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月刑求》候已

99、月落 世界这么大

　　当初将店铺改为时尚新风格，设计了充满趣味的卡通LOGO和插画，确实吸引了不少年轻人，还在网络上掀起过一阵热潮，可也因此流失了不少老顾客。尤其年纪大的，完全接受不来，压根不愿走进明艳色调的店铺。如今回头细品，自己当初确实过于激进，以为打破老旧就是要百分百创新，过于单一片面。
　　传统并不代表过时，可以走纯中式风格，结合新颖的审美，将细节做到位，同样也能赢来年轻人青睐，甚至成为打卡胜地。
　　另一方面原因，是鼎膳经营时将周记口碑做到奇差无比，抛弃旧风格也能有效切断顾客的负面记忆，避免关联，重新出发。
　　林旭嘉见他已经深思熟虑，便不再多言，细心翻看方案，逐一给予审美方面的专业建议。
　　两人认真讨论一番，手中香烟不知不觉已烧至尾部。周宇锡最后吸一口，转身按熄在烟灰缸里。可一扭身，背上传来宛如利刃切割皮肉的强烈痛楚，不禁脱口而出：“好痛！”
　　左手反摸到自己背上，一条条凹凸不平的伤痕触之剧痛，犹如滚烫铁水泼至后背烫烂皮肉，忍不住发出一阵“嘶嘶”倒抽气声。
　　林旭嘉问：“伤药还有吗？”
　　“还剩一点儿，不多了。”
　　接过他递来的药膏，林旭嘉命令他转身，给他细细涂抹了一层。
　　“回头我找许轶再多要一些。”给周宇锡涂抹完，又让他给自己涂了一圈，将用完的药膏随手丢进垃圾桶。
　　所幸他们二人都不是疤痕体质，否则估计早就千疮百孔，跟缝缝补补的破衣裳差不多了。
　　周宇锡的视线停驻在林旭嘉左肩上，那是对方身上唯一存有显眼伤痕的位置。当初他用燃烧中的香烟反复多次灼烫，最终留下了一个细小圆形的烫痕。尽管林旭嘉也烫过他，但每次下手在不同位置，及时用药后并没留下疤痕。可当初的周宇锡没经验不懂这道理。
　　皮鞭抽打固然疼痛还会破皮出血，但其实伤仅止于表皮。烧伤却更容易破坏皮肉组织留下疤痕，何况还是反复灼烫同一点。
　　事后林旭嘉一句没提过，全然没放心上。反而周宇锡每次看到都愧疚不已，视此为警告，提醒自己万万不可再失控。
　　林旭嘉提起桌上烟盒，顺势又点燃一根，缓缓吐出一缕浑浊的烟雾。再抬眼时注意到对方直直盯着的视线，终于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上的旧伤痕。他好笑地抬抬眉，不置可否，满不在乎又深吸一口。
　　烟头红光盛烈，焚燃得更为热切。夹着烟的手忽然抬起，灼热烟头缓慢地朝周宇锡左肩前的相同位置递去。
　　周宇锡看见了，一动没动。但撑在桌沿的手偷偷用力收紧，忐忑地等待即将降临的灼热痛感。
　　眼看将至，烟头在距离皮肤2公分处停下。
　　两人谁也没看猩红闪烁的烟头，都紧紧盯着对方双眼。
　　在那双浅色眼眸中，周宇锡清楚看到瞳孔微微收缩，泛起期待、亢奋、残忍等众多情绪，以及发自肺腑的喜悦。和平日的淡漠疏离相反，此刻的林旭嘉鲜活真实，全没了幽灵般的虚幻感。
　　他们彼此都很了解，当烟头触碰上柔嫩肌肤，那种滚烫难耐的剧痛与头皮发麻的快意。现实中尚未发生，脑海里已反复预演。于是抓握住桌沿的手指逐渐加重力度，心跳越来越激荡。
　　但依然谁都没动一下。
　　仿佛眼神的对峙已完美演绎了这场戏，故而无需于现实中履行。最终，那根烟还是收了回去，再次回归林旭嘉嘴上。他已在周宇锡紧绷的恐惧中尽情享用了虐行乐趣，满足地深吸了一口乌黑毒素，回味无穷。
　　紧捏桌沿的手指悄悄放松。可还没来得及缓和心跳，就见那根燃烧中的香烟再次递过来。只是这次并非朝向自己左肩，而是脸部，并非灼烈燃烧的烟头，而是无害的滤嘴那端。
　　林旭嘉非常自然地将手中香烟递送到他嘴前。
　　顿时觉得自己的紧张有些可笑，周宇锡低下头，顺理成章地吸了口，吞吐出一致的含毒雾气。
　　看着林旭嘉身上各种斑驳交错的伤痕，他忍不住再次失笑，眨眨眼，感慨道：“我俩是真正的变态吧？”
　　“毫无疑问。”
　　对方淡淡回答，别有所指地也瞥向他身上惨不忍睹的鞭痕。有的薄薄一层粉红，宛如娇嫩初开的花蕊，有的则皮开肉绽，淌出的血凝结成块，挂在伤口上触目惊心。
　　周宇锡笑容更盛了：“所幸当初你找的人是我，没去祸害其他人。”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林旭嘉靠到椅背上，双腿交叠，闭上眼莞尔道：“你那时的表情分明在说遇到了神经病大变态。”
　　“难道不是吗？”
　　像是点燃了默契的火焰，双方忍俊不禁，低头轻笑起来。
