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留宿 那炽烈而纯 ...
-
四人沉默走出火锅店，各自找车或打车，都装作无事一般。
周宇锡省钱不坐出租车，准备去找公交站。刚走到路边，一辆低调的小车停到他面前。车窗降下，姚弘锐探出半张面孔，道：“宇锡你是住公司附近吧？我顺路送你回去吧。”
懒得搞那些客套推让，周宇锡爽快上了车。车子一路奔驰，他随意扯了几个话题，姚弘锐始终一言不发。真不愧是沉默寡言第一人，任他天花乱坠不为所动，佩服佩服！
临到下车，周宇锡解开安全带，正准备打开车门，一路无言的姚弘锐突然从后搭上他肩膀。
回过头，发现姚弘锐静静盯着自己，半晌不语。久到周宇锡猜测他应该不会说话了，他才张开唇，可又斟酌了片刻，才真正开口。
“宇锡，林董是一个特别的人。他表面看来很强，但再强的人也有弱点。你既然费尽心思得到了，以后就好好珍惜，别让他有必须在人前交出自己弱点的一天。”
这段话令周宇锡相当意外。虽然几名特助和徐萱应该都猜出了他跟林旭嘉的真实关系，但如此准确判断出二人关系变化的节点，姚弘锐是第一个。这人平日毫不起眼，状似隐形，可又无比通透，将每个人、每个细节都记在心，令人无所遁形。
周宇锡眨眨眼，肯定道：“当然，我不会让他有这一天。”
姚弘锐没再多言，待他下车，便将车再次驶入川流不息的车道。
自早晨醒来后，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令周宇锡猝不及防，甚至没来得及给出反应，就一件接一件地袭来。直至回到出租屋，才有疲惫感涌上来。他关上门丢下电脑包，在窄小的客厅沙发坐下，叹了口气。
后知后觉的离别哀愁，此时才慢慢爬上心头。和肖明硕、殷博瀚、姚弘锐之间的相处，确实远远超出了他当初的预料。其实他才是最不舍的那个。对于他们三人来说，只是失去与他一个人的朝夕相处，可对周宇锡而言，却是一下子失去了与三个人……
但愁思很快被打断，他发现自己房间的灯居然亮着。
周宇锡疑惑走进房间，顿时惊得瞪大眼——昏黄的窄小房间里，桌上台灯亮着，一个西装笔挺的雅致身影坐在书桌前，单手托腮，正随意翻看桌上一本书。
“林旭嘉？”
昨夜的画面已经够惊奇，没想到居然还是连续剧，今天又发生一次！周宇锡差点儿以为自己YY太多引发幻觉。而那个无比真实的幻影却回头看向门口的他，用懒洋洋的语气道：“回来了？”
没等他回答，林旭嘉便转回头，随手丢开面前的书，又抽过另一本打开，一边慢慢翻著书页，一边温和道：“你再不回来，我就准备走了。”
“林旭嘉，你……你怎么……又在我房间里？”
桌前的人再次扭头，浅笑起来，顿时整个房间都因这明润笑意亮堂了三个度。“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
林旭嘉抬抬眉，立即意识到这家伙大概率是忘记了，于是善意提醒：“今天中午你溜进我办公室，胡言乱语了一大堆，出去时哭嚷着晚上要再见面。”
周宇锡四十五度仰起头，在浑浊的脑浆里挖了好一阵子，总算挖出了印象。当时他隔着玻璃墙看林旭嘉看得心痒难耐、浑身燥热无心工作，借口汇报项目跑进去，抱住人想亲。被林旭嘉以公私不可混淆为由拒绝后，他闪烁着饥渴的目光询问下班后总可以了吧？却听到林旭嘉说今晚有商业应酬。于是他赖在董事长办公室的地板上哇哇大哭要死要活，在不断重复“我不干”“我不答应”“我要老婆”“我要和老婆亲热”此类鬼哭狼嚎中，好像是穿插了“晚上一定要见到你，不然我会失眠整晚想你想到睡不着搞不好还会突发猝死”的幼稚威胁话。
