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的玫瑰与铡刀》PhoenixSpes

1、第 1 章 拉瓦利埃·

　　拉瓦利埃·德·里尔黑文打了一场相当漂亮的胜仗，他在战场上斩下了敌国王储的头颅，这次胜利将为维瑞迪斯王国带来期待已久的和平，至少好几年王国的边境可以不再为战事所扰。

　　拉瓦利埃的父亲里尔黑文公爵为此洋洋得意，这不仅是整个家族的荣耀，更是他个人决策的成功。继自己与富商梅西埃家的女儿德尼丝联姻，用她丰厚的嫁妆解决了家族的财政问题之后，里尔黑文公爵再次做了一个对家族运势影响深远的，无比正确的决定，让次子拉瓦利埃代替长子蒂博进入国王的近卫队上了战场。

　　立下如此显赫的战功，拉瓦利埃被国王封了子爵赏了封地，有了另一个名字拉瓦利埃·佩特努姆，当然他的儿子依然是里尔黑文家的银鸢骑士，同时国王还免除了拉瓦利埃今年守卫王宫的义务。

　　“我的拉瓦利埃也是时候该考虑婚事了，当然是配得上里尔黑文家门楣的女子。”里尔黑文公爵喃喃自语，他有些醉了，眯着眼睛打量着舞厅里男男女女，心里盘算着谁还未婚，谁能给家族带来更多的好处，他越想越开心，仰头喝了一大口葡萄酒，整个脑子都飘飘然起来。

　　这是里尔黑文公爵为了庆祝拉瓦利埃凯旋归来而举办的舞会，舞厅里灯烛辉煌，布置的鲜花国王赏赐的，皇室专用的颜色。里尔黑文公爵愉快地遥望舞厅的左角那处在众人视线中心的拉瓦利埃，他这个儿子无疑跟自己一样是个风流多情的美男子。

　　说实在的，两个孩子中，拉瓦利埃的性格更像他一些，就是那长相只看得出德尼丝的模样。过去里尔黑文公爵一度因为这个原因冷落小儿子，不过现在这个缺陷不重要了。

　　德尼丝已经淡出社交界很久，里尔黑文公爵想起妻子那冷漠的神情，心忽然被扯了一下，他感到很烦躁，但脸上还带着得体的笑容，丝毫没有显露出来，于是他也顺道想起来那个孩子，拉瓦利埃与那情妇的私生子，好像叫什么安妮。

　　阴沟里的两只臭老鼠，玷污了他的拉瓦利埃。还好已经让德尼丝用钱打发走了。里尔黑文公爵向不远处的穿着红上衣的侍从招手，又拿了一杯葡萄酒，此时他的余光注意到赛尔潘斯公爵领着夫人正向他走来，后边还跟着他们的女儿阿莉诺，最近一年刚露面社交界就获得了成功，不论谁来看都得赞扬她的美丽和教养。

　　里尔黑文公爵眼睛一亮，低沉的心绪又活跃起来，他推起笑容微微向他们点头，然后转头连忙不着痕迹的朝拉瓦利埃的方向递眼神。

　　舞厅左角，拉瓦利埃正在跟皇子说话，他们从小便是玩伴。国王和王后出席了开场后便离开了，毕竟舞会之前已经庆祝了整整两天，真正是举国同庆。“拉瓦利埃，里尔黑文公爵正给你使眼色呢。”皇子奥雷利安·维瑞迪斯将酒杯聚在唇边，遮挡自己的口型，“是阿莉诺诶。”

　　“我眼睛没瞎。”拉瓦利埃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老东西的算计就差写在脑门儿上了。”他怎么会不清楚父亲的心思。“拉瓦利埃，注意你的言辞。”蒂博·德·里尔黑尔略为严肃地纠正他的胞弟。

　　两兄弟的性格截然相反，蒂博长得像父亲却有着母亲的睿智与稳重，拉瓦利埃生得像母亲却是父亲的玩世不恭，尤其经历过战争历练后，他身上更能看出里尔黑文公爵年轻时的混账劲了。

　　“知道啦～我的好哥哥，父亲的好儿子。”拉瓦利埃乖乖垂头，语气却吊儿郎当。“你呀……”蒂博无奈地笑了笑，他不会因为拉瓦利埃的轻佻生气。换做以往蒂博通常还会加一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懂事”，可这回他说不出口，应该说他意识到过去三年间拉瓦利埃的内核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毋庸置疑成熟了，当然是好事，但蒂博隐隐有些担忧那被弟弟收敛起来的危险气息。这时他想到养在母亲身边的那个孩子，以及修道院里的莉娜。

