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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本命星灯   “这些 ...

  •   “这些灯……”
      “都是星星。”林冶说,“也是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秦漾。
      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很新:
      “顺星节祭礼:
      一、不指星。指星者,星坠人亡。
      二、不灭灯。灭灯者,魂飞魄散。
      三、不数星。数到一百零八,天眼开,见者皆亡。
      四、寅时前,点燃本命星灯。灯燃则生,灯灭则死。”
      秦漾看完,抬起头。
      “你的本命星灯呢?”
      林冶伸出手,指了指头顶。
      那里有一盏铜灯,比别的灯都大一些,灯身刻着字,模模糊糊看不清。灯焰是青色的,在风里一跳一跳的,随时要熄的样子。
      “快灭了。”林冶说,“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寅时。点不燃,我就死。”
      秦漾看着他。
      “你一个人?”
      “还有队友。”林冶说,“他们不在这儿。这个副本是单人本,只能自己来。”
      秦漾沉默了。
      她摸出那枚玻璃珠,对着光看。珠子里的水晃了晃,映出林冶的脸。
      “我能帮你吗?”
      林冶摇摇头。
      “本命星灯只能自己点。”他说,“但你可以在旁边看着。如果我死了,你记得告诉其他人——顺星节的真相。”
      “什么真相?”
      林冶看着她。
      “岁时神,”他说,“不是神。是被遗忘的星星。”
      秦漾没听懂。
      林冶转过身,走上石台最高处。
      那里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果品。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燃了大半,青烟袅袅上升,消失在头顶那些灯里。
      林冶从供桌底下拿出一盏铜灯。
      很旧了,灯身刻着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篇祭文。灯芯是黑的,没有燃过。
      他把那盏灯放在供桌上,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柴。
      火柴划燃,凑近灯芯。
      灯芯亮了亮,又灭了。
      他又划了一根。
      又灭了。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全灭了。
      林冶的手开始发抖。
      秦漾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熄灭的火柴,看着那盏始终没有燃起来的铜灯。
      “为什么点不着?”她问。
      林冶没答。
      他低下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因为我不信。”
      秦漾愣住了。
      “我研究民俗学,研究祭祀,研究节日。但我从来不信。”林冶说,“我不信鬼神,不信报应,不信这些东西真的有用。我进这个游戏,是因为我想证明它们不存在。”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飘着的灯。
      “可它们存在。”他说,“它们就在那儿。我看见了,我还是不信。”
      秦漾走到他身边。
      “你信不信,不重要。”她说,“灯亮不亮,才重要。”
      林冶看着她。
      秦漾从口袋里摸出那三枚铜钱,放在供桌上。
      “这是我从副本里带出来的。”她说,“它们能驱散年兽,能换毽子,能生火。我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帮你点灯,但你可以试试。”
      林冶看着那三枚铜钱。
      一枚温的,两枚凉的。
      他拿起那枚温的,放在灯芯旁边。
      灯芯亮了一下。
      他拿起火柴,又划了一根。
      凑近灯芯。
      灯芯燃了。
      青色的火苗蹿起来,很小,很弱,但没有灭。
      林冶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灯焰慢慢变大,慢慢变亮,最后稳定下来,一跳一跳的,像一颗真正的星星。
      林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秦漾。
      “谢谢。”他说。
      秦漾摇摇头。
      她把那三枚铜钱收回来。那枚温的,好像更温了一点。
      寅时到了。
      头顶那些飘着的灯忽然同时亮了一下。不是一盏,是所有。千万盏灯同时发出光来,把整个山顶照得亮如白昼。
      秦漾眯起眼睛。
      那些光很刺眼,但不烫。是那种温温的、柔柔的光,像很多很多盏灯笼一起亮着。
      光里有人影。
      无数人影,密密麻麻的,站满了整个山顶。老人,孩子,男人,女人,穿棉袄的,穿旗袍的,穿中山装的。他们站在光里,看着头顶那些灯。
      每盏灯对应一个人。
      灯亮着,人就站着。灯暗了,人就不见了。
