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图书馆》荡八方

2、《小王子》2

　　今天实际上已经是顾阑珊入职市立第四图书馆的第五天了，顾阑珊发现了一件事：
　　员工手册上的职位描述，可能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她当初应聘的是书籍整理员。投简历时，招聘启事上白纸黑字写着“负责馆藏书籍的日常维护与读者咨询”。
　　等她签完合同，红指印一按，一切都退无可退的时候，才翻开那本没有封皮的《员工手册》，看到合同上的那行小字：
　　“图书馆助理馆员核心职责：协助因接触异常书籍而产生困扰的读者解决问题，并记录相关现象。”
　　......
　　“异常书籍?”
　　......
　　总的来说，这五天她干了不少活，也发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事：
　　每天早晨九点，她踩点刷卡进入存书区，第一件事是开窗通风。
　　不过有个例外，古籍区没有真正的窗户，为了防止紫外线损伤文献，所有采光都是经过滤处理的模拟自然光。所谓“开窗”，其实就是打开隐藏在护墙板里的新风系统。按钮按下去，会有轻微的气流从脚边升起，带着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息。
　　那天早晨，她按惯例按下通风按钮，熟悉的气流却没有来。
　　她等了几秒钟再按了一次。这次指示灯亮了，风声启动，不过，她隐约觉得，emm，这次的风有些不一样，比平时凉，湿哒哒的。
　　她蹲下身，用手电照向护墙板底部的格栅。什么也没有。格栅边缘倒是有一道极浅的水痕，椭长的，形状有一些不规则。
　　脚印吗。
　　顾阑珊拿出手机，各个角度来了几张，把那道水痕存在手机里后离开。
　　工作就是要拍照留痕。

　　然后是除尘工作。
　　清洁室领了软羊毛刷，要一册一册地清扫书脊顶部的积灰。按照清洁流程，刷毛倾斜，顺着从书脊向封面边缘单向扫过，不可往复。每扫完一架，用鹿皮巾擦干净刷头。
　　她学得很快，已经能精准分辨哪些书需要深度清理，那些书脊烫金氧化、封面布料起毛边的老书，比新进馆的书更容易吸附灰尘。
　　也更容易留下不该留下的东西。
　　那天下午，她在清扫一架《古今图书集成》时，看见有一卷图书的书脊顶部，有半枚模糊的指纹。
　　当然不可能是她的。她戴着手套。
　　她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开，按规范的流程检查一番。内页干净平整，也没有任何批注、折痕、污渍。不过，扉页的下缘有一道极浅的弧形压痕。有人曾用拇指长时间按在这里。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没有管，管也管不过来了。第二天再来看，指纹已经消失不见。

　　顾阑珊的工作不需要处理还书，这是另外的价钱。大厅有还书箱，每天应该有还书员按时将需要归还的书籍放到她应该在的位置。
　　所以书籍归位就是她每天下午最繁重的工作。
　　总有一些书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位置。可能是有些读者找不到位置后随手放的，顾阑珊的工作之一就是在找出这些书，核对索书号后，放回正确的位置。数量不多，一天最多几本，也没有固定的指标，说是繁重，但一般来说流程熟练之后就是比较适合摸鱼的放松环节。
　　但有些书，emmm，她放不回去。
　　那天下午，她拿起一本《地方志丛编》，她把书推到空格处，卡上榉木隔板，松手。
　　啪！书掉了下来。
　　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垂直坠地。
　　她捡起来，重新推入【咬牙切齿蛮力推入.jpg】。这次没有掉，但她摸到书脊与邻书之间有一道细微的缝隙。后退仔细一看，那本书静静地立在原处，和左右两卷严丝合缝。

　　还有一本《昭和二十年东京大空袭个人记录》。
　　顾阑珊核对索书号时发现它不属于待上架书籍，不知怎么混进了待上架推车，本该把它放回总服务台的“待处理”筐。
　　但她翻开扉页时，闻到了焦糊味。
　　她把书举到灯下细看。没有任何烧灼痕迹，封面完整，内页洁白。
　　但焦糊味真实存在。
　　她把这本书单独放在小推车角落，散散味儿。第二天来闻，味道更浓了。

　　不过这一周遇到的人，却是意料之外的少之又少。
　　馆长。
　　总共就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入职面谈，第二次是送来她的新人大礼包，一本空白的记录本和一枚书签，第三次是告知她下周三会有一位姓苏的读者来。
　　“你接待她，听她讲，记下来。”她说，“不要下结论，不要承诺任何事。”

　　沈墨。
　　图书馆的首席修复师，话不怎么多，那天她拿着一本虫蛀的清代家谱去询问修复周期，他接过去翻了两页，说：“三个月。”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站在那儿，等他继续说点什么。他没有抬头，已经拿起另一本待修的书。

　　老赵。
　　夜班保安，她每晚离开都会经过他的收发室。他总是在打瞌睡，收音机放着咿呀的戏曲，椅子靠背压到极限。
　　她还想过这个占了她梦中情岗的老赵会不会根本不知道馆里多了个新人。
　　但入职第三天夜里，她加班到十一点，轻手轻脚走过收发室窗口时，里面忽然传出声音：“新来的就这么刻苦啊，早点回去休息吧，咱们图书馆能有什么着急的事”
　　她停住脚。老赵没睁眼，烟斗搁在搪瓷缸上，余烟细细一缕。
　　顾阑珊表示赞同的同时心想，“惭愧惭愧，居然揣测一个这么关心新员工的老辈子，今晚回去扇自己两个”

　　还有司辰。
　　是图书馆的一套智能管理系统，叫司辰。顾阑珊入职第一天就登录了账号——界面干净，响应极快，任何查询三秒内出结果。
　　呼，简直是完美，顾阑珊很满意。
　　前天，她收到一张系统工单，要求将《时间简史》从A区31架移动到B区17架。她推着小车车过去，发现那本书已经好端端地立在B区17架正中央。
　　工单还没派到她手上，书就已经搬完了。
　　“司辰，”她对着空气问，“工单发重复了？”
　　语音回答礼貌、平稳：“未检测到重复工单。您反馈的问题已记录，技术部门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核查。”
　　这是发现自己错了，然后悄悄改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呼，一个可爱的人工智能。

　　然后就是今天，周三。
　　苏晚。
　　她今天偶然发现，苏晚下楼梯时走的级数好像跟自己不一样。
　　苏晚走了17级，而自己......只有13级。
　　......
　　窗外的天快要黑了了，螺旋楼梯安静地盘旋在黄昏中。等待下一个走上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