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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这年 就非得挖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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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穗大取消了毕业典礼。
姚思怡曾幻想过毕业典礼那天,拍下自己将学士帽高高抛向空中的瞬间,可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打破了她的期待。毕业后,她进入家里的瓷砖厂工作,上班第一天就被塞了一串钥匙:仓库的、展厅的、办公室的……毕业照没拍成,她倒是先拍了堆满瓷砖的仓库照片,发到宿舍四人小群里。
周宁跨专业考研,顺利被京北一所高校录取为硕士研究生。向来话少的她,在四人小群里留了一句:“以后来京北找我玩 。”
何寄云一直没动静,直到八月,才单独给池楹打来电话。
“池楹,我要去英国读书了。我会争取留下来,以后,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
太过意外,池楹半晌未语。
尽管她心中有无数问题,比如,是那个男人资助她出国的吗?是她独自赴英,还是他们一同……
到最后,她只嘱咐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多带些口罩。”
何寄云痛快地应了声好。
没人问池楹未来作何打算,她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用为前途发愁,优渥的家境决定了她的未来海阔天空。
可没人知道,她早已在心里做了一个不太寻常的决定。
夏天将尽时,池楹的表姐豆豆生下女儿,因为疫情,家里不打算办百日宴。即便如此,池楹还是亲自去了表姐的单位,把百日礼送到她手上。姐妹俩在附近的公园里叫了外卖,边吃边聊,说起了各自的近况。
豆豆的丈夫在某局工作,疫情防控常态化后仍是单位骨干,常要下沉社区值守、参与排查。为了减少间接感染,豆豆出了月子后就带着满月的女儿回了娘家,一家三口见面只能靠视频电话。
池楹则平静地表示自己暂时不考虑移民。
池方伟得知女儿打算找工作,提前和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打了招呼,只要池楹愿意,可随时入职对方的公司。没曾想,池楹向民政局投递了电子简历。
这一年受疫情影响,民政系统为了补充基层力量,对外招聘编外人员。
闻言,表姐豆豆感慨不已:“你呀,总是让人出乎意料。”
不管是池楹退掉高嫁的婚事,还是选择这份薪资无法覆盖她物质的工作。
十一假期刚过,池楹就收到了入职通知。她第一时间在四人小群里,发了消息:姐妹们,我找到工作啦!
最先回应她的是姚思怡,周宁则到了傍晚才发来一个恭喜的表情包,至于何寄云,依旧没有消息。
池楹知道,自己人生中的一段旅程,至此真正画下了句号。
曾经共居一室的四人,终是奔赴各自的前程,不问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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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斯言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
玄关一盏感应灯在他进门时亮起,又在他换完鞋后缓缓暗下去。他把行李箱留在玄关,人走进客厅,坐进沙发里,闭上眼,试图小睡会儿。
利秉正去世后,律师公开遗嘱,大房坐镇香港主场,二房接手内地业务。自此,他常驻申城。
疫情之下,国内的高端综合体嘉利天地客流锐减、亏损严重,深市的旧改拆迁工程也彻底停摆。这次他亲赴深市,与区政府连开三场线上会议,对方态度依旧保守,让他再等等。
工作上的高压让他头痛欲裂,吃了药也不见缓解,他缓缓睁开眼,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点进V信步数。
半年前,利斯言偶然听见分公司下属闲聊,说靠着这步数就能随时查看老家父母的动静。他举一反三,用在了前女友池楹身上。
她的步数通常很规律。
步数多,多半是在外头忙工作;步数少,大概率就是放假在家休息。
他就是靠着这串数字,窥探着她的生活。
可今天,数字是0。
哪怕她宅在家,也总会有几十步的波动。是手机没带在身上?手机没电?还是人不舒服,没用手机?
