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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辰的深夜 往后要更懂 ...

  •   接下来数月,周越明很规矩。
      晨起练剑,白日习医,入夜温书。陈荆依旧在谷中,但两人之间拉开了明显的距离——至少表面上如此。他偶尔会远远投来目光,带着不甘和困惑,但没再靠近。
      云心若每月的探望依旧准时。他会检查她练剑的进度,纠正姿势,听她讲这个月学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不再提陈荆,但每次来,目光都会在她院中、书案、甚至她发间、衣饰上多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冬月。
      这日他来得早些,周越明正在院中晾晒刚洗净的衣物。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木盆,帮她一起晾。
      “冷了。脏衣服留着给我洗就好。”
      “瘦了。”他说,手指在她腕骨上轻轻一按,“悬壶谷的伙食,不合胃口?”
      他问得随意,但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的禁令是否对她的心情有影响?
      周越明摸摸自己的脸:“没瘦啊。”
      衣服已经都挂上去了。
      他放下木盆,转身面对她,双手轻轻托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面颊上很仔细地按了按,力道不重,带着某种检查的意味。
      “是瘦了。”他语气肯定,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身上,又看回来,“下巴尖了,眼眶底下有点青。晚上没睡好?”
      他松开手,转身去石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她:“后日是你生辰。想怎么过?”他问这话时,眼睛看着她,想起什么,大概是往年的趣味,眉眼舒展开。

      “吃面!师叔今年送我什么?”
      他眼底掠过笑意,从怀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放在石桌上。
      “自己看。”
      周越明打开锦盒。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支玉簪。羊脂白玉的料子,通体莹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簪身修长,打磨得极光滑,簪头雕成半开的玉兰花形,花瓣舒展,花心处一点浅浅的糖色,恰好成了花蕊。没有繁复的雕饰,但玉质极好,温润得像能滴出水来。
      原本不是这件,是云心若后来换的,隐晦地含着点他不想承认的什么。

      周越明抬头看他,眼里带着意外:她没想到师叔会送这种女子物件,往年都是中性化的东西。
      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支簪上,又移回她脸上。

      “戴上试试。”
      周越明拿起簪子,在手里掂了掂——玉质温润,入手微沉。她有些笨拙地抬手想往发间插,却怎么也找不准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看够了她微囧的模样,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拿簪子的那只手。
      周越明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握住。他的手很干燥,又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
      “别动。”
      他带着她的手,将簪尖抵在她发髻合适的位置,然后引导着她,缓缓将簪子推入发间。
      动作很慢,很稳。她的手指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每一次细微的力道变化。簪身一寸一寸没入发丝,最后只剩下玉兰花瓣的簪头斜斜露在外面。
      他握着她的手,在簪尾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固定好了。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看了看,又走近,抬手将那支簪子稍稍调整了半寸角度——这次没有握她的手,只是自己动手。
      “好了。”
      周越明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触感温润。
      “谢谢师叔!”
      “戴着玩。”他补了一句,语气很淡,“不喜欢就收着。”
      周越明又摸了摸那支簪,玉兰花瓣的边缘圆润光滑。她看看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锦盒——盒底铺着柔软的绸布,显然不是随手买的东西。
      “喜欢的。”她声音轻快,“谢谢师叔。”
      他应了一声,又递来一个更小的荷包:“这个也拿着。”
      荷包里是几颗金锞子,还有两张银票。
      “零用。”他言简意赅,“缺什么自己买。不够跟我说。这几日我会留下,陪你过完生辰再走。”
      他手在她发顶很轻地按了一下:“生辰礼,喜欢就好。”

      就算是生辰,白日里周越明还是照常修习。
      当天晚上回到竹沁居时,暮色已合。推开院门便闻到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不是谷中膳房大锅饭的味道,而是更家常的、带着烟火气的鲜香。
      院中石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汤色清亮,漂着翠绿的菜心和几片薄如蝉翼的笋片,面条根根分明,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旁边还摆着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肉丝,一碟淋了香油的拍黄瓜。
      云心若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副碗筷。他今日难得没穿那身惯常的墨色劲装,换了件深青色的棉布长衫,质地柔软,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因常年握剑走镖,肌肉紧实却不贲张,透着经年累月练出来的力道。
      长衫的领口微敞,能看见锁骨处一小片被日头晒成浅麦色的皮肤。腰间系着条素色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线——那是长年风餐露宿、策马疾行才能练出的身形,精悍而不失从容。
      他从灶台到石桌不过几步路,步子迈得稳当,端碗的手却极轻,碗里的汤纹丝不动。肩上还搭着块擦拭灶台的旧布巾,大约是方才收拾时顺手留下的,配上那身家常打扮,多了几分居家过日子的模样。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眉眼的冷硬线条也柔化了几分,只余下那种见惯风霜后沉淀下来的、让人安心的沉稳气度。

