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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花章台抬眼 ...

  •   宁远帝一如既往的待在那座丹炉之中,幽都火在花章台腕上躁动不安,被主人轻轻抬手压了下去。

      安福静立在一侧,等着宁远帝从那座巨大的丹炉之中出来,花章台则站在大殿中央,悄声用余光观察四周,不知是不是今天他来得不是时候,还是因为宁远帝一向随心所欲,总之比之前等得时间要长上许多。

      花章台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这一来二去他也摸清了这座皇宫之内许多不成文的规定与约束,比如就像现在,若是宁远帝呆在丹炉之内不出来,宫人们便也不能随意走动言谈,更别说在午时去用膳了。

      他半垂着眼睫思索,面上两颗小痣也蠢蠢欲动,亟盼着四处张望。

      那天去到的地方是皇宫内的东南角,那样深重的煞气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而宁远帝也并不像一无所知的样子,不然他那天在东南角闹出那样的动静,除了一个自愿跟着玉萼红前去的玉兰,竟连一个巡查的侍卫都没有。

      幽都火在花章台手腕上冒出头来,身上的火焰正焦躁得跳个不停,一寸寸舔过花章台垂下来的文袖。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丹炉之内响了起来,宁远帝声音中藏着疲倦,一层层回声荡在大殿之内。

      “花卿。”
      花章台拱手应是,“陛下。”

      “昨日正开宫宴,朕不好问得太清楚,你在东南角瞧见了什么?”

      宁远帝话音虽听着疲惫至极,但一字一句所言甚为清晰,花章台略一思索,便将那一晚上的详情为宁远帝讲了一遍,除了隐藏过玉萼红与他之间的纠缠外加幽都火的一场之外,剩下的都向宁远帝和盘托出。

      年迈的帝王闻言久未应声,安福听罢轻轻合了下眼,他向那座古青铜色的丹炉走了一步,刚好让宁远帝搭上他伸过去的手,花章台的目光跟过去,措不及防之间跟宁远帝对视一眼,看清了帝王眼底的那点审视。

      既然对上了视线,花章台便也没有收回来,宁远帝眯着眼睛在他身上转过一圈,没说什么,安福安静的跟在他身边,将宁远帝搀扶到最近的桌案旁。

      “你说宫里有盘踞的煞气?”宁远帝闭眼问道。

      “是,陛下。臣担忧昨日在东南角所遇之事并非偶然,望陛下允臣探查之职。”

      宁远帝深深看了不远处的花章台一眼,他视线中没有一点温度,只是虚虚地挂在这个人身上,他忽然想到很久之前,这个人也是这样出现在自己身前,只不过位置要颠倒一下,那时村子里刚糟了瘟疫,横生的怨气迟迟不散,好一段时间之后碰到三个人,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手中攥着两三块石头,走一步就要抛一下。

      花章台仍在不远处等着帝王下令,可惜宁远帝只是如之前那样带着探究一样望着他。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宁远帝才终于回忆起那几块石头的用处,他那时候已经饿了好几天,身上只剩下一层皮包骨,意识已经陷入昏沉游离之际,有人蹲下身试了试他额角的温度,温煦的声音响起来,像一场迟到的春雨。

      他当初说了什么,宁远帝望着花章台回想,他说了哪几个字?

      台下的花章台一句话都没有说,宁远帝不由得有些恼怒,哦,对了,那个道士说天灾横祸,自己大概命不久矣。

      我当初又做了些什么呢?

      宁远帝看了看身边的安福,这个人小时候被自己从道边捡回来,身上滚得到处是泥水,又因为几日没有进食,趴在道边像一只瘦骨伶仃的细犬,自己把他带进宫么,又叫人给他施了宫刑,结果这个人非但没有怨恨自己,几十年来依旧任劳任怨的跟在自己身边。

      宁远帝把视线放回花章台身上,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那个时候说了什么。

      你为什么没有早点来呢?

      为什么非要等我要死了才要轻巧的路过?