他眉心拧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想点进她的主页,想发条消息。可最终,他只是锁了屏。
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胸口窜起一阵烦躁。坚持不过几秒,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
他给她的备注还是‘楹楹’,分手后,他无数次滑过这个号码,有时候是清晨醒来,有时候是出差回程的车上,有时候只是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申城夜景,看久了,就忍不住拿出来看一眼。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下去。
响了好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嗯?怎么了?”池楹困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利斯言眸光微微一动。
这样的声音,他有多久没听到了。
之前,他偶有几次出差深夜返家,即使他放轻了动作,她还是易醒,睡眼惺忪地望向他,然后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拉低,掌心软软地贴着他下巴和脸颊交接的地方。
“你回来啦……”
那些画面从他眼前闪过,像感伤的旧电影。
利斯言深吸一口气:“我做噩梦了,梦里有你,不放心,打电话问问你的情况。”
他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理由了。
池楹清醒了些,客气地回应他:“放心,我挺好的。”
“好,那就好。”
意料中的,谁都没再出声。
电话里传来布料摩擦声,应是她坐了起来。
“你最近好吗?”她问。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不太好。”
池楹啊了一声,没料到他回得这么实诚,这下,她倒有些接不住了,只能硬着头皮问他哪方面不好。
利斯言垂下眼,想说,哪方面都不好。
他睡不好,半夜醒来,会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空枕头,要缓很久才能接受现实。
他吃不好,以前她不许他空腹喝黑咖啡,现在陈锐买什么他喝什么,有时忙起来,美式可以灌一整天。
他还想说,他最不好的,是总想起她。
可他们之间,已经不是能毫无顾虑说这些话的关系了。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换了相对轻松的语气:“主要是工作上不顺,疫情反复,很多项目都搁置了。”
池楹听进去了,真诚地安慰他:“嗯,疫情对生意肯定有影响,你别太焦虑,会慢慢恢复正常的。”
利斯言忽然觉得这通电话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聊两句,他就想问更多,再问下去,他们又会陷入死局里。
他克制住贪婪:“池楹,过几天,我去苏城出差,能见你一面吗?”
电话那头毫不犹豫:“好,我请你吃饭。”
她居然同意了。
他攥着手机,指腹摩挲着机身边缘,心跳快得发疼。
“你来苏城,提前说一声。”她又说。
“好,那你睡吧。”
“嗯。”池楹犹豫了一下,“你也早点睡。”
电话挂断后,利斯言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看着暗下去的那一小块屏幕,慢慢靠进沙发里,抬起手,按住了眼睛。
那一刻,他后悔没早点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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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楹坐在工位上,正对着电脑一项项核对临时补助申请人的资料。
对面工位的同事刚从外面回来,正往手上涂免洗洗手液,边涂边看手机:“听说了吗?昨天霞屏路那边又新增了两例,都是从宁州市回来没报备的。现在社区那边压力大得很,科长说等下可能叫我们下去支援。”
池楹终于停下鼠标,偏头看向同事:“哪个社区?”
“不清楚,等群里通知。”同事叹口气,“这天这么热,穿防护服真受罪。”
池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审核到第四条时,发现申请材料不完整:一位来苏城务工的男子,因疫情原因工地停工,租住地封控,申请临时救助,系统里只上传了部分证明资料。
她翻出对方留下的手机号,拨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背景里有孩子的哭声,还有女人讲方言的声音。
“喂,你好,我是民政局社会救助科的,请问是张成吗?”
对方声音也夹带方言:“是我是我。”
池楹:“你缺一个居住证明,再去社区开一个滞留证明,就写你因封控无法返乡,没有收入来源,一定要让他们盖章,这个别忘了。”
“房东回老家了,没办法配合我办居住证明,这咋办?”
池楹抿唇想了下,切换到备忘录,飞快打下几行字,然后说:“这样,你加我的V信,先把租房合同拍给我,我这边帮你申请走简易程序。”
“好好好,谢谢谢谢。”男人连声道谢,“真是麻烦领导了。”
池楹又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申请信息,家庭成员一栏填的是妻子、女儿。
“张成,你家里有小孩是不是?”
男人哎了一声:“有,有个闺女。”
“多大?”
