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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查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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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驶离索命崖,重新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窗外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贴着玻璃缓缓流过。车厢里安静得吓人,连之前压抑的抽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车轮碾过虚无轨道的钝响,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只是这份死寂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是敬畏。
之前还各怀心思、互相提防、甚至暗地里算计彼此的玩家,此刻全都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身体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经过索命崖那一幕,谁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
这辆车上,真正说了算的,从来不是规则,不是鬼怪,不是广播。
只有夜白柒一人。
瘫坐在地上的女生被旁边的人小心翼翼扶回座位,双腿依旧控制不住地发软,一坐下就死死抱住扶手,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斜后方那个依旧漫不经心靠在椅背上的少年。
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句谢谢,可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在这种吃人的副本里,一句话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恩情,早已重到无法言说。
她只能低下头,把所有感激压在心底。
而最角落的严威,整个人都陷在座位里,几乎要缩成一团。
额头上布满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他也不敢抬手去擦。心脏还在疯狂狂跳,刚才索命崖那一句清淡却威压十足的“我的人,你也敢动”,几乎震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他之前不是没有过歪心思。
不是没想过,趁夜白柒不注意,用藏在身上的道具卡暗算,或者故意引导对方触犯规则,借鬼怪的手除掉这个威胁。
可现在想来,只觉得可笑至极。
连崖底那种级别的BOSS残魂,都被一句话吓破胆,连副本广播都要在他面前发抖,他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算计,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严威悄悄松开了一直攥在手里的道具卡。
卡片早已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发皱,手指冰凉一片。
安分点。
再安分一点。
别说话,别乱动,别被注意。
只要能熬到终点,就算赢了。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警告自己。
夜白柒将他那副怂样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淡不可查的嘲讽。
安分?
进了无限副本,踏上这趟亡归班车,哪有那么容易安分。
规则会吃人,鬼怪会杀人,连副本机制,都会随时翻出新的花样。
颈间的黑色项链微微发烫。
烬辞温顺的声音在心底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警惕:
“主人,全车的鬼怪都不敢靠近了,只有最前方的驾驶舱里,还藏着一股死气,很沉,像是这辆班车的核心。”
“不急。”夜白柒在心底淡淡回应,指尖轻轻摩挲着项链,“等它自己出来。”
猫捉老鼠,总要等老鼠彻底放松警惕,才好玩。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眸,看上去像是闭目养神,可车厢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就在这时——
轰!
整辆班车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颠簸,也不是缓慢减速,而是毫无预兆的急刹。
巨大的惯性瞬间席卷全车,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地往前一扑。有人额头狠狠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哼,却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连哼都不敢多哼一声。
车厢顶部的灯管开始疯狂闪烁。
“滋滋——”
电流尖刺耳,光线明灭不定,把一张张惶恐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出荒诞又恐怖的默剧。
窗外的黑雾如同沸腾一般,猛地翻滚起来。
无数惨白的人影在雾中扭曲、挣扎,发出模糊不清的嘶吼,密密麻麻贴在玻璃上,死死盯着车厢里的活人。
玩家们脸色惨白,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们死死攥着那张早已被看烂、记熟的规则纸条,脑子里疯狂翻找。
没有。
没有任何一条规则,提过中途会急刹。
规则之外的突发状况,才是最致命的。
不等他们从惊慌中反应过来,一道冰冷、机械、不带丝毫感情的广播,骤然响彻整个车厢。
【临时指令:本次班车,即刻起开始检票。】
【请所有乘客,准备好车票。】
【无票、假票、废票者,一律按偷渡者处理。】
检票?
车票?
这两个词像两颗炸雷,在车厢里轰然炸开。
一片压抑的恐慌瞬间蔓延开来。
他们进入副本时,只有冰冷的规则,只有诡异的广播,只有步步惊心的环境。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人见过车票长什么样子,更没有人拿到过票!
“什么车票?我们从来没有拿到过车票!”一个男生声音发颤,几乎崩溃,“这是陷阱!这是要把我们全部杀光!”
“偷渡者……偷渡者的下场是什么?规则里没写啊!”
“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慌乱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飞速扩散。
有人捂住脸,浑身发抖。
有人死死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
有人眼神空洞,已经彻底放弃。
规则第五条写得清清楚楚:班车行驶途中,禁止离开座位。
连跑,都是一种奢望。
严威的心猛地一提。
前一秒还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这一瞬,眼底却闪过一丝疯狂的期待。
没有车票。
所有人都没有!
夜白柒能吓退鬼怪,能震慑崖底残魂,能一句话让副本机制低头,难道他还能凭空变出一张车票?
这是副本机制,是规则本身。
只要他拿不出票,副本机制一视同仁,一样会把他当成偷渡者清理!
这是唯一的机会!
