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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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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比昨夜更冷。
仲野照例先去看小灰。
它趴在干草上,呼吸比之前已平稳许多。
伤口的边缘已经收紧,血色淡了许多。
这让他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走出屋外。
院子里雪光清亮。
朔铃已经抱着木板出来,看到他时挥了挥手:“今天继续!”
朔羽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来,‘人’。”朔铃指着木板。
仲野站定,没有迟疑。
“人。”
声音落得清晰,收尾干净。
朔铃怔住:“诶?”
她下意识看向朔羽。
朔羽的目光落在仲野的喉结上。
发声时的起伏自然许多。
不像昨日那样勉强。
“再试一次。”他说。
语气平稳。
“人。”
这一次更稳。
朔铃忍不住笑:“这么厉害啊!”
朔羽也微乎其微地笑了一下。
他把木板往旁边移了一点。
“‘言’。”
仲野张口。
“言。”
音节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尾音不再破碎。
听着仲野流畅的发音,朔羽心中明了,这小子多半自己偷偷又自己去练习了。
既如此,朔羽开口道: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能告诉我吗?”
正如朔羽所料,昨晚练习完教过的字后,仲野试图换其他几个字来帮助自己更快地恢复语言功能。
自然而然想到的,就是他的名字。
仲野。
仲野。已经有些陌生的两字。
许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了。在遥远的记忆中,有人亲昵地唤他阿野,也有人恐惧,怨恨地喊他仲野。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只是一个称谓而已。
仲野安慰着自己,不过只是两个字而已。
因此,在昨晚,仲野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心中并无障碍。
但没想到,今天朔羽会问他的名字。
名字,人们相互标记对方的方式之一。
仲野不知为何地警惕起来。
他仍不愿将自己归属于人类之中。
哪怕仅仅只是简单的名字。
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短短的两个字,仿佛一副无形的枷锁——一旦落入别人耳中,便会把他困住,强行牵入人类的规则之中。
看见仲野听到“名字”二字后瞬间微弓起身子,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属于狼的凶狠,朔羽明白,仲野的自我认同上,仍然道阻且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仲野的背微微弓着,手还握着炭笔。
朔羽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
他弯腰,把地上的木板扶正,顺手替仲野把笔拿下来。
“今天先这样。”
朔铃愣了愣:“可才——”
“今天的风有些大。”朔羽说着,把木板挪到背风处,“说多了喉咙干。”
他把炭笔递回仲野手里,却没有让他继续写。
“等会儿再练。”
朔羽说着,转头对朔铃道:
“今天新采集了一批草药,你帮忙去看着些吧。”
还真是用完就扔,朔铃在心中恨恨地想着。
最终还是拗不过朔羽,气鼓鼓地离开了。
又只剩下了朔羽和仲野两人。
仲野有些懊恼刚才过激的反应,低头沉默着。
朔羽看着他那副样子,倒是像一只炸毛的小狼崽,笑了笑,温声说道:
“保护好嗓子,今天先休息吧,不急于这一时。”
仲野仍是低着头,看着地上被自己踩碎的雪。
“你来这里已经两天了,还没好好看看族地吧。我带着你看看。”
院门推开,雪光铺了一地。
族地沿着缓坡展开,屋舍错落,烟气从低矮的烟囱里缓缓升起。木梁上挂着草药,风一吹,细碎的叶片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有人劈柴。
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裂开。
再远一点,几个孩子在堆雪墙,笑声被风传的很远
仲野走在朔羽身侧,步子放得很轻。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一个小坡上。
坡后是一处低陷的空地。
雪被踩得很实,中间露出半块岩面。岩面上的纹路浅得几乎要被风磨平,却在雪光下隐隐浮现,像是顺着山体自己生长出来的,不像后天刻上去的。
仲野莫名地对这片地方感到好奇,停留下了脚步。
空地上的几名族人站在一个仲野从未见过的图案上。
这几人分别站在阵式边缘,脚步各自落在不同的节点上。
他们的神情专注,却并不紧绷。
不像应战,像是某种早已融进日常的事情,和劈柴生火一样自然。