“一岁多。”
池楹把手机夹在耳边,手指在系统的特殊情况一栏里飞快敲下相关信息。
“这样,孩子的情况我等下一起报上去,看能不能让社区先送点孩子需要的物资过去。”
男人声音里隐带哭腔:“……真是太感谢政府了。”
池楹宽慰对方:“大人稳住,孩子才能稳住,材料发过来后我这边给你加急处理。”
挂断电话后,端起杯子喝水,才发现一滴水都没。
“小池,你可以啊。”同事从对面递过来一瓶半拧开的矿泉水,“我刚才听你问孩子多大了,还知道要转社区送物资。这要是我来,估计顶多提醒他补个材料就挂了。”
池楹接过水喝了一口,笑道:“也没有,就是电话里听到有孩子在哭,多问了一句。”
“多问一句可不容易,现在大家手上一堆事,能多想一层,就挺难得的。你入职还没满一年吧?这业务能力,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池楹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还在学呢,好多政策也记不牢。”
同事啧了一声:“你就是谦虚,对了,你抓紧时间备考啊,争取一次上岸,这次的……”
话没说完,两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下。
是社区网格员群发来的通知:今晚七点开始,临溪社区开展全员核酸检测,需要各科室派两人到采样点支援,负责信息录入和秩序维护。
名单里,依旧没有池楹的名字。
还是没轮到她。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利斯言发来的消息。他没寒暄,直接说自己已经到了苏城。
这下勾起了她对那个深夜来电的回忆。电话里他说,过几天就来苏城出差,顺便见见她。原以为很快就能见面,却没想到,这一拖,竟拖到了两个月之后。
池楹和他约在了一家便利店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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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夜晚,空气里仍有种湿热的燥感。
便利店不在交通方便的地方,而是嵌在一排白墙黛瓦的旧式民居底层。
店门正对一座三步宽的拱形石桥,利斯言索性站在桥头路灯下,同他一起的,还有个穿着白色老头背心衫的老人,坐在自备的小凳上,安静地钓鱼。
钓竿斜斜地伸向暗沉的水面。
在河道的尽头,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双手提着袋子,正沿着对岸的青石板路缓缓走来。
女人一头长发挽起,穿着浅蓝色制服衬衫和直筒长裤,腰身处无刻意收束,穿在她身上却服帖利落,看着比从前更清简。
她低着头,走几步,又侧身避了避石板缝里积着的水洼。快到到桥边时,她抬头张望了下,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和桥对面的利斯言对上了视线。
她整个人明显一怔,即刻回过神来,从桥那头绕过来,走到他面前。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一会儿。”
她戴着口罩,利斯言只能看到她的眉眼,可他不能多看,视线又移向她的耳垂。她耳后有一片皮肤特别敏感,以前他只要凑近一点,她就会缩着脖子躲。
利斯言的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又缓缓握紧。
“池楹。”他喊了她一声。
她眼睫轻颤了一下,很快抬眸看他,“先进去吧,我买点东西。”
手持钓竿的老头不知何时点上了烟,灰白的烟缕在空气中徐徐飘散。
闻到烟味,池楹微微皱眉。
她快步进了便利店,在店里的桌椅上放下那两袋东西。
利斯言目光跟过去,隐约看出一个袋子里装的是打包的食盒,另一袋是蔬菜。
“晚上吃饭你想喝什么?”池楹问。
他想了下:“苏打水就行。”
便利店空间狭小,池楹侧身经过时,衬衫衣角轻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阵微弱的空气流动。
随之而来的,是他熟悉的香味,很淡,她用不了香水,洗护用品只用成分天然的。
他转头,看着她走进货架之间,在靠墙的冷藏柜前停下来,弯下腰,指尖在几瓶苏打水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挑了两瓶不同品牌的,又拿了一排养乐多。
他很快收回目光,转向窗外。
那个钓鱼的老头儿已经换了个姿势,钓竿搭在膝盖上,燃着的烟夹在两指之间,红点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
利斯言忽然觉得,这人大概也不在乎能不能钓到鱼。
很快,池楹拿着苏打水和养乐多回到桌旁,把东西塞进袋子后,她朝窗外抬了抬下巴:“这个阿公钓不到鱼的。”
心里刚闪过念头就被她说中,利斯言很是诧异。
他定了定神,侧头看她,这次是自然而然地对上了视线:“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从来不带装鱼的水桶。”
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缘由,他一愣,接着笑了:“也是。”
不过一秒,他反问:“你住这附近?”
不然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对,我住后面的小区。本来想请你吃弄堂里的一家私房菜馆,但他们家因为疫情不能堂食,只能打包了去我家吃,可以吗?”
