于那么放肆。”我看了看季翔宇，后者用目光表示赞同，然后我把央轻轻地推到她身边：“我不希望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我而受到任何的伤害……但是少了你们，我很多事都做不到……”
　　苦笑了一下，我走到歆的身边拉起她，然后继续说：“现在除了你们，我一无所有。或许我根本就不应该‘回来’，让你们，让父母亲人都认为我是真的‘湮灭’了，才是最好的决定。”
　　“土豆……”歆终于开口了，“原来你并没有选择性失忆啊？我以为你把除了我们之外的一切都忘了呢……”
　　话音落下，我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便陷入了沉默。几秒钟后，歆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角：“土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吗？”
　　“好了，别这个样子，”季翔宇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郁的气氛，“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们犯不着这么悲伤吧。”
　　“……好吧，土豆，我相信你。”央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容，虽然这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她靠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继续说：“宇就交给你了啊，记住，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这时才放开拉着歆的手，对着央微笑了一下，点点头。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时，手机铃声却很突兀地响起。我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顾林远。
　　我看了看围在自己四周的好友们，举棋不定。歆埋着头不吭声，央则看了看季翔宇。我看着季翔宇，而他则顿了几秒，没有说话。
　　权衡再三后，我缓缓地按下了接听键，同时示意大家不要吭声。之后顾林远的声音便在电话里响起：“宣宣啊，你快下来吧，我已经看见你了。”
　　听到顾林远这样说，我便瞟了瞟窗外，果然看见换穿了一件白衬衣和一条黑色牛仔裤的他正站在楼下的人行道上，左手打着手机，伸出右手朝我挥了挥。于是我对着电话“哦”了一声，算是回答。之后我挂断电话，走到顾林远的视野之外，看着季翔宇他们：“看来我是非去不可了。”
　　季翔宇点点头，目光里透出锐利的目光：“我们会照顾好歆的。”
　　“还有你们自己。”我补充了一句。
　　得到他的保证后，我笑了一下，便转身下楼。但是央突然拉住我，那双和季翔宇一模一样的褐色眸子中透出了担忧。我微笑着，握握她的手，示意“放心”，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
　　顾林远已经站在了华联商厦的入口处，看到我出来，他脸上的笑容便多了一抹邪气，露出了危险的讯号。但是我却径直走到他面前，抬头盯着这个比我高了一头的男子，开口，语气强硬地质问：“总是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顾林远说着便伸出手，趁我不备揉揉我额前的刘海，“就是想来看看你啊。”
　　“……”我甩甩头，甩开他的手，然后瞪他：“现在看够了吧？你可以走了。别让我赶你。”
　　“没有看够啊，怎么会够呢，你真的……太‘养眼’了……而且我说过，今晚带你去看电影的嘛。”顾林远死皮赖脸地说着，脸上是轻佻的表情。他又伸出手想揉我的头发，但被我偏头避开。我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尽量冷漠地说道：“我说过，没空！”
　　“你的朋友们都离开你了，你还有事吗？”顾林远反问了一句，前进一步扳过我的右肩，阻止我继续后退，并说：“你哥我很孤独。陪陪我好吗？”
　　他说第二句话时，脸上没有张扬的笑容，而是带着很真实的，以前我看到过的他的所有表情里都没有的落寞，眸子中有深深的，我形容不出的消极。看到那样的眼神，我突然有了一瞬间的心软，但是下一秒，我想到了一些事情，于是我看向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冷冽：“别骗我了，你身在万花丛中，还会孤独么？真是天方夜谭。”
　　听到我如此言语，顾林远的眼神僵了一下，之后他放开我，背转过身不让我看到他的正面。从我的这个角度，就只能看到他微扬起头，注视着步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五彩的霓虹灯光漫射过来，在他五官分明的脸上投下各种颜色的光与影。
　　“对不起。我以为我们是一类人。”顾林远突然开口说道，面无表情。之后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不仅仅因为“对不起”，更因为我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失落，并且我可以确定这一丝失落是伪装不出来的。但是转念之间，我还是踮起脚尖使劲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毫不客气：“喂，别装了，你以为你是百变天王吗？！”
