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东西（一战）》园地

2、生if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雪。
　　病房的玻璃上结满冰花，只能看见外面灰白的天，和偶尔飘过的雪片。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有些恍惚。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围巾。他的血洗掉了，但总有些东西留在那里，渗进毛线里，变成暗红色的纹路，怎么洗都干净不了。
　　“水。”他说。
　　我扶他起来，把杯子送到他嘴边。他喝得很慢，喉结一下一下地动。喝完又躺回去。
　　“几天了？”
　　“一星期。”
　　他点点头。没问别的。
　　我把杯子放下。房间里只有暖气片咝咝的响声，和窗外雪粒敲窗的声音。簌簌的，几乎听不见。
　　他在第七天开口问了我那个问题。
　　“还有谁？”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眼睛很平静，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没了。”我说。
　　他没说话，又把眼睛转回去，盯着天花板。
　　窗外雪还在落。这里离战场很远，听不到炮声，雪也比战场上干净，白得发亮，落在窗台上慢慢堆起来，把玻璃的下沿埋住一小截。
　　“我做了个梦。”他开口，声音很轻，“梦见我们在林子里走。谢尔盖走在最前面，还在喀吱喀吱地踩雪。”
　　然后他不说了。我看着他的侧脸。“还有呢？”
　　“……伊戈尔在骂他。雪灌进领子了。安德烈喝了酒，在笑。”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就这些。”
　　我听着。
　　“我们一直走，就一直走，一边走一边唱歌。雪落在头上，肩膀上，有些化了，很冷，但还能走。他们也都在。”他停了一下，“然后我就醒了。”
　　他没哭。眼睛还是那么平静，甚至没有红。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像在数上面的裂纹。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屋子里很热，但他的手心是凉的，骨节硌着我。
　　“……那个梦真好。”我说。
　　“嗯。”他说，“很好。”
　　过了一会，他又开口。
　　“雪停了吗？”
　　我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一片一片，密密地织成一张白色的网，把整个城市都罩在里面。
　　“没停。”我说。
　　“那就好。”
　　我问他为什么好。
　　他没有立刻回答，侧过头，看着窗外那些雪花。玻璃上的冰花模糊了他的脸，我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和眼睛里倒映的那一点点白。
　　“雪一直下的话，就不会有人去那里了。”
　　我攥紧他的手。
　　“雪会盖住他们的脚印。”他说，“盖住血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就剩下白茫茫一片。没有人能找到他们。他们就一直待在雪下面，很安宁。就像我梦里那样。”
　　“……那会很冷的。”
　　他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很轻，也像雪，落在水面上，还没化开就没了。
　　“不冷的……”他说，“雪盖着，就不冷了。”
　　可窗外的雪不停地飘，风雪笼罩着世间，落在屋顶、树枝上，落在枪炮上，落在所有回不来的人身上，已经堆了厚厚一层了。
　　房间里太热了，让人喘不过气似的发闷，我忍不住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一如在他昏迷不醒的七天里做的那样。那里的布料被体温烘烤着，是热的，也能听见鲜活的心跳声，离我很近。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穿过我的头发，又停在那里，因为屋外靴子哒哒的脚步声。
　　只要推开门，他熟悉的一切又将接踵而来。
　　……一如既往。
　　“起来吧，还没到时候呢……”他苦笑了一声，推了推我，重新拿过我手里攥着的围巾。

作者有话说

　　雪落东西除了大雪茫茫一片之外，在我私心里，多少有着日出东方，象征生命，落日西沉，象征死亡的意思。大雪落向各自的命运，裹挟着孤单的行人，新生与凋敝也因此一并在雪中轮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