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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雨 ...


  •   自从被一个陌生女子领进这石屋,我在里面已经呆了不知道多少年。头发已经长的足可以编一条绳子,虽然没有镜子,我已经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耷拉下来的胡须。头发梢是乌黑乌黑的,越接近头顶,颜色也逐渐变的雪白。雪白,我又想起了那如雪山一样的脸。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死是生。

      这些年,我不断努力想要离开这里。墙砌的虽然风雨都可随意灌入,奈何非常结实,非我力可破。地面虽然硬的如石头,可也是唯一可能逃出升天的地方。这里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工具,若想从此处逃生,也只能用双手挖。每天挖一点点,这么多年,也已经被我挖出个一人高的大坑,下面究竟还有多深,我也不知道。

      我可以在人间及府间随意穿行,却离不开这里。我想,这里,应该是另一个神界。

      我可能被永远困在了这里。盲目自信,终究还是付出了代价,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现在,我不得不放弃。并不是我意志不坚定,而是我的身体随着年月的叠加,开始逐渐衰老,干任何事情,都显得力不从心。

      指甲已经脱落殆尽,手上的口子一层叠着一层;老茧磨掉又长,长了又被磨掉;每逢下雨天,膝盖便开始疼痛,这里没有药物,要么硬撑,要么坐着休息;眼睛逐渐变得模糊;肌肉在不知不觉中流失,曾经粗壮的手臂,一掌握去,现在只剩皮包着骨头。可能,这就是老年的状态吧。

      不行啊,我还不能这样!乾坤未定,诺言未了,胜负未分,敌我未明......需要我的地方太多了!我死在这里,她...她怎么办....纵使身躯已然千疮百孔,我心应该依旧向着光明才对!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想通了,没想通的事情,也不再继续去想,因为时间已经容不得我记清楚那么多事;想起的很多人,上一次见面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和我说过再见的人那么多,恐怕只有时间知道,究竟哪个才是永别。

      每天的娱乐,恐怕就是顺着墙缝向外望,看黑白交替,看春夏轮转,看尽外面的繁华,看透自己的沧桑。

      人生可能本就是一个圆。生命的起点随着时间的轨迹向前运转,最终却又运转到生命的终点。就像这四季变化,就像这昼夜更迭。

      就像我一会站在这里,影子却在那里。下一刻我回到影子里,影子却又在哪里?影子不停更替。我,又何尝不是?只不过时间不同,空间不同而已。

      曾经年轻时的我,怎知看不到此刻年老的我?可能,他也在竭尽全力在帮我吧!

      转啊,转啊!太阳在转!转啊,转啊!影子在转!转啊,转啊!季节在转!转啊,转啊!生命在转,时间在转,空间不停变换。

      红颜一春树,百年一掷梭。

      一切的一切,都终究逃不过生于天形,死于物化。

      什么是时间?什么是空间?什么是年轻?什么是年老?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什么重要?

      一切似乎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

      年轻年老不重要;记不记得什么事、什么人不重要;过得如何不重要;身处哪里不重要;是生是死不重要......

      一切似乎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唯有心心念念的人。

      看淡了一切,看开了所有。反观这屋内的摆设:石头搭起四面透风的墙,一个用了半辈子,却还没散架的桌子,一把考究的椅子,加上一只随风摇摆的蜡烛。

      平淡中透漏着朴实。可能,在这样的小屋中度过风烛残年,也不失为不错的一种选择。

      蜡烛!我猛然想到了蜡烛!