“行。”他说。
池楹带着利斯言穿过巷子,拐进一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
家在三楼,她打开门,摘下口罩,再弯腰归置门口的鞋。
利斯言在她身后打量屋内。
这房子宽敞,意式风格简约有质感。
扔掉口罩简单消毒后,池楹拿了一双拖鞋递给他,“你随便坐,我去煮个米饭。”
私房菜馆的米饭她吃过,口感偏硬,利斯言对食物向来挑剔,这样的米饭,他很难咽得下去。
厨房里很快响起水流声,利斯言走进去,把两个袋子轻放在岛台上。
开放式厨房里,她背对着他,正低着头淘米。水声淅沥,她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在轻薄的衣料下微微起伏。
像是感应到他的视线,池楹忽然回过头来。
与他目光相撞的一瞬,她手下的动作停了下来,“怎么了?”
利斯言没收回目光:“需要我帮忙吗?”
她偏头想了想,也没跟他客气。
“等下你帮我把打包的菜移到餐盘里吧,再把蔬菜放冰箱。”她说着,把淘好的米放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我先去洗个澡。”
“好。”
池楹从厨房出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缓了缓,又交代了句:“餐盘在灶台左边的柜子里。”
“知道了。”他说。
她嗯了声,转身进了房间。
利斯言进厨房洗了手,将打包盒里的菜肴一一移到盘中,又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叠成三角压在盘边,再把蔬菜分类放进冰箱。做完这些,他望着桌上那两副碗筷,忽然有些出神。
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一起吃过饭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悄悄跳过七点半,电饭煲也早已切换到保温状态,细微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又过了半小时,屋里始终没有动静。
利斯言起身,朝卧室方向走过去,在门口停下来,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池楹?”
没人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一声:“我进去了?”
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手垂下来,指尖落在金属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将门推开。
池楹斜躺在床上,还穿着那身工作制服。脸半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小块侧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微沉。床尾还搭着换洗的衣物,大概是想歇一歇,结果她没撑住,就这么睡了过去。
如果说当初,他在朋友圈里得知她入职民政局时已足够震动,那此刻,他心里的波澜,远比那时汹涌。
他曾娇养在手心里的女孩,如今深入基层,独自生活,家务得心应手……
这些都是他从未想过的,亦是他不想看到的。
利斯言轻轻退出去,把门重新带上。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又想起那些他以为今晚会不一样的走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转身走回厨房,盛了碗饭,取了个干净的餐盘,把每样菜各分出一些,坐到餐桌前,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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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铃声响了不到两秒,池楹已经睁开了眼,近乎肌肉记忆,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人就已经坐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垂到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拇指划过接听键。
疫情期间,民政部门全面开通社会救助服务热线,这意味着需要夜间值班或呼叫转移至个人手机,随时待命。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是来自社区的救助咨询。
池楹听着对方的诉求,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摸出纸和笔……
结束通话后,池楹把写着关键信息的便签纸夹进桌上的文件夹里,揉了揉太阳穴,动作做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居然把利斯言给忘了。
她立即起身出了卧室,客厅的灯亮着,可人却不在。
她想也没想,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利斯言就接了,背景里伴着音乐。
“你人呢?”池楹问。
“我回去了。”
池楹没说话,远远地看了眼厨房内嵌式烤箱电子屏上的时间,刚过十点。
似是察觉到异样,利斯言把音乐关了。
“怎么了?”他问。
池楹犹豫了一瞬:“要是没走远的话,你可以回来一下吗?我有东西给你。”
他说了声好。
池楹所住的小区是八九十年代所建,车位有限,利斯言只能把车停在小区围墙外的窄巷里,下车后沿着门岗旁边的小门走进去。
老小区的路灯是老式的圆罩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照范围有限,大片的路面落在昏暗里。
他刚走进第二排楼栋之间的通道,就听见了轮子碾过水泥路面的声音。
他循声看过去。
通道尽头,那盏唯一亮着的路灯底下,池楹正拖着两个行李箱朝他走过来。
她在路灯下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走到他面前,才松开行李箱的拉杆。
“抱歉,这次我招待不周。”
利斯言知道她说的是晚饭的事。
她点的菜,都是他爱吃的。
“饭菜很可口,谢谢你还记挂着我的喜好。”他说。
她有些诧异:“你吃了?”