      秦漾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的灯很亮,是那种暖黄的亮,像守了一夜炉火终于等到天亮的亮。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她。
      “丫头,”她说,“你来了。”
      秦漾认出了那张脸。
      是那个等孙女的老太太,是那个洗菜包饺子的老太太,是那个最后跟老陈头走了的老太太。
      “你不是……”
      “走了。”老太太说,“但今天是顺星节,诸星下界。死了的人,也能回来看看。”
      她笑了笑,很淡的笑。
      “我回来看看我孙女的灯。”
      秦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头顶那些灯里,有一盏很小的灯,纸扎的,像一只毽子。灯焰是红的,红得像一团没有熄灭的火。
      “她还亮着。”老太太说,“那就好。”
      秦漾看着那盏小灯。
      红红的,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踢毽子。
      “她会亮多久?”她问。
      老太太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只要有人记得她,她就亮着。”
      秦漾低下头。
      她想起那三个穿红棉袄的孩子,想起那只浸透浓雾的纸毽,想起那只红鸡毛毽。
      “我记得她们。”她说。
      老太太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动了动,像有人往灯里添了油。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走进那些光里。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秦漾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站在自己的窗前。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秦漾低头看自己的手。
      三枚铜钱还在,一枚温的,两枚凉的。玻璃珠还在,里面的水清清亮亮,映着她的脸。
      窗台上,红鸡毛毽安静地躺着。
      旁边多了一盏灯。
      铜灯,很小,灯身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灯芯是黑的,没有燃过。
      秦漾拿起那盏灯,凑近了看。
      灯身上刻着的,是一篇祭文:
      “维庚寅年正月初八,信女陈氏,率孙女小环,敬祭本命星君。愿小环星灯永亮,早登极乐……”
      后面还有字,但模糊了,看不清。
      秦漾捧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0517。”她开口。
      “在。”
      “这盏灯,是谁的?”
      系统沉默了几秒。
      “是小环的。”它说,“那个扎了一百只纸毽的孩子。”
      秦漾的手指摩挲着灯身。
      “她还在吗?”
      “……还在。”0517说,“她的灯还亮着。”
      秦漾低下头。
      她想起刚才在那个山顶上看见的那盏红红的小灯。
      “我看见了。”她说,“很亮。”
      0517没有回答。
      秦漾把那盏小铜灯放在窗台上,挨着那只红鸡毛毽,挨着那三枚铜钱,挨着那枚翠绿的玻璃珠。
      晨光照进来,落在那些东西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林冶。
      那个民俗学研究生,那个点不亮自己本命星灯的人。
      “0517。”
      “在。”
      “林冶,”她说,“他是什么时候进这个游戏的?”
      “该玩家于三个月前进入。”0517说,“目前已完成六个副本。”
      秦漾愣了一下。
      “六个?他才完成了六个?”
      “春节系列副本不计入常规副本。”0517说,“春节的二十三天,是特殊时期。所有玩家在此期间都会被强制进入春节副本,无论之前完成过多少。”
      秦漾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顺星节的副本里?”
      “因为他的队友都死了。”0517说,“三个月前,他们是一个七人小队。现在只剩他一个。”
      秦漾没说话。
      她想起林冶那双眼睛里的亮光。是那种守了一夜炉火、终于等到天亮的人的眼睛。
      也是那种看着队友一个一个死去、只剩自己一个人的眼睛。
      “他现在在哪儿?”
      “已经返回现实。”0517说,“您想见他?”
      秦漾犹豫了一下。
      “他在这个城市吗?”
      “在。”0517说,“距离您三点七公里。”
      秦漾走到窗边,往那个方向看去。
      三点七公里外,是另一片老街区。那里的房子比这边还旧,还破,还多。
      “他会来找我吗?”
      “不知道。”0517说,“但他知道您的存在。”
      秦漾攥紧手里的铜钱。
      那枚温的,好像又温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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