      过了半辈子,蜡烛怎么还没有熄灭?我可不记得我曾经换过蜡烛,这小屋里面,也没有多余的蜡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透着蜡烛的影子,我依稀看到石墙上面一扇门的轮廓。

      原来门一直都在那里!可能,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在想着如何出去,一刻没有坐下来仔细欣赏这小屋的摆设罢了!可惜的是,我来时还是小伙子,现在却已经是一阵风就能把我吹倒的老人。

      我迈着颤巍巍的步子,走到门前,本能地想打开,却又本能地坐回到椅子上。

      失望已贯穿半生,希望更加小心翼翼。

      不知多久以后,我又记起了一些往事。我是作为一名客人来到这里,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早晚还是要离开。

      我又走到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简陋的屋子:石头墙,泥土地,木桌木椅,墙缝中透过金色的光,深坑里残留着我这一生流尽的汗。

      我感到心中一团火在燃烧。不知道这团火是愤怒,是不甘,是不舍,是无尽的失望,是迟到的希望,是残存的信仰,或是其他。这团火甚至把我的衣服,鞋袜,白发,胡须,皱纹,甚至灵魂全部燃烧殆尽。

      燃尽一切,我仿佛又拿回了年轻人应该有的力量,勇气,决心,希望。

      我站在门前,手轻轻放在门把手上。

      我转过头,又看看我的来时路。

      作为客人,一切还是恢复原样比较好。

      轻轻带上门。领我来的女子仍站立在门口。

      女子看我走出房门,愣了一愣。

      “好看么?”

      说完话,我顺手拿过她手里的毛毯披在身上。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小声嘀咕道:“主人还没来,客人就可以离开吗?”

      “不可以么?我可已经等了很久了。”

      说完话,我也不再理她,直接离开了这里。

      这是我第二次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希望以后不要这样了。上一次好像还在很久以前。

      我看着床边趴着的人,这次是乐阳吧。

      伸出右手捋了一下她的头发,乐阳猛的抬起头。

      一看我醒了,乐阳直接“哇”地哭出一小声,然后一下扑倒我怀里。好像想起了什么,身子又慢慢退回去,轻轻用手抹了抹我的前胸。

      “我没事。很好。”

      乐阳眼睛红红的,写满了疲惫。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定格在那里紧紧攥着我的手。

      第二天上午办理了出院手续,我也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们去疗养院看望疯了的孟小花,到了那里,孟小花却喊乐阳姐姐。在乐阳感到奇怪之际,孟小花对乐阳说:“姐姐,我被关在这了,他们不让我出去!我好想,我好想回神界去。”

      说完这句话,我就倒地晕了过去。乐阳一下慌了神,赶忙让张暖叫救护车,就这样把我送到了医院。慌乱中疯了的孟小花也失踪了,不知去向。

      到了医院免不了各种检查各种仪器各种插管子,但是仪器显示指标都是正常的。院长说有可能是低血糖,想给我输点葡萄糖,但是被乐阳拒绝了,于是就把我收在了普通病房里。乐阳看我就像睡着一样,呼吸很平稳,应该没什么事,只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醒,怕我醒了碰巧医生不在,就留下来陪我。

      这就是乐阳口中事情的经过。和我所经历的事情完全不同。

      乐阳边和我说着事情的经过,我们此时已经驱车赶到了赵家。

      房间依旧整洁,乐阳陪着我,眼里藏满心事。

      我仔细端详了一圈这屋子,摆设一如往常,只是少了一个人。

      “你姐姐,还活着。”

      乐阳睁大眼睛:“真的吗?我刚才也在想这件事情!”

      “嗯。孟小花,也活着。”

      “嗯?师父你怎么知道?”

      “可能是感觉吧!”

      “那...”

      “你是想问巧乐吧?她...”