　　顾林远眼中有一丝阴影划过，然后他挑了挑眉，转过脸，表情恢复到了以前张扬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刚才的消极情绪，嘴角勾起一抹笑：“看来，果真骗不了你啊，‘宣宣美女’……”他顿了一下，突然把脸凑近，笑容中带了一丝挑衅的味道：“怎么，你不敢跟我去吗？”
　　“……谁说不敢？”我刚才的冷静荡然无存，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但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盯着他充满挑衅的黑眸，我极力保持着眼神的无恙，但心里面却很后悔刚才给他拍的那一下。只因为那一拍我用足了力气，只一掌就可以将普通人类的肩膀拍骨折。这么做本来是想试探他的身份的，但是却被他轻易地看穿了我的心思，以至于他只是抓住把柄小小地激将了我一下，我就如此轻易地走进了他给我设下的那个圈套。
　　看见我的表情，顾林远轻笑了一声，却伸出右手揉揉他自己的左肩，并说：“拍得真疼……”但他突然又将手伸过来，揉乱我的头发：“电影院就不去了，陪我去河边走走吧？”
　　“呃……”我好不容易逃开他的“魔爪”，看着受了我一掌后却仍旧完好无损的顾林远，暗暗心惊。顾林远却二话不说，抓住我的手腕，拽着我斜穿过淳熙路，向南浮河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人流渐渐稀疏下来，整个城市暮色四合，各家商店华灯初上。河堤上的风很大，本来不太需要呼吸的我走在顾林远身边，在风中轻轻扬起头，吸进一口湿润的新鲜空气，感觉水分经过气管，侵入我几乎不工作的内脏，继而充盈了四肢百骸。我惬意地呼出一口浊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顾林远偏过头看了看我，嘴角不明显地向上挑了挑。他仍旧握着我的手腕，拉着我向河的下游走去，我可以感觉到他手心那远低于常人的温度，而且我可以确定，握了这么久，他的手心一点汗都没有出。
　　确定了这一点，我心念一转，睁开眼睛，突然加快步伐走到顾林远的前面，然后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停住脚步，凭栏而望。顾林远也停下来，放开我的手腕，和我一起站在河堤上，倚着与围栏连为一体的路灯柱，看着他前方的我，嘴角始终有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江水静静地流淌着，两岸的灯火投射到江中，融入变化多端的水波，组成了光华流转的涟漪。我看着对岸灯火阑珊的东城，感到心情无比宁静。顷刻后我开口，声音很轻：“顾林远，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但不等他回答，我便转过身看着他——路灯从他背后照射过来，他的整张脸都陷在了阴影里。我倚着栏杆，突然把脸靠近，扬起脸，对着他的脸轻吹了一口气。果然不出我所料，顾林远眉头马上皱了起来，同时他立刻别过脸，但即便如此，他的黑色眼眸也瞬间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几声钝响，砖石砌成的围栏边沿缺了一块，而顾林远紧握的右拳中，有细细的白色粉末从指缝间落下。
　　看着他因为太用力地握拳而轻微颤抖着的右臂，我淡笑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着他因极力压制住某种冲动而线条僵硬的面孔，开口：“我的气味很不错，对吗？就像最甜美的血液一样？”顿了顿，我看着他几近完美的侧脸，以及微微抽动的嘴角，眼神犀利，故意展现出力量，让金色的光华在我的眼眸中流转：“告诉我答案吧，顾林远……你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话后，顾林远才缓缓转过头，看着我流转着光华的璀璨金色瞳仁，暗红色光芒在他的眼中如同风云一般变幻。最后他终于挤出几个字，表情僵硬：“你想……知道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我重复了一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别告诉我‘我是顾林远’，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所以别装傻。”
　　“你害怕了吗？”他没有回答，而是问了我一个问题，“这么着急地想弄清楚我是谁……你害怕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够威胁到成为了现在这个样子的，我这个人？”　我看着脸上没有笑容的顾林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红色眸子，回答着，目光坚持，“请告诉我答案。”
　　“哈哈……”顾林远突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笑了起来，“宣宣，我真没料到你会这样做啊？！”他靠近一点也朝我脸上吹一口气，我闻到他那有着很淡的香味的气息，然后听到他在我的耳边说，一点也不含糊嘛。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的判断是否正确，而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答案。”