他向来满嘴胡扯八道，说完自己都不记得，没想到林旭嘉却信守诺言，应酬结束后真来找他了。切，早知道就不跟那三个傻蛋去吃火锅了，早点回来等林旭嘉多好！他们仨再多情谊再多不舍，哪能跟林旭嘉比啊！失策太失策，捶胸顿足呀！
扼腕之余，周宇锡赶紧上前抱住人。哇，老婆就是香软！抱着老婆就是舒服！在爱情面前，男人之间的友情不过是渣渣，丝毫不具备可比性！
搂了一会儿，才注意到林旭嘉正在翻看的居然是一本烹饪书？本以为他看的是财经商业类书籍呢！
“林旭嘉，你会烹饪吗？”
被搂得浑身不自在并惨遭吃豆腐，但还是尽量压抑住一脚踢开他冲动的人，淡淡道：“会一点简单的。以前在英国读书时，自己独住，所以经常自己煮东西吃。”
“哇，那可以做给我吃吗？”大狗狗双眼放光。
不想得到的却是非常果断的拒绝：“不想做。”
大狗咬手帕委屈抹泪：“为什么？”
“做菜会弄得满身油烟味，我不喜欢。而且我做的没你好吃，所以不想做。”手上继续翻着烹饪书，语气却肯定决断，不留一丝回转余地。
大狗唯有可怜巴巴地“嗷呜”一声放弃。谁叫他家老婆比他强势呢！
周宇锡也不强求。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已被林旭嘉坐了，他干脆直接坐在林旭嘉脚边。林旭嘉有一下没一下地随意翻看书，他就搂住人家小腿，下巴则直接枕在人家大腿上，感受着林旭嘉的体温，汲取其身上淡到只有极近距离才能嗅到的一点点樱桃清香。
像一只听话的大狗乖乖依偎在主人身边，安安静静不打扰，只要贴贴就满足。
手机屏上的时间一点点变动，夜色愈来愈浓重，林旭嘉却一直没提要走。周宇锡便也不提，静悄悄趴在他腿上，仰头盯着那纤长的颈项与优美的下颌线。
老式日光灯泛着昏黄不匀的光，映在那张精致深邃的面孔上，如夜雾模糊了轮廓，显得人格外静谧柔和。这狭窄简陋的房间，仅有的几件家具也老旧脱色，跟眼前矜贵雅致的人全然不搭，就像来自两个不同星球般格格不入。
但如此不协调的画面，却令周宇锡分外宁静满足，心中密密实实，塞得满满。
真好。
曾经那么汹涌贪婪如无底洞的欲望，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并非一定要有交欢，就安安静静贴靠在一起，便体会到无限快乐，并第一次窥探到那个传说中永远只闻其名不知其貌的所谓“幸福”，究竟长何样。
或许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林旭嘉一只手继续翻著书页，另一只手则垂落下来，若有似无地轻抚着他的头发和脸侧。
周宇锡舒服到阖上眼。
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奇妙念头：如果现在是世界末日就好了。
那现在便是一生一世……
可总有刁民要在快乐时刻窜出来破坏。隐约听到几声奇怪的细小声响，周宇锡一睁开眼便瞧见房缝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频繁探头，不断朝他发出自以为很低调隐蔽的“啾啾”暗号声，还冲他偷偷勾手指。
在心中翻了个大白眼，周宇锡决定假装看不见，脑袋一歪继续闭眼躺在林旭嘉大腿上。眼不见为净，谁也别想打扰他和林旭嘉的美好一刻！
没想到一个小东西砸到他脸上，睁眼一看，居然是一个纸团。周宇锡强压住怒火，忍无可忍抬头冲门口的杨翎无声比了一个“滚开”的不文雅手势。
可杨翎不依不饶，仍赖在门口不肯走，神色还颇为着急。