严威死死盯着夜白柒,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狂跳不止,等着看这位“主宰”第一次露出慌乱。
可夜白柒依旧安坐如山。
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轻笑一声,语气平静:
“倒是想起,还有这么个流程。”
颈间项链微微一热。
烬辞立刻接话,语气带着讨好和兴奋:
“主人要我给您变一叠车票吗?想印什么名字就印什么名字。”
“不必。”夜白柒淡淡拒绝,目光扫过前方渐渐凝聚的黑影,“看场戏。”
话音落下。
车厢前方的黑暗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老旧列车制服的男人,制服泛黄、破旧,沾满了看不清的污渍。他身形佝偻,背弯得像一张弓,面色灰败如死尸,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脸——
没有眼睛,只有两道深深凹陷的黑洞,空洞得吓人,却偏偏能“看”清每一个人。
他走路没有半点声音,像一片轻飘飘的鬼影,顺着过道,缓缓飘来。
检票员。
全车瞬间噤声。
连抽泣、连喘息都咽了回去。
死亡,正一步步靠近。
检票员停在第一个玩家面前。
枯柴般、毫无血色的手指缓缓伸出,声音沙哑刺耳,像两块破布在摩擦:
“票。”
那玩家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票……”
检票员沉默两秒。
没有眼白的黑洞对准玩家的脸,机械地吐出几个字:
“无票偷渡者。”
话音落下。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车厢的死寂。
那玩家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皮肤迅速失去血色,从红润变得惨白,再到发青。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所有生机,软软倒在座位上,再无半点动静。
只是一瞬。
一个活人,便没了气息。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车轮碾过轨道的钝响,沉闷、冰冷。
没人敢叫,没人敢逃,没人敢看。
检票员无动于衷,继续往前走。
一个接一个,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字:
“票。”
有人试图掏出手机、纸条、甚至随身卡片冒充车票,刚递过去就被检票员一把粗暴拍开。
“假票。”
下场,同样是瞬间毙命。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
有人吓得直接崩溃大哭,可检票员依旧冷漠,没有半分留情。
死亡的阴影,一步步逼近后排。
严威吓得浑身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可心底那丝病态的兴奋,却压都压不住。
快了。
就快到夜白柒了。
很快,检票员飘到严威身边。
枯瘦的手指伸出,空洞的黑洞对准他。
“票。”
严威心脏狂跳,脑子飞速转动。
在这生死关头,他猛地抬起手,指向身后,声音尖利得完全变形:
“他有票!他绝对有票!你们查他!”
他指向的,正是夜白柒。
他要借检票员的手,逼夜白柒暴露“无票”的事实。
只要检票员认定夜白柒是偷渡者,再强也没用!
这是他最后的疯狂。
检票员缓缓转过身。
没有眼睛的黑洞,直直对准夜白柒。
全车玩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连规则都能制裁的检票员,连机制都能执行的杀戮者。
这下,总没人能躲过去了。
他们甚至已经闭上眼,不敢看接下来的一幕。
夜白柒终于缓缓抬眼。
他没有慌,没有躲,没有掏任何东西。
依旧是那副清淡平静的模样。
就在检票员枯柴般的手快要碰到他时,夜白柒薄唇轻启。
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威压。
“你,也配查我的票?”
一句话落下。
“嗡——”
整个车厢剧烈一震。
窗外翻滚的黑雾瞬间凝固。
检票员伸出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那佝偻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眼睛的黑洞里,竟透出了显而易见的——恐惧。
他缓缓低下头。
原本僵硬、机械、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与恭敬。
“不……不敢。”
“您……无需车票。”
“这辆班车……整趟副本,都是您的。”
车厢里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玩家目瞪口呆,彻底傻了。
无需车票?
整趟副本都是他的?
这是什么离谱的待遇!
刚才还冷酷收割人命、毫不留情的检票员,此刻弯着腰,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后退。连靠近夜白柒一米之内,都不敢。
像一只面对猛兽的蝼蚁。
严威瘫在座位上,面如死灰。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浑身发冷,手脚冰凉,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比鬼凶。
比规则强。
连副本执行者都要对他俯首称臣。
他到底,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夜白柒懒得再看检票员一眼。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车,声音轻淡,却如同圣旨落下:
“从现在起,这辆车上的人,不准再死。”
“继续开车。”
检票员身体一颤,恭敬应声:
“是……遵命!”
班车猛地一震,重新平稳启动。
灯光恢复明亮,不再闪烁。
窗外的黑雾,悄然退散。
车厢里压抑到极致的阴冷气息,一点点散去。
一切恢复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检票,从来没有发生过。
夜白柒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摩挲颈间微微发烫的项链。
烬辞崇拜又兴奋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主人太厉害了!一句话就镇住整个副本!”
夜白柒唇角微扬,望向窗外渐渐稀薄的黑暗。
检票风波已过,系统任务进度才到三成。
这趟亡归班车,显然还藏着更深的秘密。
驾驶舱里那股死气,还在。
规则背后的真相,还没浮出水面。
真正的终点,还远没有抵达。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缩成一团、面如死灰的严威身上。
眼神玩味,笑意微凉。
棋子安分了,可不代表游戏就结束了。
车子平稳驶向更深的黑暗,轨道延伸向未知的尽头。
没有人知道下一站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还有多少规则和鬼怪在等着。
但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
在这辆车上。
夜白柒,就是天。
他说不能死,就没人能死。
他说继续开,班车就不敢停。
而这场主宰与副本的游戏,才刚刚进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