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三立里

2、笔记本

　　陈析珏那一刻认为，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云山”他暂且还能解释，说不定真是哪座城市的名字。

　　但155年？难不成自己穿越回古代了？

　　可满大街跑的汽车和现代化的建筑和“古”这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面前这个老头恐怕是老年痴呆晚期，陈析珏想着，又看了老头几眼，发现他呈现出的状态也真的挺像。

　　陈析珏不可置信地又问了几遍刚刚的问题，那老头却只会摸着头顶白花花的头发，重复那几句：

　　“云山……云山……”

　　“155年……155年……”

　　无奈，眼下只好离开这个令他抓狂的杂货店。

　　老头的话听起来虽像是胡话，但在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这番“胡话”竟还真入了陈析珏的脑子。

　　他走上街，开始不自觉观察来往的路人。不知是不是恐惧心理作祟，他居然发现这路上每个人都目光呆滞、毫无生气。

　　最明显的是，陈析珏发现，十分钟前，有个留着锅盖头的小男孩背着包，脖子上一根绳子串着钥匙、卡片等一大堆东西，整个人乒铃乓啷地跑向巷子深处，嘴里还念叨着“回家，回家”。

　　结果现在，那个男孩又不知怎的从同一个方向跑过来，嘴里仍然念叨着“回家，回家”。

　　就像某种被设定好的循环程序一样。

　　“......”

　　这画面诡异得让人打了个寒战。

　　陈析珏只好在街头来回游荡，试图找些熟悉的人或事，说不定可以有些线索。

　　但他走过一条条陌生的街道，连个熟悉的店门头都没看见。

　　而过往的人群，陈析珏总觉得，他们似乎都对自己有种漠视感。虽说一般情况下，正常人不会给擦肩而过的人多少眼神，但陈析珏觉得二者不可一概而论，后者是"选择不在意"，而前者是"根本看不见"。

　　他感觉……这个世界的人像在照着某种程序生活，而自己像个在程序之外的人。

　　来到陌生城市、身无分文，甚至还穿着睡衣，联系不上任何可以寻求帮助的人，这就是被扔在“程序”之外的他。

　　几次需求帮助无果后，他彻底绝望了。

　　自己到底是在哪!?

　　陈析珏想，如果当时睡前把自己的手机紧紧攥着的话，说不定情况还能比眼下好些。

　　于是这几天，白天他只能在这称之为“云山”的地方四处游荡，希望能找到些线索，而晚上，他只能在醒来时那个公园的长椅上将就睡下。

　　不过聊以慰藉的是，他用那三寸不烂之舌把一家裁缝店的老板夸的天花乱坠，得了一件像样的浅蓝色外套和一双比他脚上的拖鞋结实的布鞋。而他这几天的餐食，也是坑蒙拐骗、卖傻装惨而来。

　　陈析珏宅，还不爱运动，唯一的乐趣就是在家自己做做饭，虽然主要目的是为了省钱，但算得上规律的饮食让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健康，身上的脂肪与肌肉分布得恰到好处。

　　但即使再恰到好处，公园里几块长条木板拼成的椅子也不乐意，这几天夜里，只要陈析珏一翻身，长椅就开始吱哇乱叫，边缘的螺钉仿佛下一秒就能蹦出来，“bui”地一下恢复自由之身。

　　此时，陈析珏就拖着被椅子硌得生疼的腰，第四次走进那个熟悉的杂货铺，那老头一如既往，津津有味地盯着报纸。

　　“哎你好，借一下电话行吗？”

　　意料之中，老头这次依旧没有同意，生气地叫嚷着：

　　“出去出去！不买东西别乱晃！”

　　“大爷！”陈析珏语气里有些绝望，“咱们不是见过吗？就打一个电话，求求您了!”

　　“谁见过你了！不认识！”

　　“可......”

　　老头赶着陈析珏出去，然后“啪”一声，毫不留情关上店面的大门。

　　陈析珏此时确信，这里的人完全不会记得昨天发生过的事情，每日如同恢复出厂设置般生活。

　　除了这个老头，这几天，陈析珏还测试过其他人，无一例外，即使他做过再多自我介绍，使尽招数给人留下印象，等到第二天，所有人都会表示“我可从来没见过你”。

　　他逐渐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回到现实。

　　而对这里，这个他一点也不熟悉的世界的了解，仅仅只有第一天老头的那句“云山”。

　　从杂货铺出来，陈析珏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大街。

　　几天过去，仍然一点线索都没有，回家遥遥无期。

　　习惯于自暴自弃的他站在街道上，望着来往的人群，突然觉得，就这样在这里随便活一活也挺好，反正在现实他是只身一人，在这也是，现在甚至还自由许多。

　　正值晴天，阳光洒落，透过层叠的叶片，如细碎流金般晃眼。路边几栋老旧平房外墙贴着长条形小瓷砖，还有几户人家在窗外安了不锈钢防盗窗。

　　这个小镇的马路边种满了梧桐树，灰白的枝干上，叶片已斑驳泛黄，在阳光下显得寂寞萧瑟。满街都铺着飘落的梧桐叶，来往的人有时踩到几片，沙沙声格外清脆。

　　正当陈析珏转身，思忖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时，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