不管不管，老子瞎了什么都没看见！此刻就算玉皇大帝来了也不能将他从林旭嘉身上拖走！
可惜，所有装聋作哑在林旭嘉一句“你朋友喊你”中败退。
“我……很快就回来。”周宇锡一副纯良乖巧的模样对林旭嘉微笑说完，走出房间，顺手还掩上房门。
下一秒，头顶有漆黑恶魔角冒出，嘴中獠牙滋生。
杨翎终于如愿以偿，可惜出来的不是“人”，而是阴森恐怖要生啃活人的黑暗大魔王——正口吐漆黑蛇信子，每一口呼吸都裹挟着来自地狱的森寒毒气，幽怨慑人地瞪着他问：“你~唤~我~出~来~做~什~么～？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想~找~死~对~吧~~~？”
毒信子卷上了脆弱颈项，杨翎被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儿就跪在地上高呼“魔王大人饶命”了！
幸好最后一缕神志还勉强记得自己来的目的，他哆哆嗦嗦道：“宇……宇锡……你不是说店里有什么事必须第一时间跟你报告吗？”
“然~后~呢~~~~？”
他惧惶地哭丧哀嚎：“店里今天突然宣布店子被收购易主了，我们全部遭解雇，还给了不少赔偿金……”救命啊！魔王大人的毒气都飘过来了，好恐怖！他快要窒息了！
“哦，这事啊。”周宇锡恍然大悟，终于理解这家伙非逼自己出来的原因了，说到底还是怕传达晚了被自己弄死。逼他出来也是死，不及时报告也是死，这小子只是选择了可能稍微好一点的前者。
思忖片刻，他摆摆手道：“没事，周记现在在我手里。既然你已经解除雇佣关系，正好明天开始帮我处理重新开店的事宜吧。”
“什么？店在你手里？易主是转了给你？怎么这么突然？你怎么做到的？”
“这事细说起来有些复杂……”
正想解释，听到房间里传出声响，周宇锡快速留了句“其他事明天再说。”立即头也不回地钻回房间，还顺手大力合上房门，“砰”一声将杨翎隔挡在外。
杨翎痛不欲生地捂住脸。鼻子！我的鼻子！宇锡你太过分了！
屋里人刚起身便见他回来，道：“太晚了，我回去了。”
周宇锡哪里舍得，赶紧上前拦住，讨好地道：“既然晚了，不如留下来睡吧？”
林旭嘉一抬眼，便瞧见他脸上写满了殷切的期待，连眨眼都不舍得眨，生怕错过自己一秒的情绪。向来放肆逾越的家伙居然没因为身份的改变而更加猖狂，反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若捧着自己心尖上一碰即碎的瑰宝。
那炽烈而纯粹的目光，便是最好演技的演员也无法演出来，积聚着铺天盖地的深切渴求，甚至到了卑微的程度。
试问谁能拒绝？
林旭嘉永远是那么从容疏淡，周宇锡总感觉卯足了劲儿仍猜不透他心思。即便得到了亲口的承诺，依旧忐忑不安，提心吊胆。
他心知肚明，自己大概一辈子都是被死死拿捏的命了。
但没关系。
因为是林旭嘉，所以一切都没关系。
他可以永远跪伏在对方脚下，抬头仰望，永远处于低人一等的位置。
甘之如饴。
眼前人浓密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不发一言，于是周宇锡的心也随着扑翅动作，上上下下，无从安置，摇摇欲坠。
直到看见林旭嘉拿出手机，拨出电话。
“你们自己回去吧，明日早晨再过来接我。嗯，跟今天一样，带整套的干净衣服和两份早餐过来。”
低沉醇厚的声音温和述说着，在狭小的房间里激起阵阵回荡，如一支穿魂的箭矢，笔直射入周宇锡的心脏，一招致命。
从此再也无法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