　　说完这话后，我抿住薄唇，从他的眼眸中，我看到自己嘴部的线条锋利得像一把刀。对峙几秒钟后，顾林远紧蹙的眉头忽然如妥协了一般，舒展了，目光也变得不再那么锐利。他松开紧握成拳的右手，再次揉乱我的头发。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避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俊逸的面庞，然后看到他开口：“宣宣，恭喜你猜对了。”
　　他揉乱我的头发然后又不厌其烦地将它们理顺，最后那只右手顺着发丝滑下去，轻放在我左肩上，继续说：“我和你一样……是吸血鬼。”
　　我终于如释重负般轻呼出一口气，垂下眼睑，不再看他，并且朝下游走了几步，拉开距离：“终于承认了。”
　　尔后我又抬起头，望着他在柔和的灯光下那光芒柔和的眼睛：“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是知道你肯定不是‘吃素’的，别人的死活我不感兴趣，但有三个人：安羽歆、离浅央和季翔宇，我希望我们不要因为他们的问题而闹得‘不愉快’，可以？”
　　“那两个女孩味道一定很不错啊，宣宣你居然可以和她们走得那么近？”顾林远同样也前进了几步，又伸出右手轻轻握住我的左肩，仿佛担心我会立刻跑掉一般，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特别是作为一个新生儿？”
　　我二话不说又对着他哈了一口气，之后便感觉到左肩因为他右手的猛然用力而被捏得生疼。我笑了一下，忍着疼痛，看着表情僵硬的顾林远，说：“好了，先不说她们……像我这种情况该怎么解释？”
　　顾林远吞咽了一下，极力克制住自己，轻轻地揉揉刚才被他捏疼了的我的左肩：“特殊情况吧，”看到我避开他的轻揉，他有些尴尬地放下还悬在半空中的右手，“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答复如此，我也只好看着他，不发一言。于是顾林远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就只是那样看着我，目光中有许多我道不清说不明的东西。像我们这样的吸血鬼是几乎不会感到疲惫的，所以我们能保持一个动作很长时间几乎不变化。风仍旧吹着，一切都是运动的，所以风拂动了顾林远和我的头发，但是我和他却在风中一动不动，像两座雕塑般伫立在这灯火阑珊的江边。
　　片刻之后，我终于还是打破了这几近静止的画面。等到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后，我就转身准备离开。但顾林远却一把拉住我，把我拉回原地。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以前那轻佻而张扬的样子，然后他说：“再陪陪我吧。”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那张志在必得的脸，突然觉得烦躁，于是话语也变得不留情：“别得了便宜卖乖大哥，你是我什么人啊？我凭什么要陪你？”
　　“我们在一起吧，”他突然说道，“和我在一起，我们组成一个家族吧。”
　　我突然愣住。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我知道，吸血鬼几乎都是独来独往的，所以在吸血鬼的世界里，哪怕只有两三个成员的家族也是很庞大的。最重要的是，身在弱肉强食的吸血鬼世界，有家族的吸血鬼会比独行的安全很多，因为一旦陷入绝境，你的家人会不顾一切地来救你。
　　“家族吗……不。”虽然动了心，但我还是拿开了他放在我肩上的手，后退一大步，盯住他，说道：“我拒绝。”
　　顾林远微微地挑了挑眉，略微歪着头打量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表露出，我这样的回答其实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他嘴角动了动，声音很柔和：“为什么呢？你不是不讨厌我的吗？为何要拒绝我的好意呢？”
　　“我的确不讨厌你，但我也不喜欢你，顾林远，”我皱着眉，冷冰冰地说道，目光漠然，“至少现在是。”
　　“呵呵……”顾林远脸上的笑容突然放大，他微眯着眼说道，嘴角是柔和的曲线：“那我以后一定要好好爱你才行呀……”
　　然后在我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之前，他迅速上前一步，右手托住我的后脑勺，弯下腰，有些冰冷的唇突然就印到了我苍白的额头上。
　　我吃惊，但几乎是在他吻下去的同一瞬间，我借着向后回避的助力，猛地抬起左腿，然后膝盖就重重地击中了他的腹部。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议，击中他的半秒钟后，顾林远便斜斜地摔了出去，直到后背狠狠地撞在了三米外的路灯柱上才止住了去势。他侧身躺在地上，左手捂住腹部，身体蜷缩在一起，双眼紧闭，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我皱了一下眉，站在原地看着躺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的顾林远，有些意外——我的力度控制得很好，不会把他伤成那个样子。但下一秒我就明白了过来——他在装。
　　又等了几秒也不见动静后，我终于失去了耐心，不想再和他耗下去了，于是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顾林远一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寂静的江风中。
　　在我转身的瞬间，顾林远的唇突然微微地动了动，只不过河堤下光华破碎的涟漪突然翻腾了起来，顺理成章地掩盖了一切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