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笺》Jasiein

7、第 7 章 7

　　周围一片漆黑。

　　姜黎行走在一片黑寂中，唯有脚踩在地面上，发出“噔、噔，”的脆响，在空旷无边的空间，显得格外空灵阴湿。

　　这是在哪里。

　　姜黎四下逡巡，空气潮湿阴冷。

　　自方才起，中了妖物的幻术后她就与纪白峥失散了，已经在这片黑黢虚无的地方走了半天。

　　公夜寂邪到底想干什么。

　　姜黎沉默的在黑暗中继续前行，这条路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压抑至极。

　　她对公夜寂邪有点印象。

　　原著中，这是一个既坏又狠的角色，最喜吸食年轻女子血气，每逢满月之夜必出来作祟。

　　而原著也正是因为女主沈清雪的体质特殊——沈清雪乃至阴之体，是妖兽最觊觎、最偏爱的滋补炉鼎。

　　公夜寂邪作为一个后期出场的反派人物，俨然有着不同凡物的妖力与城府，这也让沈无衡因此掣肘许久，与其缠斗半天。

　　焚天的他，拥有一双能够夺人魂识的艳异双瞳。

　　而多少慕名而来的道士与捉妖师，皆是栽在他那双能蛊惑人心的妖异瞳眸之下，被强行拖入幻境。

　　迄今为止，无人走出他的幻术，从此再无一人能从幻境中走出，尽数沦为他滋养妖力的养料，永世不得超生。

　　当然，除了男主。

　　想到这层，姜黎简直都想骂街了，不知是上天开玩笑还是怎得，自从她穿书进来，男主每次都完美姗姗来迟，而女主却不改原剧，依旧照常陷于绝境，水火难脱。

　　说好的主角光环呢？说好的天降救星呢？

　　怎么到她这儿，反而变成了她救场，后挨打？！

　　明明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小命，却不想纷乱必出，麻烦一桩接一桩，半点清闲都捞不着。

　　姜黎欲哭无泪。

　　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否则，便要面临魂飞魄散的下场。

　　至少保住了沈清雪的命，她只得安慰的想。

　　不过只是萎靡片刻，姜黎便重新振作起来。

　　纵然原著剧情早已被搅得天翻地覆，却也并非全然无路可走。

　　虽没有主角光环，但姜黎自前世起便有种过目不忘的本事。《镇妖录》虽是上千章的长篇网文，可其中绝大多数细节，每一处副本关卡，她仍记得清楚。

　　这也让她在前几次面临死局时，总能靠着记忆里的剧情与伏笔险险脱身，数次从妖物爪下捡回一条性命。

　　姜黎仔细回想，依稀记得当初沈无衡和沈清雪被困时，也是这般二人失联。

　　破局之法就在于找到幻境中的某处阵眼，强行破开便可进入施幻之人的内心世界，从而找到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妖尊并非生来就是妖。

　　传闻中八大妖魔皆是法力高强的修士，却因执念太深走火入魔，遂终魔化为妖。

　　公夜寂邪便是如此，因执迷囿，堕陨为妖魔。

　　只要抓住他生为人时的执念，便能以此为刃，破坏整个幻境。

　　公夜寂邪如今正是虚弱之时，而他如今所用的，不过是以满月阴气与自身妖骨为引重织的次生幻境，威力远不及往日。

　　问题是，该如何找到阵眼中的锚点。

　　姜黎目光四处搜捕，没有光亮，只有空荡的脚步回声，想找到破局之法，无疑是大海捞针。

　　不知走了多久，姜黎停在原地。她只是普通人，无法像捉妖师能感应到妖气，所以只能漫无目的胡乱寻走。

　　她凝下心来静心回想，蓦然地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概念。

　　自她与外界隔绝后，已经过了多久？

　　她浑身一凛。

　　幻术之所以是幻术，最其根本的，从来不是制造恐惧，而是让人忘记幻术本身。

　　她继又挪了几步，仍是脚下发出“咚、咚，”的声音。

　　姜黎发现，它们居然每一下，都惊奇的相似！

　　她方才觉得脚步空洞，此刻凝神细听，更加不对劲。

　　无论她脚步轻重、步距长短如何变化，脚下传出的响动竟然完全一样，没有丝毫偏差。

　　就算是设计好的一样。

　　假的。

　　如果敢往更深处去想，或许她根本没有走多远，可能一直在原地踱步。

　　她停在原地，闭上双眼，将五感尽数放开。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浮动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阴气，不似别处那般杂乱飘散，而是隐隐朝着一个方向缓缓收拢。

