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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裂谷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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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魂狱的清晨,比深夜更冷。
凌彻被带出牢房时,天刚蒙蒙亮,狱道尽头的铁门外,透进一缕灰白的光。昨夜的刺杀像一场幻觉,除了他拳头上未褪的红痕和脖颈间那道浅浅的血痂,再无痕迹。
来接他的不是狱卒,而是两个身穿焚天宫制式服饰的修士,气息沉稳,眼神锐利,腰间佩着制式长刀,显然是内门弟子。
“凌彻,宫主有令,赐你‘洗尘汤’,换身衣物,随我等前往‘演武坪’。”左侧的修士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递过来一个黑色的陶碗。
碗里的液体呈墨绿色,散发着刺鼻的药味,凌彻闻了闻,眉头微蹙——里面掺了“软筋草”,虽不会伤及根本,却能暂时压制修士体内的气感,显然是防着他异动。
他没犹豫,仰头将药汤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化作一股微凉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刚刚突破的“心焰”果然被压制了几分,变得滞涩起来。
“算你识相。”右侧的修士哼了一声,解开他琵琶骨上的镣铐,只留下脚踝处的锁链——虽仍有束缚,却比之前松快了太多。
换衣的地方是间简陋的石室,只有一套灰布劲装和一双粗布靴。凌彻脱下那身沾满污渍与血痕的囚服,露出精瘦却布满伤痕的身体,新旧交错的疤痕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动作利落地换上新衣,手指触到布料时,竟有片刻的恍惚——太久没穿过这样“干净”的衣服了。
走出锁魂狱的大门,凌彻才真正感受到“外面”的风。
西陆的风,带着戈壁的干燥与凛冽,刮在脸上像细沙抽打。锁魂狱建在焚天宫后山的悬崖下,抬头望去,能看到连绵的宫殿群依山而建,黑瓦红墙在晨光中透着肃杀之气,正是西陆的权力中心——焚天宫。
演武坪在宫城西侧,占地极广,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刻满了磨损的符文,显然是常年演练所致。此时已有不少弟子在此练剑,剑气纵横,呼喝声此起彼伏,朝气蓬勃,与锁魂狱的死寂形成天壤之别。
凌彻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尽管换了衣服,脚踝上的锁链却格外扎眼,加上他那身洗不掉的戾气和瘦削却紧绷的身形,任谁都能猜出他的身份——一个从锁魂狱爬出来的罪囚。
“那就是惊鸿府的余孽?”
“听说当年惊鸿府通妖叛陆,满门抄斩,就剩他一个活口,关了五年居然还没死?”
“宫主也是奇怪,怎么会让这种人参加两陆大比?怕不是想让我们西陆丢尽脸面?”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凌彻却恍若未闻,只是抬眼扫视着演武坪。他在观察,观察这些所谓的“西陆天才”,观察他们的修为路数,更在观察那些隐藏在目光里的敌意。
“凌彻,过来。”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演武坪东侧的高台上,魏坤正襟危坐,身边还站着几个气息更深沉的老者,想必是焚天宫的长老。
凌彻拖着锁链,一步步走上高台,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哗啦”的轻响,在众人的注视下,停在魏坤面前。
“从今日起,你便是焚天宫的‘外门试炼弟子’,”魏坤拿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扔给他,“这是你的身份令牌,可凭此在宫内存身。三日后,随队伍前往裂天堑,与东陆修士汇合,一同前往大比之地‘中立城’。”
凌彻接住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焚天”二字,背面是一个“试”字。他指尖摩挲着令牌,没说话。
“在这三日里,你可以去藏经阁一层挑选基础功法,”魏坤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记住,安分守己。若敢在宫内惹事,或试图接触任何与惊鸿府旧案相关的人或物,锁魂狱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这是警告,也是束缚。
凌彻将令牌揣入怀中,微微颔首:“明白。”
他转身离开高台,背后的目光愈发炽热,有鄙夷,有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恶意。其中几道视线尤为锐利,像是藏在暗处的毒蛇,让他本能地绷紧了神经——昨夜的刺杀,绝非偶然,焚天宫里,想让他死的人,不在少数。
接下来的三日,凌彻过得异常“安分”。
他没有去藏经阁,那些基础功法对他而言毫无用处,《焚川录》的修行,本就与寻常功法相悖。他每日都去演武坪的角落,沉默地看着其他人练剑,偶尔活动一下筋骨,熟悉着身体逐渐恢复的力量。
那碗“洗尘汤”的药效早已过去,心焰在体内缓慢滋长,每一次运转,都伴随着细微的灼痛感,却让他更加清醒。他能感觉到,有几双眼睛始终盯着他,却没人再敢轻易动手——焚天宫主的命令虽未明说,却已是一种态度。
第三日清晨,前往中立城的队伍集结。
领队的是魏坤的弟子,名叫赵峰,通玄境初期修为,神色倨傲,看凌彻的眼神如同看一块绊脚石。队伍里共有十二名弟子,都是西陆各势力选出的佼佼者,修为最低也是灵海境巅峰,看向凌彻时,大多带着排斥。
“都给我打起精神!”赵峰扫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凌彻身上,冷冷道,“此次大比,关乎西陆颜面,若有人拖后腿,休怪我不讲情面。”
凌彻懒得理会,自顾自地跟着队伍,踏上了前往裂天堑的路。
裂天堑是东西两陆的天然屏障,一道宽逾千丈的巨大峡谷,深不见底,常年云雾缭绕,只有一处狭窄的“断云桥”可供通行。据说峡谷底部封印着远古妖兽,寻常修士靠近都会心悸。
队伍行至裂天堑边缘时,已是次日午后。
断云桥由万年铁索连接,上铺宽厚的木板,风吹过,桥身微微晃动,下方是翻滚的云海,深不见底,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东陆的人还没到?”赵峰皱眉看着桥对岸,那里空荡荡的,“按约定时间,他们应该早到了。”
一名弟子上前道:“赵师兄,会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我听说最近裂天堑附近不太平,有妖兽出没。”
赵峰冷哼一声:“一群养尊处优的家伙,多半是在路上磨蹭。等他们半个时辰,再不到,我们便先行过桥。”
众人在桥边休整,凌彻则走到悬崖边缘,俯瞰着下方的云海。裂天堑的风更烈,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沉郁。
他想起父亲曾说过,裂天堑不仅是屏障,更是封印,底下镇压的并非妖兽,而是更古老的存在。当年惊鸿府负责镇守裂天堑西侧,会不会……父母的死,与这裂谷深处的秘密有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从东南方向传来,伴随着几声惊呼。
“是东陆的人!”
