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引》柒木夏

69、第 69 章 永宁

　　付瑶原以为，她爹娘就算吃得不习惯，也会硬着头皮夸上女婿几句。

　　没想到，二老脸色难看至极。付靖之和付夫人皆是直率，不擅藏心思之人，此时更是掩不住得怒形于色。

　　付瑶心中正纳闷，这饭菜的味道，虽算不上好，倒也不至于令人动怒，实在不知二老的火气从何而来。

　　正想着，只见付靖之黑着脸，将一张纸拍在桌上。

　　付瑶定睛瞧去，

　　坏菜了，是皇甫霆先前为还付瑶自由写的和离书。付靖之和付夫人自然知晓这和离书上并非付瑶字迹，那是何人所写不言而喻。

　　他们闺女都还没提出和离，皇甫霆反倒先提了出来。

　　付夫人更是怒火中烧，只差举着菜刀把皇甫霆当桌剁碎了。

　　“闺女你莫怕，今日有阿爹阿娘给你撑腰。要离就离，咱们忠义侯府的家底，还怕养不了你？从今往后，你就搬回家里住！”

　　“要不是你弟弟无意间发现，你还打算瞒着我们到何时？”

　　付奕坐在桌旁，满脸歉疚地看向付瑶，眼里似是在解释：真不是我故意偷看的，更没想到会被爹娘看到。

　　付瑶和皇甫霆这才想起，此前二人一心忙着对抗南夏，早已把这份和离书抛在脑后，既没撕碎也没烧毁，随手放在朔风营的营帐中。

　　想来是付奕去找他们的时，无意间看到的。

　　皇甫霆连忙开口解释：“爹娘，你们误会了。”

　　“有什么好误会的，你敢说这不是你的笔迹！”白纸黑字，付靖之怒目圆睁，指着和离书，就差把皇甫霆骂一顿。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付夫人压不住火气，骂了起来。她也再不管面前之人是否是燕王殿下，是否有赫赫战功，是否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当初你求娶我女儿时，说得如何如何好听，我当你是一片真心。如今大胜归来，就想把我女儿扫地出门，另寻新欢？还写这东西羞辱人！”

　　她越说越气，作势便真要挥菜刀砍“敌”，付瑶赶忙拦在皇甫霆身前：“阿爹阿娘，你们听我说，这事真的是误会。其实……”付瑶着急忙慌地将当初皇甫霆如何身负重伤，如何为了不拖累自己，不得已写下此书，只想还她自由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付靖之和付夫人听着，脸上五颜六色，从愤怒，慢慢恢复冷静，最后只剩下歉意。夫妻二人原沙场多年，并非鲁莽寡谋的性子，只是此事事关他们的阿瑶。

　　付靖之想起方才自己那般，尴尬挽尊：“贤婿，是我们冤枉你了。”

　　付夫人也赶着找补起来：“我们家阿瑶真嫁了个好郎君，在外顶天立地，在内还会洗手作羹汤。”她转头数落起付靖之，“不像我家这位，平日里都是我求了才不情不愿地下一次厨，可得跟贤婿好好学学为人夫之道。”

　　付靖之也顾不得好面子，连连点头。

　　付奕跟着附和：“姐夫一直是我心中的大英雄，我以后要在朔风营好好历练，也要成为姐夫这样的人。”

　　付瑶笑眼盈盈，前世仇怨今生得报，她总算得以安心。

　　两人从忠义侯府出来，头件事，便是撕了这“害人不浅”的和离书。

　　皇甫霆认真道：“阿瑶，你可不许反悔，你说过不会与我和离。”

　　付瑶应他：“不反悔。”

　　两人走到街角的一处饭馆，皇甫霆忽地瞥见饭馆门口坐着几个熟悉的身影，可不就是李青、李蓝和王嬷嬷。

　　付瑶以为他发现几人吃独食，会深受打击，没料到皇甫霆指着埋头吃得正欢的几人，笑得前仰后合。

　　饭馆门口几人见到王爷纷纷一惊，放下碗筷，手足无措。

　　付瑶：“皇甫霆，你早便知晓了吗？”