      看见周越明,他点点头:“洗个手,趁热吃。”
      他在她对面坐下,将碗筷推到她面前。
      “一口气吃完,不能咬断。”他看着周越明的眼睛,讲着生辰的吉利,眼神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比平日柔和,“试试。”
      他拿起筷子,没立刻动,只是看着她。等她低头吃第一口时,他才夹了一筷拍黄瓜,慢慢嚼着。
      面是手擀的,很劲道。汤里应该加了虾米和菌子熬的底,鲜得恰到好处。她依言没咬断,一口气吸溜了好长一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他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将那小碟酱肉丝往她面前推了推:“慢点,没人跟你抢。”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远处谷中其他院落隐约有笑语声。但小院里很安静,只有她吃面的轻微响动,和他偶尔为她添汤时勺子碰碗沿的轻响。
      等她吃完那根长长的寿面,他才将自己碗里那几片笋夹到她碗中。
      “又长一岁。”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往后,更要懂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透过此刻的她,看着什么更久远的东西。
      “平安就好。”他最后说,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谢谢师叔!”她的声音带笑,比平时更软些。
      他听见这声谢,目光明显顿了一下。灯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很轻地、几乎像叹了口气似的“嗯”了一声。
      “坐着别动。”他说完,起身去厨房。回来时手里端着个小小的粗瓷碟,上面是块巴掌大的、撒了糖霜的枣糕,还冒着热气。
      他将枣糕放在她手边,又坐回对面,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颌看着她:“你最爱吃这个。”
      他没动,只是看着她拿起枣糕,咬了一小口。那棕色的表皮粘在她唇角,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替她抹掉了。
      “慢点吃。”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是大姑娘了。”
      这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夜风穿过院子,吹得灯火摇曳。他沉默地看着她吃完那块枣糕,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去睡吧。”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明日还要早起。”
      “好。”她点头,回屋去了。

      丑时,深夜。
      周越明睡得正沉,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里轻轻起伏。月光不明,被云层遮掩,只从窗缝里漏进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物事的轮廓。
      门被极轻地推开了。
      云心若站在门口,影子被昏暗的月色拉得很长,斜斜投在地上。他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显然是刚从自己屋里起身过来。眼睛在暗处亮着,死死盯着床上那团蜷缩的、微微起伏的身影。
      他行走自然是无声的,他第一次觉得这不好,因为他想被发现。

      他走到越明的床沿,坐下。
      他看着,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歇了一轮。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她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悬在那里,微微发颤。
      最终,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很轻、很轻地落在了她的额发上。只碰了一下,就像被烫到般缩了回去。但那一下的触感,还留在指尖,烧灼一样。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轻,像逃。门被悄无声息地带上,院子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叹息。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头看着被云层半掩的月亮,胸口起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身,走到院中井边,打了桶冷水,将整张脸埋了进去。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直起身,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心上。

      周越明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总觉得昨夜似乎有什么东西拂过额头,轻柔得像梦。她抬手摸了摸,触感并无异常。
      起床洗漱,推开门,院里静悄悄的。石桌上昨夜用过的碗筷早已不见,只留下那个装着玉簪的锦盒和荷包,端端正正摆在原位。旁边还多了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镇上铺子新出的桂花糖,和她素日爱吃的杏仁酥。

      早课前去药庐,同门见了她发间那支簪子,目光顿了顿,笑道:“越明师妹这簪子倒是别致。昨日是生辰?”
      她摇头:“是师叔送的。”
      同门了然:“云大侠有心了。他天不亮就离谷了,说是接了个急镖,往滇南方向去,归期不定,让我转告你好好修习,莫要懈怠。”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早课走神了,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发间那支玉簪,触感温润,硌着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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