“不对,他们好像在被追杀!”
凌彻抬头望去,只见数道身影正从云层中疾冲而来,为首的是一名白衣女子,身姿轻盈,手持长剑,剑法灵动飘逸,如同流云穿梭,身后跟着三名东陆修士,正被一群黑衣蒙面人围攻。
那些黑衣人修为不弱,个个都是灵海境巅峰,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要将几人灭口。
“是苍澜宗的剑法!”赵峰脸色微变,“那女子……好像是苍澜宗少主,沈清寒!”
西陆与东陆虽有隔阂,但在两陆大比前夕,东陆修士在西陆地界遇袭,焚天宫若坐视不理,难免落人口实。
“出手!”赵峰当机立断,“救下他们!”
西陆弟子纷纷拔刀,冲了上去。
凌彻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冷眼旁观。他看到那白衣女子沈清寒的剑法确实精妙,行云流水,破绽极少,显然是正统修炼的顶尖天才,但面对数名同阶高手的围攻,渐渐落入下风,额角已渗出细汗。
就在一名黑衣人绕后,短刃直刺沈清寒后心的瞬间——
凌彻动了。
他没有拔剑(事实上他也没有剑),只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窜了出去,脚踝上的锁链在疾驰中发出“哗啦”的脆响,竟丝毫不影响他的速度。
那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一股灼热的气浪顺着手臂传来,烫得他经脉剧痛,短刃“哐当”落地。
“谁?!”黑衣人惊怒回头,看到的是一张瘦削却带着狠戾的脸,以及那双燃着火焰般的眼睛。
凌彻没有说话,抓着对方手腕的手猛地发力,心焰瞬间涌入对方体内!
“啊——!”
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仿佛被烈火灼烧。凌彻随手一甩,将他扔向悬崖下方的云海,惨叫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清寒也停下了剑,看向凌彻,眼中满是惊疑。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功法,没有灵气波动,却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灼烧之力,更让她在意的是,这个男人身上的戾气,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你是何人?”沈清寒冷声问道,长剑依旧指着前方,保持着警惕。
凌彻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刚才那名黑衣人的尸体坠落处,眉头微蹙。那黑衣人的袖口内侧,隐约露出了半朵紫阳花的印记——和锁魂狱里刺杀他的人,是一伙的!
他们的目标,到底是沈清寒,还是……他?
就在这时,剩余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竟不再恋战,虚晃一招后迅速撤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云层中。
危机解除。
沈清寒收剑回鞘,走到凌彻面前,目光落在他脚踝的锁链上,又扫过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在下苍澜宗沈清寒,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凌彻抬眼,对上她清澈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丝属于天之骄女的矜持与骄傲,像一汪平静的湖面,容不得半点杂质。
与他这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截然不同。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沙哑:“一个罪囚而已,不配让沈少主记挂。”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沈清寒愣在原地,看着他拖着锁链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个男人……很奇怪。
他的身手狠辣得不像西陆正统修士,身上的气息更是诡异,尤其是那股隐藏在平静下的火焰般的躁动,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不安。
赵峰走了过来,看着凌彻的背影,冷哼道:“沈少主莫怪,此人是从锁魂狱出来的,性子孤僻得很。”他顿了顿,又道,“不知沈少主为何会遇袭?那些黑衣人是何来历?”
沈清寒收回目光,神色凝重:“我们在来的路上,发现了一处被灭口的据点,里面藏着一些关于五年前‘妖族祸乱’的线索,刚拿到手,就遭到了他们的追杀。”
“妖族祸乱?”赵峰脸色微变。
凌彻的脚步,在听到这四个字时,悄然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远,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的那簇心焰,在这一刻,骤然炽烈了几分。
沈清寒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窦更深。
这个自称“罪囚”的男人,在听到“妖族祸乱”时,身上那股隐藏的戾气,几乎要冲破束缚。
他和五年前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裂天堑的风,依旧呼啸着,卷起云海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两陆交界之地,悄然改变。
而那道黑衣身影与白衣身影的初遇,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各自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