“嗯,吃了,每道菜都很合我的胃口。”
“那就好。”池楹垂下眼,把两个行李箱的拉杆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里面都是你送我的礼物,我请人做过保养了,你拿回去让人收起来就行。”
他看着那两个行李箱,隐隐猜到是哪些东西,钻石、翡翠、珍珠、各类高珠首饰……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哪些,他只知道大多数都在渣甸山的家里,池楹离开的时候,一样都没拿。
“我说过,这些东西送出去,就是你的。”
“我知道。可毕竟退婚是我提出来的,这些东西留在这里,就像一笔人情债。只要你说一句想见我,我要怎么拒绝?”
沉默的间隙里,她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利斯言,让我轻松一点吧。”
面对她,利斯言已经说不出任何回绝的理由。他总是忘记,她太年轻,前路充满变数。他只一味地替她铺上缎丝般华美的生活,想让她永远依赖他。
目光里,软糯的唇瓣还在张合:“除了这些,还有海外的房产,我也会联系陈锐,尽快处理产权变更……”
她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这潇洒之下的字字句句,像密集的尖刺,扎进心口,让他无法忍耐。
“行,就这样。”
打断来得突然,池楹愣了一下:“那……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不用,你回去吧,外面热。”他没打算再多说,拖过两个行李箱转身就走。
轮子重新发出的咕噜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扇小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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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楹自住的这套房,是池方伟离婚后回苏城购置的第一套商品房。
房子所在的老小区楼层不高,没有电梯,但胜在地段好,出行方便,一直是白领租房的首选小区之一。几年前,凌若君找人重新装修了一番,家具家电也换了新的,打算租出去。由于租金开得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租客。
池楹上班的民政局,离小区就两公里。为了早上能多赖会儿床,她搬回了这套老房子,甚至周末也懒得回东湖的别墅。
池方伟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每个周末都来老房子里,给池楹开营养小灶。
这周日,池楹睡到中午才起,一打开卧室的门,她鼻尖突然一痒,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正在餐桌上摆盘的凌若君听到了,抽了张纸巾送过来:“是不是鼻子过敏了?”
池楹摇摇头:“空调开得低,冷到了。”
在HK生活的那两三年,她习惯了‘中环温度’。白领多是正装上班,为了不出汗,兼保持清醒,办公室常年保持16度,利斯言也不例外,不论是公司还是家里,冷气都打得很足。
她洗漱完再回到餐厅,池方伟刚好把最后一道菜松茸鸡汤端了上来。
凌若君已经拿了碗开始舀汤,替某人邀功:“你爸呀,上午专程去乡下抓了只老母鸡回来,说要给你煲汤补补身子。”
池楹皱眉:“我不喝,这汤太油了。”
“我帮你把油撇掉就是了。”凌若君说着,又舀了一勺松茸放进池楹碗里,“你要是嫌油腻,尝尝这道盐水虾,吃起来蛮清爽的。”
桌子另一边的池方伟接话:“你单位那边,我跟你张叔叔聊过,有转编名额,他会想办法把你弄进去。”
池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爸,不用了。”
池方伟以为她想靠自己:“你要是想考编,也不是不行,但你知不知道现在热门岗的竞争有多大?难度不是一点点,再说……”
“爸。”池楹放下筷子,抬起头来,“我打算考港校的硕士,过完年我会辞职。”
饭桌上安静下来。
凌若君本来在喝汤,闻言也抬起头,和池方伟交换了一个眼神。
池楹认真地看着他们:“读完书我也有自己的打算,你们别替我操心了。”
池方伟沉默一会儿。
“是不是杨嘉明提的建议?让你去HK读书的?”
