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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是我的,文柏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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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启元年,五月初五,端午。
这日,宫里照例有宴。
景安平本不想去。
这种场合,他站在那里,不过是个活靶子,被群臣的目光,命妇的窃窃私语反复刺剑,还有那些曾经跪在他面前的人,偷偷打量他的眼神。
可景文柏说:“陪朕去。”语气是不容反抗。
景安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最后还是去了。
宴席设在太液池边的水阁,临风近水,暑气不侵。丝竹声声,觥筹交错,一派太平景象。
景安平坐在亲王席位上,离御座不远不近。
他垂着眼,慢慢喝着杯中的酒,对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一概不理。
景文柏坐在上首,冕旒垂落,看不清表情,可景安平知道,他在看自己。
一直看。
每次他抬头,总能对上那道目光,然后那人就会微微弯一下眼睛,冕旒遮着,别人看不见,可景安平看得见。
他移开眼,又喝了一口酒。
宴至中段,群臣开始轮流敬酒。
先敬陛下,再敬,安王......
景安平看着那些走到自己面前的人,有曾经的下属,有曾经的对手,有曾经连抬头看他都不敢的小吏。如今他们都举着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说,“敬安王殿下。”
他扯了扯嘴角,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是御酒,醇厚绵长,后劲极大。喝到后来,景安平觉得眼前的烛光开始晃动,人影也变得模糊。
他放下杯子,不再接了,可有人还是过来了。
“安王殿下。”
景安平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官员站在面前,面容清俊,眼神复杂。
是沈度。
东宫旧人,那日朝堂风波里,被陈勉点名的那个人。
景安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度举着酒杯,手有些抖,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殿下……保重。”说完,就转身,快步离去。
景安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杯中那点残酒,有些苦。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他的酒杯。
“够了。”
景安平抬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景文柏不知何时走了下来,就站在他面前。
冕旒已经摘了,脸上带着微微的红,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他也喝了不少。
“陛下怎么下来了?”景安平的声音有些飘。
“皇兄喝多了。”景文柏俯身,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皱眉,“好像还喝了不少。”
景安平想说什么,却被他一把拉了起来。
“走吧,回去了。”
群臣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景安平感觉到那些视线,比方才更烫。
他挣了挣,没挣开。
景文柏握着他的手腕,握得很紧。
“陛下。”
“别动。”景文柏没回头,声音却低下来,“再动朕抱你出去。”
景安平不动了,他知道这人说得出做得到。
两人就这样穿过宴席,穿过那些或惊诧或暧昧的目光,一路走回紫宸殿。
夜风一吹,景安平觉得头更晕了。
身后的喧哗渐渐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
景文柏一直没松手。
进了紫宸殿,景文柏把他按在榻边坐下,自己转身去倒茶。
景安平坐在那里,看着他忙进忙出的背影,忽然开口,“文柏。”
景文柏动作一顿。
他没叫陛下,没叫景文柏,他叫文柏,像小时候那样。
景文柏转过身,端着茶杯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嗯?”
景安平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又有些专注。他就那样看了很久,久到景文柏开始担心他是不是真的醉糊涂了。
然后,景安平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景文柏愣住了,“安平?”
“软的。”景安平说,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原来你的脸是软的。”
景文柏:“……”
“朕的脸当然是软的。”他握住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手,“安平,你醉了。”
“没醉。”景安平抽回手,又捏了上去,“就是想捏一下。想了很久了。”
景文柏看着他微红的脸,涣散的瞳孔,和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他忽然笑了。
“想了很久?”他凑近一点,“想多久了?”
景安平认真想了想:“不知道。”
景文柏笑出了声,“那朕让你多捏几下。”说着把脸凑过去,“让安平捏个够。”
景安平也不客气,两只手一起上,捏完左脸捏右脸,捏完脸颊捏下巴,最后还揉了揉他的耳朵。
“热的。”他说,“你耳朵也是热的。”
景文柏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深。
“安平。”
“嗯?”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景安平歪头看他,一脸无辜:“在捏你。”
“你知道捏完会有什么后果吗?”
景安平眨眨眼,然后他忽然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带着酥麻的痒意。
景文柏整个人定住了。
景安平已经退回去,看着他,眼神依旧是那副涣散又无辜的样子,“什么后果?”
景文柏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起身,把景安平轻轻推倒在榻上,俯身覆了上去。
“这个后果。”
景文柏低头,吻住他。
不是方才那种轻飘飘的吻,是带着酒气,滚烫的,压抑了太久的吻。他吻得很深,像要把这二十年所有的思念都倾注进去。
景安平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却被他握住手腕,按在枕边,“文柏……唔……”
景文柏稍稍退开一点,看着身下的人。
烛光下,景安平的脸红得厉害,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红肿。他仰头看着他,眼神还是涣散的,却带着一丝茫然的媚意。
景文柏觉得自己的理智在崩断的边缘。
“安平。”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知道我是谁吗?”
景安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小时候他教他写字时,看着他写对了就会露出的那种笑。
“傻子。”他说,“当然知道。”
他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你是我的。”他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梦呓,“文柏是我的。”
景文柏浑身一震。
他看着身下的人,看着他半阖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全然放松的姿态。
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年,值了!
他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
“嗯,是你的。”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一直都是。”
这一夜,雷声没有再响起。
可紫宸殿的烛光,亮了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
景安平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刚睁开眼,就对上一张放大的脸。
景文柏正撑着头看他,笑得像偷了腥的猫,“早啊,安平。”
景安平皱眉,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那人一条手臂正横在他腰间,压得死死的。
“……松手。”
“不松。”景文柏笑得见牙不见脸,“昨晚的事,还记得吗?”
景安平动作一顿。
昨晚的事?
他努力回想。
宴席,喝酒,沈度,被拉走,回紫宸殿……
然后……
他忽然僵住了。
他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他捏了景文柏的脸。
还,还吻了他...
他还说“文柏是我的”,然后景文柏说“一直都是”。
景安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景文柏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笑得更开心了,“想起来了?”
景安平闭上眼睛,拉过被子蒙住头。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朕帮你回忆一下。”景文柏凑过去,隔着被子在他耳边说,“你先捏朕的脸,说想捏很久了。然后你亲了朕一下,问什么后果。然后朕告诉你后果是什么...”
“闭嘴!”
被子猛地掀开,景安平红着脸瞪他。
景文柏见他这幅摸样,笑倒在他身上。
“安平,”他笑得直不起腰,“你知不知道你昨晚有多可爱?”
景安平想骂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骂不出来。
因为昨晚那个主动亲上去的人,确实是他。
景安平只能瞪着他,用眼神表达愤怒。
景文柏笑够了,撑起身子,看着他的眼睛。
“安平。”
“干什么?”
“昨晚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是醉话,还是真心话?”
景安平愣住了,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你是我的。”
他当时醉了,可那句话,是真心吗?
...不知道。
他看着景文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怕什么?
怕他说是醉话,怕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忽然有些心软,别开眼,“……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