　　“哈哈，里尔黑文公爵在向你招手呢。”笑面虎奥雷利安这话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拉瓦利埃拧着眉，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不爽，老东西就是喜欢在这种场合表演父慈子孝，从前如果不配合就不准管家结清他在外边赊的账，好让身边的狐朋狗友笑话他。

　　“拉瓦利埃！”蒂博压着声音提醒他。拉瓦利埃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哥哥不愿意他和老东西当着大家的面较劲。“哥，你这样孝顺，他还不是把你的婚姻当作交换家族利益的筹码。”“话不能这样讲，我们生在这样的家庭……”蒂博还没说完就被拉瓦利埃打断，“又来了，陈腔滥调，听得人心烦。”

　　拉瓦利埃见蒂博还要说教，连忙说道：“好好好，我这就去。不过你确定吗？我可不觉得随便跟美丽的女士接触有什么不妥，反正……”他故意拖长语调，“我也只是做了所谓花花公子应该做的事情。”“别乱来！两个家族的颜面岂是你随意对待的？”拉瓦利埃耸耸肩，表示蒂博说得都对，“我不是没干过，去就去。”怕什么，将近五年没见，他有点好奇那老东西还能有什么手段制他。

　　看着弟弟无所谓的反应，蒂博的话戛然而止，他感到很混乱，拉瓦利埃的话唤起了被自己刻意遗忘的，让他感觉非常不舒服的感受，他第一次察觉到是在自己订婚的时候。噢，真是罪过，怎么能这样想？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对，她很好。

　　未婚妻因为感冒没有出席舞会，不然应该向她介绍拉瓦利埃的……当着阿莉诺的面吗？蒂博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他赶紧喝了一口酒来掩盖。

　　拉瓦利埃直冲冲穿过正在跳舞的人群，一点没有避让的意思，走到里尔黑文公爵的跟前，他似笑非笑看向自己父亲，接着向赛尔潘斯公爵和夫人鞠躬：“失礼了，赛尔潘斯公爵，公爵夫人。”“拉瓦利埃，许久未见，你已经成才了，一向对后代严格的里尔黑文公爵都好不吝啬地称赞你。”赛尔潘斯公爵笑声豪迈，眼神中透露出他的满意，“噢，我想你们也很久没见到了。”他微微侧身让阿莉诺上前来。

　　“阿莉诺公爵小姐。”拉瓦利埃低头亲吻她递过来的手，“你还记得我吗？”“当然。”阿莉诺端庄地笑着，她穿着正适合她年龄的浅色衣裳，长手套完美贴合着她纤细的小臂线条。公爵夫人用扇子掩面，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就让年轻人自己去叙叙旧吧，我们这些老家伙怪碍事的。”“跳一场华尔兹吧，阿莉诺·赛尔潘斯？”拉瓦利埃顶着三位期待的眼神邀请她跳舞。

　　里尔黑文公爵闻言放松了肩膀，欣慰地笑了，他刚才看着儿子像个庞然大物一样走过来，周身散发着经历过残酷的厮杀场的恐怖气场，他不免有些紧张，担心拉瓦利埃不听话，让他下不来台。

　　说来也奇怪，拉瓦里安打了胜仗回来好几天，父子二人竟然没有私底下见过面。

　　他们跳着华尔兹舞像舞池中去，才离得远一些，拉瓦利埃就露出了恶劣的一面：“阿莉诺，说实在的，我认为我们俩很合适。”“说来听听。”阿莉诺仍带着好教养的微笑，似乎早料到他会变脸。“你对我没什么好感，我也对你没什么好感，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也不完全是，你为王国赢得胜利让我刮目相看。”阿莉诺语调温柔，“原来你不只是会调情嘛……啊！”她短促的惊呼，眼前景象旋转。

　　拉瓦利埃挽着她的腰的手突然加了力，为了避开快撞上他们的男女，看见阿莉诺又气又羞而涨红的脸颊，他咧开嘴露出尖尖的虎牙，痞笑道：“嗯，看来我功力未减呀。”

　　阿莉诺的脸色冷了一瞬，周围小心探寻的目光让她随即堆上了笑容，依旧咬牙切齿：“哼！没心没肺的坏蛋，看来你早已忘了安娜，那被你伤透心的可怜人。”

　　拉瓦利埃神情一滞，再听到这名字简直恍若隔世，他沉默了片刻。“怎么会忘呢？”他的声音很轻，好像真的在回想那个可怜的安娜，并为此感到内疚。实际上他非常讨厌道德谴责，哥哥和母亲也就算了，她埃莉诺算他什么人？他突然有了个主意。拉瓦利埃带着阿莉诺放慢了舞步回到尔黑文公爵和赛尔潘斯公爵的所在的地方。