他看不懂那些纹路。
但狼的敏锐让他察觉到,脚下的山体虽看似和平常一样,但存在着异样。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躁动。
像深埋在雪下的一口气,憋久了,正在找出口。
其中一人抬手。
没有咒语。
没有繁复的手势。
掌心缓缓向下压去。
就在那一瞬间——
空气变了。
不是风停,也不是寒意加重。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轻轻按住了。
仲野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
是脚底。
石层在摩擦。
细碎、低沉,像山体内部的齿轮缓慢错动。
岩面上的纹路没有发光,却开始变得清晰。
积在上面的薄雪融开一层,露出更深色的石面。
纹路的走向一点点显现出来,仿佛被温度唤醒。
空地中央的积雪忽然塌陷。
不是炸开,而是往下沉。
像地底某处空了一瞬。
露出的石面裂开一道细缝。
裂缝从中央向外延伸。
边缘的石粉簌簌抖落。
再往外,雪面跟着轻震。
仲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的地裂。
他能感觉到——那道裂缝本来是要失控的。
它的走向偏了一寸。
偏向坡侧。
若是继续扩散,半个坡后都会塌下去。
可就在裂缝即将偏离纹路刻痕的那一瞬——
阵式边缘的人动了。
有人脚步挪了半寸。
有人将手掌微微倾斜。
有人低低吐出一口气。
地底的摩擦声骤然变密。
像无形的手,从山体内部托住了它。
裂缝的走向被一点点拽回。
不是强压。
是顺着纹路的方向,被引回去。
裂痕沿着既定的刻痕延伸到某个节点——
停住。
石层在那一瞬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合”。
边缘向内挤压。
石粉重新贴合。
塌下去的雪慢慢顶起。
空气里那股细微的金属气息渐渐散开。
风声恢复原本的流动。
远处云没有散。
雪也没有飞扬。
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仲野知道,刚才这一整片坡后,被如同被轻轻校正过了一般。
仿佛有人把走偏的脉络重新按回了原位。
仲野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指尖发麻的感觉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攥紧掌心。
像是错觉。
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闻过世上居然还有这般事。
裂缝已经合拢,雪重新铺平。
远处劈柴声落下又响起。
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可仲野仍盯着那块岩面。
像在记住什么。
朔羽看着他。
按理说,这里不该多言。
调衡是神族的职责。
阵式的结构、引导的方式,向来不向外人解释。
仲野只是暂住在这里。
照规矩,他该带人离开。
什么都不应该说。
可朔羽没有动。
他想起这段时间的观察。
仲野的来历空白,血脉模糊。
越是空白,越不能一直排除在外。
他想起不久前父亲教给他的话。
与其遮掩,不如让他看见。
从最基础的开始,倒也能为日后的事先做铺垫。
如果仲野的身世与神族有关,那么总会露出端倪。
如果无关,也能看出差异。
朔羽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他开口。
“山会走偏。”
仲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抬头看向朔羽,
朔羽继续道:
“雪重,地寒,岩层受压。”
“力如果走错了方向,就会裂开。”
“我们做的,只是把它引回原来的路。”
“我们称这个为调衡。”
说到这里,他停住,不再说话,看着仲野,目光沉稳。
风从坡后卷起一点浮雪。
仲野的目光落回那块岩面,又缓缓移到朔羽身上。
那一瞬,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朔羽他们,并不只是隐居山中的族人。
他们守着某种职责。
某种与山、与天地有关的职责。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这种未知,让他心口微微发紧。
有恐惧,也有好奇。
但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想急切地问朔羽。
喉咙却只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字句仍旧支离。
挣扎着,却还是破碎的音节。
他皱了皱眉。
有些不甘。
朔羽听见那声音,却没有追问。
只是温和道:
“走吧。”
最终仲野跟上。
下坡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调衡。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词。
等他能说清楚话。
他要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