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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重逢如初见 ...

  •   NGC 2026,鲸蓝屿。
      中伏天,气温闷热,雨一直下着,直到深夜。

      ***
      三扇联排的镂空菱窗上,雨痕斑驳,很快结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凝聚的刹那,霓虹碎影里闪过一道影子,转瞬,这道高高瘦瘦的人影便出现在城堡另一端。

      纪方许端着两瓶六位数的酒神色焦急着穿进舞池,转出通道口。
      迎面不时走来几个醉鬼,视线毫无遮掩地黏在他腰部以下的位置,刚伸手想摸上一把他无暇刻意躲闪,像枚飘拂过指尖的带刺红玫一般,完全擦身而过。

      鼓点劲爆的重金属声浪拉长变得模糊,取而代之撞击耳膜的是纪方许砰砰的心跳。

      纪方许深吸一口气,目标明确地推开眼前包厢门——
      哗!
      钞票在彩灯的映照下被甩得啪啪作响,飞散在半空中,如同屋外激烈砸落的暴雨,下得满地都是。

      这样狂乱奢靡的场景,被光泽渲染,迷幻炫目。
      纪方许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刚撒完钱的平头男人已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吹了声口哨。

      男人眯起眼睛,将他上下左右打量一番,这位二十七岁的侍应如果不是男人早就认识,光看他俊俏的长相很容易会把他当成十七岁。

      只见纪方许十分自然地走近把盘子放在玻璃桌上,并不为对方的轻佻露出丝毫的窘态。
      他穿着一件绯红色缎面衬衣,下摆利落收进黑色背带马甲里,伏身摆放酒瓶时,收腰的设计将那截细腰勾勒得又紧又挺。

      包厢宽敞,是鑫荣会所最贵的一间。偌大U型卡座里算上陪侍却只坐着三人。
      纪方许无视掉那赤|裸的目光,转头看向左边被美女投喂车厘子的颀长侧影:
      “赵总,这是您点的皇室白葡萄酒,冰镇后的白葡萄酒口感会更好,您现在饮用风味最佳。”
      他照着这套职业话术,像演员念台本似的说完。语调是那么文雅规整,那么从容有度,没有热情讨好,没有小心翼翼,甚至能隐约听出语气里的上位之风,那是长期混迹于名利场的人物才会有的腔调。

      赵栩嗯了声,分出一丝视线到了纪方许的脸颊上。
      看着纪方许开合间的嘴唇一抹豆沙色。纷杳游移的圆光斑覆盖在他深刻的剑眉,平整的颧骨,饱满的前额,还复露出一双冷目,纤密的睫毛,瞳色由浅转浓,眼梢带着疏离。
      再借由身高优势,有了种居高感的意味。
      短暂的瞬间,赵栩再一次意识到,即使沦落到红灯区做侍应生,也没能彻底磨平这位曾经的首富之子、南核星际大学高高在上、傲慢张扬的星耀团执行会长脊上的棱角。

      适时的,纪方许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把视线不着痕迹地掠到了玄关。

      那里隐没了一个矮小、瘦削、蜷缩着的男子。
      陶榛上半身裸着,手臂环抱双膝蹲在墙角里。他不错眼珠地盯住垫毯上的钱,似乎呆愣了,连头顶有道巨大黑影笼罩下来都没立刻发觉。

      衬衫披在肩,陶榛缓缓仰面,一双圆眼倏地亮了,声音打起哆嗦:“许哥……”

      陶榛抓紧纪方许右腕,一副要哭却硬憋回去的拧巴表情。
      “没事了,起来吧。”纪方许扶稳他。

      *
      二十分钟前,云鼎包间还只有赵栩和一男一女两名陪侍,陶榛正在其中。
      他刚成年不久,来「鑫荣」时间堪堪三周,一直跟着带他熟悉这里规矩的纪方许,今天是陶楱第一次独立看台。

      做为新人,怎么也不该跨度这么大,一上来就轮到陶榛去伺候贵客。
      纪方许注视着眼前哆嗦的少年,生出几分愧疚,都是自己连累的他。

      厌他恨他的人,拎出来可以站满整个飞行场,说不定还塞不下,他们的经理也不例外。
      只要和纪方许同届的那批学生扯着关系,再见到现在的他或多或少要使绊子,仿若才能舒解心中恶气。

      可真正试过后根据他们的反应来看,纪方许并不觉得他们获得了大仇得报的爽感。毕竟他以前就是站在塔尖的恶人,太清楚能刺痛他的究竟是什么。
      面对刁难,他们好像一拳砸进棉花,软绵绵的,穿不透他麻木骨血。想看到的反弹与狼狈,纪方许都给不了。