      “她怎么样?”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我让乐阳坐下。

      “有一个小女孩,生在一个大户人家。但是那个大户,有点封建思想,重男轻女。虽然是幺女,但是也不是很受重视。”

      我看了一眼乐阳,她也在仔细听,只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个小女孩从小就很争气,学习又好,看起来,将来比她几个哥哥都有出息。奈何经常受到些排挤。小时候不懂,可是小女孩长大后,逐渐就懂了。于是她考进了一个很远的大学读书,心里想着,自己也能养活自己,不必一直靠着家里。可惜,上大学的第一年,她生了一场重病,那场重病,本可以要她的性命,但是她人生的际遇从此刻开始。她的一位大学老师,找到她,许诺不仅可以治好她的病,还可以治好她从小的毛病:天天晚上做梦。女孩很惊讶,晚上做梦这种事情,别人根本不知道,她想知道,老师是如何知道的。那个老师没有回答,只是告诉女孩,她自己从小就可以在现实和梦境中穿梭,如果女孩想学,可以教给她。”

      “于是在女孩生病那段时间里,她的老师天天来看她,教给了她在梦境和现实之间穿梭的本事。女孩人聪明,学的也快,但最重要的,是天赋。再往后,女孩的病是好了,但后遗症就是,晚上不能睡觉。因为一旦睡着,她就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人格分裂的传闻就此在学校传扬开来。那一段时间,女孩很痛苦,多次想了结自己。也是那位老师,一直耐心开导她,陪她度过难关。那位老师,还告诉那个女孩,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女孩永远摆脱这种困扰。”

      乐阳静静听着。

      “女孩那时候十分信任那位老师,于是同意了。她们一起去到一个特别的地方,在那里,趁女孩做梦的时候,老师把她带了出来,把她的梦,留在了那里。女孩不再做梦,确切地说,她此后从来没做过梦,仿佛已经失去了做梦的能力。只是从此,世界上同时存在两个她。后来,她毕业了,阴差阳错,进入了家族竞争对手的公司。直到遇到了一个和她小时候差不多际遇的小女孩。她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因此对那个小女孩出奇的好......”

      “后面的故事,我就不知道了。”我说。

      “那位老师,最后怎么样了?”乐阳问。

      疯了。她帮助别人摆脱了梦境,自己却深陷其中。

      “那,那个小女孩呢?”乐阳试探着继续问。

      时钟的秒针在哒哒哒地响。

      “后来,她又生了一场病,从那以后,又有了做梦的能力,又逐渐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但是这一次,她没有了那位老师的帮助。”

      “她,真可怜。”

      “但是,她回到了亲生父亲身边。”

      “那,也算半个圆满的结局吧!”

      不知不觉,搬回碧园已经快一年了。

      往事不可追,这句话我常常告诫乐阳,更是暗暗告诫自己。

      一开始,乐阳还经常念叨孟小花,毕竟念着她曾经的好。

      在我看来,这应该算是一个完满的结局,起码对乐阳来说是这样。

      “九分真话,一分假话,这一分假话,却是十分的真。”

      叶梦说的果然没错,按照这种方式说起假话来,我自己都信了。

      每一句都是真话,但真正把真话连到一起,再忽略掉一些细节,也完全变了味。

      谎言变了味,纵使对大家都好,纵使把谎言说得大家都能接受,我也下定决心,今后不再说谎。

      不知不觉,搬回碧园已经快一年了。这也说明,叶梦已经一年不见,你可安好?

      外面一直下着雨,看情形没有将停的意思。

      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啪啪地响,也啪啪地一件一件拍打着我的心事。

      一年以来,我不断想着在那间神秘石屋的种种。我不知道是有心人为之,还是无心插柳为之。联想着叶梦口中的“算数”,可能现在的我,也伸出手可以触碰得到那种边缘。但是离那种“算数”的境界,应该还差的远。我终于明白了“称两间气运,知两间因果”的可怕。你刚抬抬手,人家就已经掌握了你后面的动向。还有那神秘女子提到那“真正的神界”,仿佛是跳出两间之外的地方,虽不知是真是假,也是我远不敢去想的。

      雨点不断打在地面上,溅起一层层水幕,泛起的水幕连成一片,逐渐形成一道屏障,我正看的出神,冷不丁一只粉红色的靴子从屏障里慢慢迈出。一步,两步,三步......

      黑色的伞下罩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踏着层层水雾,慢慢从雨中向我走来。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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