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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定会回来找你 ...

  •   永宁五年,冬。

      那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那晚是景安平第一次见到景文柏。

      母后身边的嬷嬷来东宫接他时,他只当是去坤宁宫用晚膳,像每个小年夜一样。可走到半路,嬷嬷却拐了个弯,往永巷的方向去了。

      “嬷嬷,去哪儿?”

      嬷嬷没答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永巷尽头是一处偏僻的殿阁,匾额上写着“承恩殿”,檐下积着薄雪,冷清得不像皇宫该有的样子。

      殿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见他们,慌忙行礼。

      嬷嬷推开门,暖意裹着药味扑面而来,景安平皱了皱鼻子,听见内殿传来低低的哭声,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着的,不敢出声的呜咽。

      他走进去。

      榻上躺着一个女人,面容苍白,双目紧闭。

      而榻边,跪着一个孩子,瘦瘦小小的,缩成一团,正死死攥着女人的手。那孩子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那个眼神,景安平后来常常想起。

      不是惊恐,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什么空了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流走,他拼命想抓住,却什么都抓不住。

      那是景安平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哭得那么安静。

      “这是二殿下。”嬷嬷在他身后低声说,“淑妃娘娘…怕是不行了。”

      那时景安平六岁,不太懂“不行了”是什么意思。但他看着那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咬得发白的嘴唇,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在那个孩子身边蹲下来。

      那孩子没有看他,依旧盯着榻上的女人。

      景安平想了想,把自己揣在怀里的暖炉掏出来,塞进那孩子另一只手里,那孩子终于转过头来。

      “你的手,好冷。”景安平说。

      那孩子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那只暖炉,握得指节发白。

      后来景安平才知道,那一夜,淑妃没能熬过去。

      而他塞出去的那只暖炉,景文柏留了很多很多年。

      淑妃过世后,景文柏被送到皇后宫中抚养。

      说是抚养,其实是安置。

      皇后有自己的儿子,有自己的事要忙,能分给这个庶子的,不过是一间偏殿,几个宫人和每月按例的份例。

      景安平却总是往那边跑。

      起初是好奇,他没见过那么安静的孩子,不哭不闹,不争不抢,给他什么就接着,不给也不要,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小草,悄无声息地活着。

      后来是不忍心,有一回他去找景文柏,发现他一个人在偏殿的角落里,对着一盏小小的纸灯发呆。那是民间祭奠用的灯,做得粗糙,不该出现在宫里。

      “这是什么?”景安平好奇的问。

      景文柏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却没哭,“我想给母妃,可我不知道往哪里放。”

      景安平心里一酸,他想了想,拉起景文柏的手,“跟我来。”

      他带他去了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条小小的溪流,通向宫外。

      “把灯放上去。”景安平说,“它会顺着水流出去,飘到天边去。你母妃”顿了顿,“会看见的。”景文柏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景安平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小,很浅,但确实是笑。

      后来,放灯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

      每年淑妃忌日,景安平都会偷偷弄来一盏纸灯,然后带景文柏去那条小溪边。

      景文柏从不问他是怎么弄来的,但景安平知道,他在等。

      等那一盏灯,等那一夜,等那一个愿意带他去放灯的人。

      景文柏七岁那年,正式入上书房读书。

      景安平比他大两岁,已经在读《论语》了。可每到下学,景文柏总会抱着自己的习字帖,跑到东宫来。

      “皇兄,你看这个字写得好不好?”

      景安平接过来看,忍住笑,字帖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不好。”他实话实说。

      景文柏脸上的期待一下子垮了。

      “不过。”景安平拉过他,指着那个字,“你看这里,这一横,你起笔太重了,收笔太急。写字要稳,像这样。”他握住景文柏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

      景文柏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不知怎么的,耳朵悄悄红了。

      景安平:“学会了吗?”

      景文柏:“……嗯。”

      其实景文柏根本没看清那个字是怎么写的,他只记得皇兄的手很暖,握着他的时候,很稳。后来景文柏的字越写越好,好到太傅都夸他“有乃兄之风”!

      可他每次写字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只手。

      那只握着他的手。

      那只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带着他走。

      景文柏八岁那年冬天,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嘴里一直说着胡话。

      太医说,二殿下底子弱,这回怕是凶险。

      消息很快传到东宫,景安平正在读书。

      当时他一听这景文柏生病,扔下书就往外跑,跑得比任何一次都快。

      寝殿里围满了人,皇后、太医、宫人,个个面色凝重。

      景安平艰难挤进去,看见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

      他忽然害怕了。

      他想起承恩殿那一夜,想起那个攥着母亲的手的瘦小背影,想起那双空了的眼睛。

      不行!

      他不能让那样的事再发生!