　　皇甫霆笑得眼角带泪：“夫人，我又不是失去了味觉。只是，这般捉弄人，有人可捉弄的日子，实在是难得，谢谢你，任由我这般幼稚。不过话说回来，我做的饭，当真这么难吃？”

　　付瑶试图委婉些，但实在找不出夸赞的话，只能一脸宠溺无奈地点头：“当真。”

　　其余几人皆是一脸苦不堪言，见王妃开口，终于肯说了实话：“不止难吃，卖相也不好，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皇甫霆笑得更大声：“看来我这想当厨子的梦，怕是要彻底破碎了？”

　　付瑶：“你可以试着找些别的梦，譬如，府中的花花草草就被你打理得颇好，往后再种些菜，想必也能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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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后，新帝登基大典举行。

　　皇甫玥彻底褪去少女的青涩，一身龙袍，一步步踏向权力的巅峰。

　　拨云见日，威仪万千。

　　新帝改年号为永宁，愿大祁的土地永远安宁。

　　永宁元年，女帝只将岁中盟约分给南夏的那几座城池收了回来，似是不愿再与南夏大动干戈。遂下圣旨，大祁与南夏结秦晋之好，互通贸易。

　　朝堂之上，她对众臣说：“南夏人擅长巫蛊之术，但巫蛊之术并非只为害人，亦可救人济世。仇恨往复，只会滋生更多纷争，换不来真正的天下太平。”

　　辅佐新朝、立下功勋的臣子，女帝不吝封赏。

　　林雀儿忠心侍主，不计其过往，擢升机要女官。

　　付瑶与皇甫霆一同受封为护国大将军，付瑶接过圣旨，想起历城前夜。

　　她与顾疏桐两人擦拭手中的琴：“疏桐，若你不愿卷入这杀伐纷争中，皇甫霆可以派人护送你离开，权当是江南游历一番，待到天下太平，咱们京城再见。”

　　塞外赏雪，去江南游历，等天下太平，再回来便是

　　“余猛此生夙愿便是护好大祁，护住边境百姓，他是个呆子，不善言辞，但我知道，他心中不止有我，更有大祁。我此生不愿再嫁人，阿爹也不再逼我嫁人，若我们能平安地回京城，我愿此生辅佐公主左右，成就她的大业。”

　　付瑶心中酸楚，倾身抱住她。

　　顾疏桐靠在付瑶肩头，终于卸下片刻的坚强：“可我还是很想那呆子……阿瑶，我真的想他了。”

　　新帝传旨：“顾氏护国有功，特追封为昭灵县主，赏其家人万金，良田千顷，其子侄可破格入太学。”

　　顾尚书接过杨公公手中的圣旨，终是老泪纵横。

　　朔风营的后山上，两座新冢相依，冢上分刻着几个字：镇南侯余猛之墓，昭灵县主顾疏桐之墓。

　　二人终是得以相守，日日护着锦绣山河。

　　付瑶一身素衣，发间仅簪了朵白花，同皇甫霆前来祭拜。

　　皇甫霆立在她身侧，提着亲手酿的酒，仿佛与余猛闲谈：“兄弟，本王亲手酿的酒，今日忍痛割爱，分你两坛。”

　　付瑶将一颗颗新鲜的果子摆在冢前，又拿出一沓话本。

　　“都是你爱看的话本，”付瑶眼眶泛红，“还有这些新话本。你从前总说，等天下太平，定要去南夏搜罗些新奇话本，如今祁夏通商，这些都是特意遣人从南夏买回来。我读了，确与大祁的话本子不同……”

　　付瑶没说几句便喉头生疼，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皇甫霆拍开酒坛的封泥，将酒洒在冢前。烈酒入土，是一阵浓郁的香。

　　山间刹时有风拂过，吹得话本翻飞，哗哗作响。

　　付瑶恍惚间看见顾疏桐坐在冢前，翻着那些话本子，泪如泉涌。

　　她哭着讲着京城近来的趣事，谁家郎君变心另娶，谁家新开的糕点铺味道一绝，谁家妯娌拌嘴闹得满城皆知，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原是顾疏桐爱听。

　　清风流转，付瑶仿佛看见顾疏桐站在余猛身侧，笑着望向自己。

　　两人化作大祁的阵阵清风，守着这片万里江山，永远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