      经理略胜一筹,大抵便体现在此。他能够将对纪方许的怨怼牵引至无辜之人,拿捏陶榛就像揉碎一株草般简单。
      正因,服务行业向来流传着一条不成文潜规则——价位越高,要求越多。
      在得知接待的是赵栩,纪方许更放心不下。

      谁人不晓,象征南核最高权力圈的星耀团中唯一的平民,如今一跃跻身商业大鳄之列,蜕变成为新贵,佛口蛇心,男女通吃,花样百出。
      且不会私人露面于欢场,通常由他组局,跟他玩得来的……过之而无不及。

      纪方许怀抱着忐忑从普通套间抽身开遛,今晚第一次踏进云鼎,入门便听陶榛吓得颤抖,惶恐赔罪:“对不起先生、对不起,酒务告诉我这就是皇室白葡萄酒,我不是故意的,我去给您换……”
      少年反复鞠躬,随即方桌边响起杯扣,赵栩慵懒地望过来,慢吞吞说:“做错了事就要受罚,这里的人,没教么?”

      话音未落,赵栩目光越过少年肩头,凝视在少年身后靠左、一步步占据自己视线的纪方许,突然,赵栩的样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纪方许屏着呼吸,直直地迎着赵栩的利眸,礼笑起来:“赵总,孩子刚上手,是底下人没教清楚。错不在他。您真要罚,罚我这个做领班的好了。酒我现在就去给您重新开,别为一点小事扫了兴。”
      ……
      少顷赵栩近似才拿定主意,朝纪方许阴恻恻地笑了笑,说,“你去。”
      “回来晚,按纪少爷的规矩,”赵栩饶有兴味地摸着下巴,伸出指头对准了陶榛,“是不是他得先领罚?”

      纪方许硬挤着笑容:“好的。”
      反手拍了拍陶榛摁住了他的不安。“仔细些,别再毛手毛脚惹赵总不快。”
      秦榛点头如小鸡啄米,眼底闪烁过一丝怯生生的期盼,趴住浮木般等着目中救星。

      ·
      纪方许离去后,当真争分夺秒,一路却没少碰壁。

      高档酒素来贵重,由专门看管,只有负责对应包间的陪侍才能经手取用,既算业绩,出了差错也归他们全额赔偿。
      还没过吧台,纪方许就被主管打发回原本负责的区域,使了些机灵再度脱身,又和酒务来回推诿扯皮半晌。
      等他尽己所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间包厢,里面已经多了两位老同学,还是无论墙倒前后他都不屑拿正眼瞧的——乔皓宸、傅昱。

      包间靠近显示屏内侧,凌驾于卡座之上的平台。男人斜斜站着,乔皓宸被纪方许全程无视,正憋一肚子火。
      接着,乔皓宸放下叉在腰上的手臂,脚底踩钱一碾,三两步到茶几前,亮面上除了摆满瓶罐,还摞着几沓钱,堆成小山状。

      乔皓宸身着单衣,袖口被卷至肘间,清晰可见臂肌绷出冷硬锋利的线条。
      那是双操控王牌舰队旗舰的手,此刻迅捷从台面上顺走一捆,掌心贴着钱慢慢扇,皮笑肉不笑地冲他说:“什么意思啊纪少爷,我们游戏还没玩完,他脱一件我给他一万,你把他衣服穿起,我的钱不是白花了么,还是说,少爷想赚这笔钱你来脱?”

      闻言纪方宇面色无波无澜,倒是陶榛先慌了,把穿好的衣服又解开。
      斜后方,乔皓宸目光如锁,扣在二人身上,纪方宇揪住陶榛的衣领,制止了陶榛的举动。
      “他刚已经脱过这个游戏可以结束了,乔总没玩够,刚才那一万我们也不收。”纪方许侧过肩,平直回视乔皓宸,淡漠腔调不改。

      乔皓宸发出了一声嗤笑:“纪方许,叫你声少爷真把自己还当少爷呢,你怎么敢啊。”
      从他吊儿郎当的样子里,漫出无边无际的嘲弄,甚至狠戾的意味,“是你那个姘头给的胆吗?!”