　　痴傻愚昧的疯子和虚伪淡漠的变态，果然是天生绝配。就让他们互相祸害好了，反正半斤八两旗鼓相当，谁也没资格取笑谁，谁也无须嘲弄另一个病入膏肓。
　　月色如绸，与深夜的荒凉寂静融为一体，将前尘旧梦倾洒于夜空中，诉说着无尽的辽阔与深远。
　　凝望着眼前清俊超凡的人，周宇锡忍不住伸出手，一点点往前探，正如过往无数次的那般。不同的是，这次他真的触到那张精致深邃又美如幻影的面孔。
　　指尖轻柔，似怕稍稍用力就破坏了眼前绝佳的美好。跟先前的粗暴凶残手段截然相反，力道甚至比叹息还轻浅。
　　林旭嘉睨了他一眼，闭上双目，任由他抚摸。
　　从下颌线到脸颊，从鼻尖到额头，从眉眼到唇瓣。
　　他细细摩挲。曾经数次伸出手却始终触不到的人，本以为永远无法攀上的月亮，终于迎来货真价实的拥有。
　　原来并非镜花水月，原来并非遥不可及，原来仙人真的会降落俗尘，给难以企及的凡人一次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机会。
　　“林旭嘉……”
　　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觉得心头厚实沉重又浓密茂盛的喜欢，将整个人塞得满满当当，任何精妙绝伦的言语都不足以真实表述出他的情感。
　　太满太盛，承载不下，于是迫不及待地俯下身低下头，压住眼前人后颈深吻，将所有浓烈情感都揉进这个吻里。潮热湿润的舌头彼此纠缠扭动，像天定宿命的缠绕，难舍难分。
　　世界这么大，必然还有很多很多美好的人和美貌的人。
　　但他只想要这一个。
　　也只渴求这唯一一个。
　　唇齿既在汹涌激战，也在浪荡媾和，许久才在喘息中依依不舍地分离。随后沿着修长颈项往下，逮住喉结啃咬。而后继续下探，颈窝锁骨，一个都不放过，统统沦丧口中。捏着对方颈项的手也没松弛，依旧是胁迫强制的力度。
　　“林旭嘉，你是属于我的，我绝对不会放你走。就算将来你不做董事长了，干不下去了，也不许去国外，不许去任何我看不到的地方！你要敢离开试试？我以前说过的话依然算数，就算将你一辈子锁起来也不会允许你离开！”
　　分开的半年犹如炼狱。事到如今，他已无法想象没有林旭嘉，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这人决定他的喜怒，亦掌控他的生死。
　　被啃咬不适的人，喉间挤出难耐的呢喃。可他并不反抗，反而涌起低笑，用低沉黏糊的嗓音问：“你意思是，以后我没自由了？”
　　“不……我就是……就是……”
　　恨自己语言能力太弱，总是无法有效表达出满溢到快爆炸的磅礴情绪。
　　那是比夜空更深邃，比宇宙更宏大，痴狂的，疯癫的，在勒紧林旭嘉颈项的同时，也重重胁迫住他自己的咽喉，摆脱不下亦无法挣脱的枷锁牢笼。
　　林旭嘉静静凝视着他。
　　该是自私自利、无情无爱之人，可他的目光总是如壮阔巍峨的山峦，可靠又稳当，坚定并强悍，足以承受住周宇锡所有的脱缰失控。关键时还能紧紧拽住这疯小子，不允许他迷失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浅笑荡漾出无边暖意，目光柔软温润，像一泓温暖入心的热流，缠绵悱恻地说出今夜最动听的情话。
　　“周宇锡，若有一天我去别的地方生活，不管哪里，一定会带你一起去。就算你不愿意，我绑也将你绑去。”
　　恐惧被彻底击溃，畏怯消散。
　　周宇锡豁然领悟到，原来当一个人内心强大到某种程度，不仅仅能驱散自己的懦弱，连旁人亦能纳入守护。
　　松开了手上的钳制，周宇锡含着半甜半涩的笑意低下头，再说不出其他。
　　连自己幼稚愚昧的内心，也感受到强烈暖意，逐渐融化。
　　林旭嘉，输给你，我永远心服口服。
　　他们坐着静静抽烟，偶尔仰望窗外苍穹之上缥缈无痕的混沌。再没人说话，也无人开口催促歇息。整个世界静悄悄，好似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将包括彼此在内的万物都定格成一幅不朽画作，被神明永久留存，悬挂在时空尽头某个不知名的终点。
　　二人之间如此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局促，仿佛他们生来就不言不语坐在此处几百年，早已默契到无需多言一字。
　　时间该是无敌的，能令万物褪色，潮起潮退，缘尽缘灭。
　　但终归会有些东西能留下，超越时间的法则，超越万物更迭，超越情缘命数。
　　而那份留下的答案，便会成为唯一的真相。
　　随着天上辉芒，永不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