      宁远帝死死扒着花章台衣角,他一边怨恨地想着,一边苦苦对着花章台流泪。

      “你是他们口中的仙人吗?”年幼的孩子哽咽问道。

      花章台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着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宁远帝心想。

      “救救我吧,仙人,我不想死。”

      宁远帝回过神,横亘在心中的怨恨竟然多年不减,当年花章台的虚影逐渐跟眼前站着的这个人重叠,他又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花章台刚才说了什么。

      “你的事情不必问朕,自去处理就好了。”宁远帝合上眼,看上去身上疲惫之气更重,他拧紧眉,在身边叫人,“安福。”

      安福低低应了一声:“陛下。”

      “扶朕回去。”

      安福低声应是,他复而伸出手,等着宁远帝因长满皱纹而日渐粗糙的手搭回自己手腕上。

      花章台站在一旁看着,宁远帝扒着丹炉,回首看了他一眼。

      “花卿。”他忽然开口。

      花章台微微站直身子,可直到几息过去,宁远帝始终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良久之后,安福走到花章台身边,因为两个人尚在大殿之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些感慨,“陛下好久没有喜欢一个人了。”

      他甩了甩臂弯中靠了的拂尘,脚下步子迈得快了些,走到了花章台前面,“我带大人出去吧。”

      花章台早上出府时候天气还好,如今竟然阴沉沉的又要落雨,安福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招手唤了另一个小太监过来,“去给花大人取一把伞来。”

      安福亲自把伞递到花章台手中,“大人。”

      天上刚好掉了一滴雨到两人鼻尖之上,花章台仰起脸,手中接过安福递过来的伞。

      “陛下……”

      安福安静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朝中新贵,他几乎可以预见这个年轻人的命运,因为宁远帝的无情他比谁都要清楚,他只是对方捡回来的一条轻贱到非常的命,只是因为有了皇帝垂怜,如今才能活成一个人的模样。

      安福终究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他将冒出头的话重新吞进肚子里,任由它在那里腐烂生根。

      他知道这位被鬼将军在旧幽都带回来的人是一个什么东西,所以更害怕被花章台看穿心中所想,怀中所欲,对方那双沉潭一般的眼睛,足以照出世间所有人的欲念。

      花章台那双乌沉沉的眼睛落到安福身上,这位逐渐迈入人生末年的老太监吐出一口浊气,“去吧,大人。”

      东方响起一声惊雷,安福立在宫殿檐下,静静注视着花章台撑着伞走进雨幕之中。

      天下万物在陛下眼中都是可替代之物,顺眼时候荣宠加身,用厌之后则弃之如敝履,可是他却看不懂宁远帝对花章台的态度,身世背景一一不知,却敢把他安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这这座死气沉沉的宫阁中行走自如,任由对方翻掘这座宫殿之内久埋至深的辛秘。

      安福站在高台之上,花章台的背影在他的眼中逐渐融化不见。

      等到雨渐渐大起来,安福才转身朝殿内走去,他的脚步声已经很轻很轻,可是宁远帝的问询声还是从那座巨型丹炉之中冒了出来,“他走了吗?”

      安福自宁远帝开口之后就恭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宁远帝将这一句话说完,他才低着头回答:“回陛下,已经往西去了。”

      之后久久没有声音传出来,安福又等了一阵,见宁远帝确实没有再问的倾向,这才走到丹炉旁随侍。

      这座大丹炉之内是燃着火的,平日里宫人们看见都是红彤彤一片,不知今日为何熄了下去,露出巨大而巍峨的青铜原貌。

      殿外落雨声不停,雨滴敲瓦的声音十分助眠,在墙边上站着的宫人们下巴像打了盹的小雀,只消一句话就能坐下睡过去,安福奋力睁了睁眼,恍惚之间瞧见丹炉中火光一闪,灭了大半天的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可是今日的火怎么这样冷,安福小心扶上挨近丹炉那边的胳膊,他心底暗暗感慨自己果然是年纪大了,不仅身体日渐吃力,还愈发多愁善感了起来。

      雨滴声淅淅沥沥,花章台站在一座旧殿前,枯草几乎要跟他的腰齐高,因着下雨,把它们全都压下去一截。

      幽都火早在花章台腕上钻了出来,绕在他肩头无声跳跃着,天上滴落的雨水根本进不了幽都火的身,是以它在幽都燃了近百年,天生风雨而浇不灭,战火在幽都千里平原燃起,又在百年之后归息。

      没有人见过火中有什么,没有人之后这里的火还能烧多久。

      花章台抬眼,他撑着挡雨的伞被这座旧殿内盘桓不肯散去的煞气掀翻,露出一张天地精心雕琢而生的脸。

      枯草一寸寸缠绕上花章台四散在身后的长发,幽都火左烧右烧烧不净,耐心告罄而蓬开吞天的焰火,在漫天雨幕之中将这座旧殿外经年累计的枯草烧了个干净。

      花章台身上干干净净,他这次早有防备,在幽都火的挡拦之下没有让煞气近身。

      怨气磅礴的煞气横在旧殿门口,朝殿外的人张开惊天巨口。

      花章台拍干净身上的草灰,捡起幽都火叼到自己脚边的伞,抬脚迈进煞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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