      砰砰砰!
      滴水滴进油锅,这句众人心里门清、却谁也不敢明说的话瞬间被脱口而出,噼啪炸开。

      现实则恰恰相反,周围顿时陷入死寂。
      在乔皓宸尾音点地的那一刹那激得傅昱直起身,快步到乔皓宸身边拦住他。

      与此同时,纪方许低沉地开口:
      “对呀,我敢脱,你敢看吗。”

      哗一声乔皓宸奋力一场,那捆现金被他抛向半空,纸币嚯啦啦散开,像红枫一样啪嗒、啪嗒掉落下来。

      砸在身前的米白色皮座、脚边的亮面茶几以及条纹地毯上,狼藉残红。
      众人纷纷昂起头,望着染坊似五颜六色射灯衬下的一幕神态各异。
      纪方许不由自主瞥了眼赵栩,恍惚回到七年前。

      ——画面中同样的人物情节,双方地位截然相反。

      “像你这种人参评南核奖无非是为了钱,只要主动退出,五十万现在就给你,甚至往后两年的份,我一并包了,如何?”
      二十岁的纪方许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俯视二十岁的赵栩,从那张光溜溜的嘴里钻出的字句充斥施舍和压迫。

      巷角阴影里看似只伫立着两人,其实每道出口都被保镖堵住。
      赵栩左右环视一周,拳头握得咯嘣嘣响。

      纪方许勾起一抹凉薄,语气拖长:“有本事,你就试试。那五十万都替我省了,奖金拿不到还要反过来赔我一笔哈哈哈。”
      “纪方许!”赵栩脸涨得发紫。

      后来想起纪方许真觉得赵栩八字不太好,怎么就栽在他手里。
      自治领政府以最高学府之名命名设立南核奖,每年只取六人,审核严苛。一旦斩获,能免试进入中枢各部任职,职业生涯无限延伸的存在。
      对于权贵之家而言,当然不愁子孙前程会不光明,看重的仅是那项能为家族锦上添花的荣光。

      最后一轮十人晋级,纪方许始终位列第一。
      找上赵栩,是为了自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鹿家小少爷。
      鹿肜卡位第七整日提心吊胆,家里给的压力本就不小,上头还有继母所生的哥哥压他一头,他绝不能输。
      纪方许为人,品行难以启齿,做朋友还真没话讲。

      只要能把前六里随便踢掉一个,鹿肜的困境立刻迎刃而解。
      空有实学,但无倚靠的赵栩在纪方许眼里,顺理成章成那只待宰的羔羊。

      赵栩父母双亡,只有将他拉扯大重病的奶奶,需要这笔钱。
      清楚明白,反抗,亦是以卵击石。

      保镖对着赵栩打开提前备好的黑箱,里面只装了一部分现金。按约定,等事情落定,另一部分才会全数给他。
      纪方许漫不经心地扬起下颏,随手拨了拨箱里的钱,恶劣天性作崇,他拿起沓纸币往空中一撒,任由那叠钞票打在赵栩脸上,然后他扬长而去。

      一张又一张红钞,衬着碧天窄巷,纪方许清脆悦耳的笑声仍在回荡,扎进赵栩耳中。
      ……
      来自过去的不堪,又顽固闯入纪方许脑海。

      霓虹烁影晃乱了他的思绪,纪方许转瞬收回目光,赵栩一霎察觉向纪方许投来自上而下的视线,平静得一如止水。
      比起来,眼下三人里更恨他、更该伺机报复的是赵栩才对,从政的梦想因他破灭只能改行做生意。
      虽说也有找茬,却未造成实质伤害。远不及乔皓宸为兄弟出头时的愤恨,更不及纪方许当年对他造成影响的万分之一。

      “算了,皓宸。”傅昱嘶哑地说。
      显示屏荧幕闪现个不停,mv主演嘴唇翕合,条件反射以为在歌唱,实际仔细听,一片鸦默播放无声。
      乔皓宸肾上腺素飙得迅猛,降得也快。发泄完那发,同时意识到自己话说冒了。

      见没人再难为,纪方许面部肌肉跟着松了下来,扶陶榛走到门口拧开门把。
      还没来得及用力往后拉。

      咔哒。
      门被分开,静静靠向墙边。

      一个高出纪方许半个脑袋,一米九左右的男人,挡住了穿堂风。

      这人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衣领口又松了一粒扣子,腰里扎着香色宽皮带,勒出宽实精悍的身形线条,透着凛然沉郁的气场。深邃刚毅的五官恰如其分将那丝不经意散出的色气收住。阔别多年,他变得更加严肃,更加深沉了。
      两人四目交投片刻,轻微的眩晕让纪方许感觉有些不真实。

      纪方许眼神越来越晦暗而呆滞,脸色越来越苍白。
      没等他缓过神来,男人抬腿就里走,纪方许无措的后脚贴着前脚挪步,移往一侧。

      五年来经历的一切,无论从高处摔落,还是四面八方汇聚的恶潮和鲸蓝屿的巨浪有着同样的、颠簸般的重量,把他反复撕扯。他所维持的坚强、尊严,都不敌这一眼、这一面,与靳津舟重逢的冲击来得猛烈、冷酷,显得狼狈仓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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