　　回头，与一个高他半个头的男人对上视线。

　　这个男人看起来很着急，眉头微皱，眉眼之间的距离很近，整个人容貌更为深邃，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

　　秋风把他乌黑柔软、稍带些自然卷的头发吹得翻飞，看起来潦草凌乱，但配上那张有棱有角、线条硬朗的面容，倒还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抱歉。”

　　男人只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语，便转身离去。一片梧桐叶落在他肩上，又缠着他的黑色风衣滑下，左摇右晃，最终停在路面上。

　　陈析珏有点滞住，一小方面是突然见到帅得仿佛在另一个图层的人，有些没反应过来，而主要的原因是，这个不小心撞到他的男人，眼中没有这几日那些人的“漠视感”。

　　难道他和自己一样，也是意外掉在这个世界的人?

　　陈析珏刚准备叫住他，却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

　　黑色漆皮封面很平整，翻开第一页，锋利又冷静的字迹映入眼中。

　　闻潜渊。

　　应该是刚刚那位风衣男子落下的，陈析珏正想抬头追上去，可就这么一瞬功夫，那男子已经消失在街头。

　　"走这么急......"

　　陈析珏只好将笔记本收好，正想把它放进外套中时，他又忍不住拿起，随意翻开几页看了看：

　　"153年3月6日，正常。"

　　"153年4月13日，正常。"

　　"153年6月17日，正常。"

　　这时间……似乎和杂货店那老头说的很接近。

　　他又往后随意翻了翻，发现内容均是一水的"日期+正常"，偶尔有几天会出现"轻微扰动"、"良好"、"未知情况"等词语。

　　陈析珏刚燃起的希望又瞬间熄了火，本还期待这个叫闻潜渊的人与他一样，是个"外来人"，可以寻求他的帮助，但从笔记本内容来看，可能性好像不大了。

　　但第二天，陈析珏早早从长椅上起身，掏出兜里那本笔记本，还是打算上街碰碰运气。

　　虽然笔记本里的内容表明，那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应该也属于"云山"，但是陈析珏昨夜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白天那人的眼神中另有深意，应该与这几天碰到的怪人不一样。

　　他紧盯着来往的路人，同时把路边每一家可以看见内里的店面都扫视了个遍。

　　或是天意使然，陈析珏没过多久就在一家咖啡店看见了闻潜渊。

　　那人坐在店内靠近落地玻璃的位置，抱手靠在椅背上，正侧头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

　　陈析珏兴致勃勃地推开咖啡店沉重的大门。

　　伴随着风铃叮当，一阵明亮的女声传入耳朵：“您好!请问喝点什么呢？”

　　陈析珏循着声音转头，匆匆一瞥，却怔在原地。

　　他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女生，一瞬间的功夫，就把原本进入这家咖啡店的原因忘在脑后。

　　陈析珏脑中像是有无数团打了结的线，扯不开，理不清，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因为那女孩……是陈若虹，是三年前为了救他而去世的妹妹。

　　陈析珏走到点餐台面前，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这个与他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

　　“你是……陈若虹?”陈析珏犹豫良久，有千万句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却只有这句话轻轻飘出来。

　　女孩热情洋溢的表情凝滞了片刻，随即像没听到这句话，又机械的重复了一遍：“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呢？”

　　声音、笑容……一切都与妹妹一模一样，陈析珏双手撑住点餐台，身体向前倾，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激动许多：

　　“你真的是陈若虹?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哥啊，我是陈析珏!”

　　可这个与陈若虹长得如出一辙的女孩仍没有回应，像是被陈析珏吓到了，又像是陈析珏这句话根本不在她的理解范围内，女孩停滞得比刚才又久了些，表情极不自然。一阵游离与失神后，她突然转身离开点餐台，不再理会陈析珏。

　　陈析珏保持着前倾的动作，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片刻后，他又紧抿住嘴唇。

　　他看着不远处备餐区的女生，心里疑惑，同时更多的是酸涩。

　　难道她真的不是陈若虹……

　　不对……不对……这里不是真实世界。

　　他暗示自己，心情也逐渐冷静，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不是真实世界……这不是真实世界…

　　直到其他顾客推门出去，风铃声再次响起时，陈析珏揉了揉眼睛，才想起自己来这家店的初衷，于是转头看向窗边的座位。

　　阳光透过泛着绿色的落地玻璃，斜照在那张圆桌上，桌上还摆着一副没来得及收的白色餐杯，但桌旁的椅子上没有半个人影。

　　那人似乎已经离开了。

　　陈析珏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有点失落地转身，但却被吓得一个趔趄。

　　他要找的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正静静站在他身后，整个人气场严肃，墨色的眼瞳紧盯着自己，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人一下下戳穿。

　　“嗨……你，你好……”陈析珏不知怎的，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却被这目光看的有点心虚。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递到男人面前：“你是闻潜渊吧，我们昨天见过的，喏，这笔记本你当时掉了，我帮你保存着，现在给——哎!”

　　话没说完，面前的男人突然一把抓住陈析珏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