　　他不是会说“对不起，夫人们”提醒四周的男男女女让路的人，他旋转舞伴的动作有些粗暴，埃莉诺的裙裾好几次飞起来扫在男士的大腿边上，眩晕感差点让阿莉诺乱了脚下的舞步。

　　到了舞池边缘，阿莉诺有点慌乱地整理衣服，拉瓦利埃道：“阿莉诺公爵小姐，请你原谅我生疏的舞技。”“怎么会，和你跳舞非常愉快。”阿莉诺自然知道他是故意的，她一时有些后悔刺激拉瓦利埃，要是把场面弄得很难看，只有她吃亏，大家对风头正盛的拉瓦利埃只会一笑置之。

　　这边里尔黑文公爵也领着赛尔潘斯夫人跳了一圈华尔兹，看来里尔黑文公爵风采依旧，赛尔潘斯夫人红着脸心神荡漾，但毕竟是个经历丰富的妇人，她从丈夫手中接过扇子扇了两下，眼神就变得清明了，她朝两人眨眨眼睛：“希望你们有为如此美丽的夜晚锦上添花，制造了一些难忘的记忆。”

　　“这是当然。”拉瓦利埃笑道，“尤其还聊到了共同的朋友，安娜……”话还没说完，周围人的脸色就变了，里尔黑文公爵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扬手给他一巴掌，这种荒唐事好不容易在社交界翻篇了，拉瓦利埃竟然还有脸自己提起来。拉瓦利埃轻易捉住了里尔黑文公爵的手臂，气氛急转直下变得剑拔弩张。

　　拉瓦利埃手上使了不小的劲儿，他低头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父亲，你还当我是那个能随意把控的人呐。”里尔黑文公爵气极了，一家之主的权威受到了挑衅，酒精又正上头，顾不得什么场合，他用力甩开拉瓦利埃的手，上前一步，直视着儿子的眼睛：“你非要拿自己名声开玩笑吗？”“我从来就没有名声，我有的是自己挣来的荣誉。”

　　此话一出气氛更加紧张，父子俩就像街头准备打架的流氓那样，只是二人是衣着得体的绅士，至少外表看起来是这样。舞厅里的其他人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音乐忽然停止了，另一边的蒂博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他穿过人群，抓住发呆的舞蹈指导，“停下做什么？继续！”舞蹈指导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立马回过神叫道：“卡德里尔舞！卡德里尔舞！”

　　“父亲！”蒂博故意拔高了声音，里尔黑文公爵皱着眉头看向大儿子，理智渐渐回笼，是他冲动了，不应该这么失礼的，但他随即又犯了一个错误，让原本得到的缓和的氛围又降到冰点，他对里瓦利埃说：“适可而止，你母亲可不愿意看到你犯浑。”

　　拉瓦利埃笑得阴沉，他骂了一句让女士们花容失色的脏话，赛尔潘斯夫人受到了惊吓，整个人摇摇欲坠，抓着丈夫的勉强维持，她用眼神恳求丈夫赶快带着女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里尔黑文公爵听见那下流的话，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他的打算全泡汤了，他咬着后槽牙，狠狠瞪着拉瓦利埃：“我看你一点长进也没有。”“父亲，你也不赖嘛，还担心几年不见你的脑袋已经朽得盘算不动了，真好，一点没变。”

　　旁边的蒂博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按照这俩人的脾气劝架只是让事态越发严重，可在家里也就罢了。蒂博不敢忤逆父亲，只伸手拉弟弟，哀求道：“我亲爱的拉瓦利埃，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拉瓦利埃深深地看了哥哥一眼，然后长呼一口气，他没办法无视哥哥的请求。

　　拉瓦利埃抿着嘴唇，别开脸不说话。蒂博知道弟弟这是让步了，他赶忙抓住机会对父亲道：“父亲，您累了吧，去那边的小房间休息一下吧。”“哼！”里尔黑文公爵神色忿忿，但还是跟着蒂博走了。

　　小插曲平息过后，拉瓦里安兴致乏乏，他没呆一会儿，就直接走了。

　　喧嚣过后寂寥袭上心间，积压了几天的烦闷在心中翻滚。拉瓦利埃不想回房间，免得大半夜还要听哥哥的唠叨。离开府邸，他在大街漫无目的地游荡，去酒馆喝个烂醉？还是去玩纸牌？这些点子都提不起他的兴趣。

　　还不如跟副官讲讲话呢，拉瓦利埃想，似乎副官从昨天祈祷后就还留在修道院里，去拜访他吧，虽然有些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