“嗯。”
“这小寡佬,哪都有他!”最后他啧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提升学历是好事,但要是考不上,就老老实实给我相亲去。”
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初全家准备移民,疫情一闹,人没走成,闺女又突然跑去事业单位上班。池方伟的心思也跟着转了方向:既然留在老家了,找个家境不错的体制内女婿,也挺好。
有了方向,池方伟就行动了起来,疫情期间不便私人会面,他一边在自家别墅前的菜园子里浇水拔杂草,一边打电话重新联系上了之前积攒下来的人脉,四处打听条件匹配的优秀青年。
池方伟不知道的是,同样在给池楹张罗相亲对象的,还有谢乔之的太太于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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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疫情时有反复,但珠三角商界的社交已恢复了大半,社交场景也从室内转到了室外,高尔夫也顺势成了这一年最受追捧的商务社交方式。
谢乔之应隐秀高尔夫俱乐部之邀,参加一场企业家联谊赛。参赛的都是珠三角各行业的企业家,四组人,每组三位球员配一名球童,打完球后在会所中餐厅用晚饭。
秘书长在安排分组时,有意把几个核心人物拆开,确保每组都有能带动气氛的人。
谢乔之这组,一位是商界长辈,另一位则是个生面孔。来之前他已过目了一遍参赛名单,对方的家族在富豪圈里属前列。
显然其他人也都知晓这位生面孔的背景,看到分组名单,有人特意拍了拍谢乔之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小谢,组织上给你安排了个小朋友,你可得照顾好了。”
听到小朋友这个称呼,郑聿辰心里不太舒服。
虽然高尔夫是他热衷的运动,但这一场比赛,他压根不想来,跟一群连业余水平都未必够得上的中老年打球,有什么意思?可他不敢违抗他爸的意思,还是老老实实背着球杆来了。
谢乔之这一组,打得不算差,但也不出彩。
打到第四球时,谢乔之先开球,球停在果岭边缘,距离旗杆大约8码。
商界长辈打出右曲,球落进了沙坑。
轮到郑聿辰时,他选了一支8号杆,潇洒挥杆,球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旗杆旁边大约3码的位置,轻轻一滚,停住了。
商界长辈眯起眼:“哟,小朋友深藏不露啊。”
谢乔之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郑聿辰努力压住嘴角,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得意了一下。
他礼貌地回了句:“我只是运气好。”
打完球,四组人回到会所,赛事主办人领着众人去餐厅开席,谢乔之打了声招呼,表示先冲个凉再来。
等他冲完凉出来,途径会所的露天阳台时,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低头玩着手机。
谢乔之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不进去坐?”
郑聿辰闻声抬头,见是他,有些意外:“我不太会喝酒,出来透透气。”
谢乔之笑了一下:“你练了多久?”
“什么?”
“上果岭那一杆,那个距离,又是逆风,业余选手很少能打那么准。”
郑聿辰只好老实回答:“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每周都打,打了两年多。”
“那不错,有机会我们可以私下约球。”
“行!”
年轻就是藏不住,喜怒全显于面上。
谢乔之嘴角轻扬,又问:“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这么年轻就能独当一面替郑叔出来应酬,相当优秀啊。”
郑聿辰不以为然:“我爸也不是什么场合都放心让我单独来的。”
谢乔之笑了笑,跳过这个话题继续捧:“你现在开始接手集团业务了?”
郑聿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话匣子打开:“哪有,我爸给我两条路,要么相亲,要么进集团锻炼,我是没办法。”
“怎么?听你这意思,是不想相亲?”
“相亲有什么意思?”
谢乔之颇为共情地笑了一声:“你才这个年纪,就已经对谈恋爱没兴趣了?”
郑聿辰也跟着笑笑:“也不是没兴趣,只是能谈的就那几家,小时候长啥样都知道,太熟了,没感觉。”
谢乔之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要不然我给你介绍?”
郑聿辰眉头一挑:“哥,当真?”
“那肯定。”
这张年轻的脸上闪过一瞬的迟疑。
“那……我想认识池楹。”
谢乔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怎么就看上她了?”
郑聿辰摸摸鼻子,声音含混:“就喜欢这挂的。”
裴咏诗因一档K歌综艺意外翻红后,陈年旧情被狗仔翻出来,全网都在吃利家太子爷利斯言的恋情瓜,池楹被波及,过往的照片一张接一张流出。那模样清纯,令郑聿辰起了冲动,彼时他不过20岁,正是血气方刚,欲望最烈的年龄。
“就非得挖别人的墙角?”
对于谢乔之的好意提醒,郑聿辰宛若没开智,更是理直气壮地反问:“都已经是前女友了,算什么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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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乔之是在一周后才让太太于笙联系池楹。
几年前,他们一行人在香格里拉酒店吃饭,于笙主动留了池楹的联系方式,说是等她生完二胎,两人有机会可以一起购物、喝下午茶。
池楹应下了,她知道这是‘太太社交’,表面上太太们约着一起嗨皮,实际上是一种隐形的关系维护。
更重要的是,太太社交还承担着信息过滤的功能。哪家太太在悄悄脱手限量高珠、奢侈包包,哪家太太突然愿意出席过去从不屑于正眼瞧的新晋富豪太太组的饭局,又是谁家太太出行已经从包机悄悄升级到了私人飞机……
只需稍一分析,夫家的资金链状况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种微妙下探,堪比商业尽调。
于笙主动要联系方式,是顺着利斯言的意思,默认了池楹利家未来新抱的身份,有心带她进入太太们的圈子。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坐完月子回国,池楹和利斯言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对于丈夫主动给郑聿辰搭线的举动,于笙不理解:“这事要是传出去了,你在利斯言面前要怎么说?”