      那一夜,景安平没有回东宫,他就守在景文柏榻边,握着那只滚烫的小手,一遍遍地说:“文柏,你要好起来。”

      “文柏,你听见皇兄在叫你了吗?”

      “文柏,我在呢。”

      夜深人静时,那只小手忽然动了动,反握住了他。景安平低头,看见景文柏半睁着眼,烧得迷迷瞪瞪的,却还在看他。

      “皇兄……”声音沙哑得像小兽的呜咽,“你别走……”

      景安平鼻子一酸,用力点头:“不走,我不走。”

      那一夜,他守到天亮,直至景文柏的烧,退了。

      后来太医说,二殿下福大命大,硬是扛过来了。

      可只有景安平知道,那一夜,那个孩子握着他的手,握得有多紧,像是握住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景文柏十岁那年,开始学骑射。

      景安平已经学了好几年,骑得稳,射得准,每次景文柏在校场练箭,他就在旁边看着。

      有一回,景文柏连射十箭,有九箭脱靶,然后他垂着头站在那里,攥着弓,不说话。

      景安平走过去,接过他的弓,“看好了。”

      搭箭,拉弓,放箭,正中靶心。

      然后又一箭,正中靶心。

      再一箭,还是正中靶心。

      他收了弓,回头看着景文柏瞪大的眼睛,笑了笑:“想学吗?”

      景文柏拼命点头。

      那天下午,景安平手把手教他握弓的姿势,瞄准的角度,放箭的时机。

      直到夕阳西下时,景文柏终于射中了一箭!虽然不是靶心,但总算上靶了。

      他高兴得跳起来,转头去看景安平。

      景安平站在那里,周身笼着夕阳的金光,正朝他笑,“很好,文柏很快就能超过我了。”

      景文柏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一瞬间,他愿意用所有的一切,去换皇兄再多看他一眼。

      景文柏十二岁那年,景安平偷偷带他出宫了一回。

      那是景安平十四岁的生辰,他向父皇讨了个恩典,获准出宫半日。临走前,他悄悄把景文柏塞进了随从的队伍里。

      那是景文柏第一次看见皇宫外面的世界。

      西市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他看得眼睛都直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拽拽景安平的袖子:“皇兄,那是什么?”

      这个时候,景安平就会耐着性子说:“那是桂花糕,回头我叫人给你做。”

      “那皇兄,这个能吃吗?好香啊。”

      景安平有些好笑,“那还是糕点,文柏喜欢吃吗?喜欢的话咱回去天天吃。”

      “好!”然后又看到很多稀奇古怪的,一路上叽叽喳喳的闹个不停,“皇兄,那个为什么在喷火?”

      “皇兄!那人竟能顶十个碗!还好稳!”

      “皇兄!那个是不是铁砂掌!!!”

      景安平被他的大呼小叫弄得哭笑不得,索性买了串糖葫芦塞进他手里,“吃你的,少说话。”

      景文柏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那天他们看了胡旋舞,吃了路边摊,还在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站了很久。景文柏挑了个小老虎的面具,戴在脸上,朝景安平张牙舞爪:“嗷呜。”

      景安平被他逗笑了,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丑死了。”

      “才不丑!”景文柏捂着脑门,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那天回宫时已经很晚了,他们刚进东宫大门,就被太傅堵了个正着,“太子殿下,二殿下,你们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结果两人被罚抄《礼记》十遍,抄到半夜才抄完。

      景文柏趴在桌上,握着笔的手都在抖,眼皮直打架,景安平看他那样子,叹了口气,把他那份拿过来一半,“睡吧,我帮你抄。”

      “可是。”

      “让你睡就睡。”

      景文柏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飞快地蹭了一下。

      景安平一愣:“你干嘛?”

      “谢谢皇兄。”景文柏已经趴下去,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景安平看着他那张满是困意却还在笑的脸,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抄书,可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景文柏十四岁那年,被封为晋王,开府另居。

      离宫前一晚,他来东宫辞行。

      景安平在东宫设了小宴,只有他们两个人。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清酒。

      景文柏喝了很多酒,景安平劝他少喝,他不听,一杯接一杯,喝得脸颊通红,但眼睛却亮得出奇。

      “皇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你说,我去了王府,还能常回来吗?”

      “怎么不能?”景安平笑着看他,“你想回来就回来,难道还有人拦着你不成?”

      景文柏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皇兄,若有一天,我做错了事,你可会原谅我?”

      景安平只当他醉了,随口道:“你是我弟弟,无论何事,我都不会怪你。”

      景文柏低头,看着杯中的酒。

      那夜的风,很凉。

      他抬起头,看着景安平,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说:“皇兄,我会想你的。”

      景安平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去吧,好好儿的。”

      景文柏点头。

      可他心里想的是,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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