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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桔梗花的前缘 窗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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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的桔梗花开了一季又一季。
岑焉数过,七季了。
从捡回迟晚那年起,每年夏天,那片山坡上的桔梗都会开。她每年都会去摘几朵回来,插在那个小陶罐里,放在窗台上。迟晚每次看见都会脸红,嘟囔着说“你怎么还留着那个破罐子”,然后第二天,又会悄悄给罐子换上新鲜的水。
七年了。
小陶罐还在,窗台还在,那片山坡还在。
只是睡在同一张榻上的两个人,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两个半大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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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迟晚十五岁,岑焉十七岁。
银狐族的成年礼定在每年入秋的第一个满月。今年的满月夜,刚好轮到岑焉。
那天傍晚,族里的长老给她梳头,换上成年礼的服饰,在额间点上一抹银粉。岑焉站在那里,被一群长辈围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睛却一直往人群外面瞟。
迟晚站在最外围,缩在一根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岑焉看见那双眼睛了。
亮晶晶的,弯弯的,不知道在笑什么。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岑焉应付完最后一个来道贺的族人,转身就往那根柱子走。
柱子后面的人想跑,被她一把拽住。
“跑什么?”
迟晚被抓了个现行,讪讪地笑:“没跑啊,我这不是……等你嘛。”
岑焉看着她。
月光下,这张脸比七年前长开了些,褪去了孩童的圆润,下巴尖尖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的明媚。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弯弯的,笑起来像两弯月牙。
岑焉忽然发现,自己看这双眼睛,看了七年,还没看够。
“恭喜你啊,成年了。”迟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以后就是大人了,不能再跟我抢被子了。”
“我什么时候抢过你被子?”
“你天天抢!每天晚上都抢!把我冻醒好几回!”
“那是你自己蹬掉的。”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吵着吵着,迟晚先笑了,岑焉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岑焉忽然不笑了。
“迟晚。”
“嗯?”
“明年就轮到你了。”
迟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明年我十六。”
岑焉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笑了的嘴唇上。
岑焉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你在想什么?”迟晚问。
岑焉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她看了七年还没看够的人。
“我在想。”她听见自己说,“明年你成年的时候,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岑焉没有说。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她就想把什么东西送给这个人。不是树莓,不是桔梗花,不是那些随随便便就能摘到的东西。
是更重要的。
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
那天晚上,岑焉失眠了。
她躺在榻上,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望着房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窗台那个小陶罐上。罐子里插着今年新摘的桔梗花,已经蔫了,但岑焉舍不得扔。
她想,我是不是喜欢她?
她想,我是不是早就喜欢她了?
她想,如果我说出来,她会不会吓到?会不会躲?会不会像那年雨夜里那样,往后缩?
她不知道。
她不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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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迟晚醒来的时候,发现岑焉已经不在榻上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岑焉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岑焉?”
岑焉转过身,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的笑:“醒了?今天去不去采药?阿婶说缺几味——”
“你昨晚没睡好?”迟晚打断她。
岑焉愣了一下。
迟晚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点很淡很淡的青。和那天早上,岑焉看着她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你……”迟晚顿了顿,“你有心事?”
岑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迟晚看着她那个模样,心里忽然有点慌。
七年了。她们之间从来没有秘密。或者说,岑焉从来没有秘密。她藏不住事,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从来不会像迟晚那样,把什么都藏起来。
可这会儿,她脸上那个表情,迟晚看不懂。
“岑焉。”迟晚从榻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你怎么了?”
岑焉低头,看着这张凑近的脸。
很近。近到她能看见迟晚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她想,说了会怎样?
她想,不说又会怎样?
她想,我藏了七年了。从捡到她那天起,我就没问过她任何事,没让她为难过任何一次。我以为这样就是对她好。
可我自己呢?
我自己的心事,藏了七年,藏得我好累。
“迟晚。”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迟晚看着她,等着。
岑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说什么?说我喜欢你?说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心思,不知道说了之后你会不会又缩回那个谁都进不去的壳里?
迟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忽然笑了。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她的声音轻轻的,和那年雨夜里一样轻,“我等得起。”
岑焉愣住了。
等她。
等她。
这两个字在岑焉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忽然把她转明白了。
她在等她。
从那年雨夜到现在,她一直在等她。等她愿意说,等她愿意哭,等她愿意把那些藏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拿出来。她从来没催过,从来没问过,只是等着。
那她自己呢?
她等得起吗?
她等得起。
可如果等来的结果是失去呢?
“迟晚。”她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稳了一点。
“嗯?”
“我喜欢你。”
迟晚愣住了。
岑焉看着那双愣住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勇气。既然说了,就说到底。既然等了七年,就不差这一回。
“不是那种朋友的喜欢。”她说,“是想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是想亲你的那种喜欢。”
说完她就后悔了。
太直白了。太傻了。太——
迟晚的脸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小虾米。她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岑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岑焉看着她那个模样,心里那点后悔忽然散了。
原来她也会慌。
原来她也不是什么都藏得住。
原来——
迟晚忽然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仰起头,在岑焉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然后退后两步,捂着嘴,瞪着她。
岑焉傻了。
她站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的感觉。太快了,快到像是幻觉。可她知道不是幻觉,因为迟晚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你……”岑焉开口,声音都变了调,“你……”
“我什么我!”迟晚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你先说想亲我的!”
“我那是——”
“那就是想亲!我亲了!怎么了!”
岑焉看着那个捂着脸、红着耳朵、强撑着嘴硬的人,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把那个人的手从脸上拿下来。
迟晚的脸红得不像话,眼睛却亮亮的,里面有光,有她,有这七年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岑焉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
这回不是碰一下就跑。
这回是慢慢的、轻轻的、认真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台上的桔梗花轻轻摇了摇。那几朵花已经蔫了,花瓣卷着边,颜色也淡了。
可这一刻,它们好像又开了。
过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岑焉才松开。
迟晚低着头,脸红得要滴血,手指揪着她的衣角,揪得紧紧的。
“岑焉。”
“嗯?”
“……我也是。”
岑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什么?”
迟晚抬起头,瞪她一眼,眼睛里带着水汽,亮晶晶的。
“也是那种喜欢。”她说,“想一直在一起的那种。想……想你亲我的那种。”
岑焉看着她,心里软成一团。
她把这个人抱进怀里,紧紧的,像那年雨夜里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一样紧。
“好。”她说,“那就一直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相拥的身影上。
窗台上,那个小陶罐里,蔫了的桔梗花在阳光里镀上一层金边。
迟晚从岑焉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朵花,忽然笑了。
“岑焉。”
“嗯?”
“明年桔梗花开的时候,你再给我摘。”
岑焉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好。”她说,“每年都摘。”
迟晚笑了,把脸埋回她怀里。
那一年,迟晚十五岁,岑焉十七岁。
那一年,她们终于把藏了七年的话,说给了对方听。
那一年,窗台上的桔梗花开了谢,谢了开,可有一句话开了,就再也没有谢过。
一直在一起。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