谢乔之刚洗完澡,浴袍还松垮垮地敞着,他没说话,先俯低了头,把下巴凑到于笙面前。
于笙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热毛巾,敷在他下颌上。敷了约莫半分钟,她取下毛巾,用指尖蘸了铜钵里乳白色的剃须膏,在他下巴、两颊、上唇处均匀抹开。
空气里裹着淡淡的草本香气,这是英国私人定制的手工剃须膏,冷杉与佛手柑的前调,尾调是檀木。
谢乔之闭着眼,任由她摆弄。
银柄刀刃刮过之处,露出一片干净的皮肤。
于笙换了个角度,刀刃贴着他的喉结边缘轻轻一带,又刮下一道泡沫。
谢乔之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声,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于笙连忙收刀,嗔了他一眼:“别动,刮破了算谁的?”
他还是笑,一把搂过她的腰:“当然算你的。”
男人有时会有奇怪的胜负欲。
得知池楹接受了于笙的介绍,同意和郑聿辰试着接触时,谢乔之忽然就释怀了。
那个愿意一辈子当他情人的女人,那个在床上无数次说这一辈子只爱他的女人,最后拿了他一千万的分手费和一套豪宅,转头就投入了另一个富豪的怀抱。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有姿色的女人在这个圈子里流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不过,池楹是例外。
如今,池楹不再是例外了。
而那个女人,也不再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谢乔之一把拿走于笙手里的剃须刀,随手搁在盥洗台上,俯身狠狠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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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聿辰加上池楹的微信后,两人聊得并不多。主要原因是池楹要上班,她没法像郑聿辰那样,跟在各部门副总后面转悠,表面是学习,实则摸鱼。
碍于疫情管控,他就算飞到苏城,也得先居家隔离一周才能自由活动。要是被他爸知道,他为了见一个连女朋友都不是的女人,不惜搭上半个月的时间在隔离上,非把他踢回英国不可。
郑聿辰到底没这个胆,好几次说要来见她,又没法兑现,一来二去,自己心里先虚了。
就在他挂不住脸的时候,池楹抛来一个扶贫资助项目的链接。他眼睛都没眨,大手笔捐了一笔。
捐完了,才后知后觉地问这钱是干嘛用的。
另一头的池楹看到这条消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合着他连项目介绍一个字都没看。
她懒得打字,直接发了条语音过去。
大意是全国有三千多万农村学生,疫情期间学校停课,每天中午一顿有肉有蛋的营养餐也随之中断了。而大部分农村家庭因疫情断了收入,孩子的营养更加供不上。这笔钱,就是用来保障这些特困家庭的基本生活,尤其是孩子的口粮。
郑聿辰很快回了消息。
【池楹,你声音真好听。】
那一瞬间,池楹想把郑聿辰拉进黑名单。
大少爷接着发来一条:【孩子们真是太可怜了,下次再有这样的慈善活动,一定要第一个和我说。】
池楹只回了个笑脸。
扶贫资助项目是有针对性群发的,于笙也在列表里,她回复池楹,说自己捐了一笔,但不像郑聿辰那样不过脑子,她认真问了项目的执行细节,还额外问了需不需要他们给孩子们捐赠些上网课的设备。毕竟停课之后,上课全靠网课。她直言不敢想,那些孩子要怎么继续学习。
聊到最后,话题兜兜转转,还是落回了现实生活。
于笙提起自己怀上了第三胎,说最近人特别多愁善感,光是听到那些孩子吃不饱饭,就难受到想哭。
池楹却想起那个曾经在H家见过的女人。
她顿了顿,生涩地说了声恭喜。
交换了信息,于笙自然不会放过池楹,她笑着试探:“小郑跟你应该熟了吧?你们处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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