　　她故意放快一步，再慢一步，耳边再次传来一模一样的调子。

　　姜黎瞳孔微缩。

　　没错，幻境可以伪造黑暗、伪造阴冷、伪造恐惧，却伪造不出真正活物的变数。

　　这些完全一致，毫无差别的回声，正像一根根丝线，牵引着同一个源头。

　　姜黎依旧闭着眼，眉头紧紧蹙起。

　　她不再乱走，只循着那丝若有似无的牵引，一步一步，慢而稳地挪。

　　不要再被脚下迷惑，真正的路不在眼前，而是气息流动的方向！

　　姜黎突然拔足奔跑起来，不再听从步步紧逼的音调。忽然，她猛地脚尖一踏，一声不同以往的清越彻脆声响宛如水面泛起波浪般“嗡——”地自脚下炸开，响彻寰宇。

　　找到了，这里便是幻术的阵眼！

　　宁寂无垠的喑静幻境中像是一潭死水骤然暴起，姜黎全身环绕起无数缭绕黑丝，将她密密匝匝缠在一起，裹得密不透风。

　　姜黎甚至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一片黑线给丝丝束缚，不留半丝缝隙，黑暗幻境中，她瑰色的衣裙被缠丝剥离，身形被疯狂压缩、收束，快速缩小直至变成一个点，消失湮灭在虚无之中不见。

　　一片纯白，漫无边际。

　　四处都是高大的说不出名字的树枝，奇怪的是，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的耀白，枝桠刺锐像是雪中的凛刺，每一片枝叶都泛着冷冽与波光粼粼的光泽，意外细碎璀璨。

　　纪白峥漫步在一片炫白林野中，方才一时不慎，竟落入了妖物的圈套，被拉入这片死寂的幻术之中。

　　妖物到底要搞什么把戏？外面现在什么样，她又怎么样了。

　　想到少女孤身一人的落入幻术，一个常人，无修为傍身，仅凭一己之力走出去，简直难如登天。

　　纪白峥心下一阵悒鸷，今夜他只身前来，未与楚允同行，竟没料到，会在此处撞上焚天。

　　实在不该大意的，纪白峥咬了咬唇瓣，有些恼恨地蹙眉。

　　现下他们应该都处于不同的幻术之中了，也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

　　纪白峥漫无目的地直走着，这片密林一眼望不到头，他目光游移，远处的一棵参天巨树上，一道狭长瘢痕赫然醒目地落在树干上，看起来十分触目惊心。

　　他顿住，眸光半敛，神色一沉。

　　果然，又走了回来。

　　一炷香前他就见过这道树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方位。

　　明明是径直前走，却是在原地画圈。

　　果然，妖物制造幻术也是有限界的，看来真如传闻所说，每逢圆月之夜，便是妖物外出觅食之时，亦是最饥饿的时候。

　　而先前他们阻止了妖尊吞噬沈清雪，又与他缠斗良久，导致他妖力大损，亦不能施展出完整的幻术。

　　虽然幻法不完整，但也不容小觑，他已在此地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迷失心智，丧失自我，永远无法脱身。

　　纪白峥缓缓闭上眼睛，箕坐于地，唇齿轻启，口中念念有词。

　　灵力自丹田缓缓流转，顺着经脉沉至指尖，再渗入脚下白雪，如细网般铺开，一寸寸探过这片虚假林地。

　　倘若此幻境以重复、虚妄为基，他便以静定识破之。

　　少年薄唇轻启，低声诵诀，忽然之间，仿佛无数看不见的咒文，恍若化形般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铺散开来。

　　咒文所过之处，如纸幻木竟寸寸崩裂，那些原本萃丽无神识的锐刺枝桠，先是一点点褪去光泽，再由耀白转为死灰，紧接着如被烈火灼烧般迅速枯槁干裂，直至所有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而在所有的一切都被焚灭殆尽后，竟仍有一处，突兀的立在远处。

　　那是一棵矮瘦如柴，浑身散发着焦黑气息的枯树，死气沉沉，透着说不清的诡异。

　　与周遭截然不同，仿佛是从黑黯里抠出来的一块，而它漆黑泛着邪气的四周，居然又开始隐隐溢出白如寒棱的白光，不过瞬息，已有一大片领域皆又自地表缓缓凝实。

　　显然这便是幻境的主心骨。

　　纪白峥顿然抬眼。

　　他起身执剑，冷眼扫视那散发着腥黑妖气的地方，冷哼一声。

　　班门弄斧。

　　甚至未曾挪动半步，少年抬剑，剑光闪烁，数道剑气破空而出，带着凌厉剑气，直劈那株焦黑之物。

　　剑气轰然撞上树干，本就摇摇欲坠的破败枝干尽数应声断裂，黑灰四溅。

　　妖核发出一声近乎哀迸的巨响，随即轰然炸开。

　　下一刻，整片残存的幻境剧烈震颤，天地间白光崩碎，黑影倒卷，虚空层层坍塌，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纪白峥脚下的大地陡然开始龟裂，裂痕愈演愈烈，起初他还能勉强保持稳立，直至最后脚下整片地面轰然裂为两半，深渊一般自劈皲而开的裂缝中翻涌而上。

　　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狂风灌入衣领，耳边尽是幻境崩塌后的轰鸣。

　　下坠之中，他抬头看向越来越远的天际，脑海里余下一道身影。

　　大小姐，你可务必不要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