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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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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沉寂。
东鹊屏息凝神,眼睛直直盯着百里绥安。初夏的风不疾不徐,带着些微暖意吹进房间,百里绥安坐在原处,定定地看向她。
风吹酒醒,冷漠的目光使东鹊感到脸上的皮肤微微发紧、发烫。
似乎做什么都是徒劳,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股无形的挫败感与窒息感一同涌上心尖,她缓缓垂下了头,嘴唇轻轻张合,最终却又闭上,眼睛盯着碗里的藕带。
两人间凝滞的气氛不断发酵膨胀,门外蝉鸣起了一轮又一轮。东鹊喉头发紧,正要随便说点什么,一声叹息轻如羽毛飘下,随即手腕被一片微凉的触感覆上,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她轻轻拉向前。
东鹊讶然抬头,百里绥安已近在咫尺。他略微倾身,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容颜陡然在眼前放大。
安岁垂下眼,睫羽浓密,在银色瞳孔上投出一片不规则阴影,雪松气息淡淡弥漫过来。
过于清晰的细节拉响距离警报,东鹊手腕一颤,想抽回来却被异样打断。
一道清冽灵力如初融雪水,顺着脉门悄无声息流入。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凉,像被月光无声地清洗;灵力在她体内极快地巡行一周,最终在靠近心脉处轻轻一绕,如丝线系结,悄然落定。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安岁松手拉开距离,那缕灵力带来的微凉感也随之沉淀,东鹊腕间留下一抹浅淡的白痕。
“我是万剑宗镇宗弟子之一,兼宗门执法堂队长。”少年站起身,纤长的身影挡住了半片日光;他顿了顿,看向还不明就里的东鹊继续道:“姑娘灵力虚浮,未习正统,然神魂确实有异,却从未告知个中缘由,无奈出此下策,冒昧查探。”旋即,他话锋回转,声音重若千钧:“但我也须问清——你进入宗门,口称寻‘百里绥安’,究竟所为何事?你若坦言,是为旧恩、为求剑、乃至为私怨,只要缘由清晰,不涉妖邪,我或可代为转圜,你亦有离开禁地、光明行走于宗门的可能。”
“反之,”他侧首,目光恰巧落在青灼玉投影的位置,“你若继续隐瞒,我虽不会伤你,却也只能依律将你留此观察。时日长短,取决于那异物何时显露端倪,或你何时改变主意。”
东鹊手搁膝上握起拳,脉间不属于自己的灵力痕迹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下叩击着她的神魂。
该说什么呢?有什么好说的呢?
慌乱褪去,无力如潮水般淹向她。打,打不过;骗,骗不过。没说配角这么难糊弄啊?
东鹊深吸口气,抬头看向安岁:“我没有过去。你当我是个石猴,生来就在此处,行吗?”
对方不为所动:“那你寻人究竟为何?”
难搞。“你还记得我说算命先生说他是我破劫之人么?”拾了个旧设定,东鹊掐道,“这不是胡掐,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先前做了梦,就在上万剑宗的前一日。”
安岁面无表情。
不能配合点吗?东鹊无语地抬手上桌,在头顶比划两道:“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乌漆嘛黑一片,之后有风吹来,乌云自中央剖开,月光窄窄地照下来,下面空空一片,只有个巴掌大的塔尖。”
安岁道:“你在何处?”
“我?我在天上。”东鹊嘿嘿笑了两声,又正色道,“在很远的地方,景色模糊,大概是用了工具放大。我一开始以为塔上没人,又是个阴暗沉沉的梦,没想到等了一会有个人走出来。”
安岁静静地看她,等待下文。
“那人一袭白衣,肩背笔直,手握长剑,行至塔顶向月亮一指,只听他道——”
等了片刻,安岁问:“他说了什么?”
东鹊又是嘿嘿一笑:“我都说了,我在很远的地方,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也没有感知。”
“你说有风。”
“若是没风,乌云又怎会分开?”东鹊以衣袖包手捧起碗,将遮住那面递到安岁面前,拿瓷勺从自己一侧将瓷碗敲得叮叮响,“你看不见碗,但能听到声音,就知道是瓷器碰撞,对不对?”
安岁轻一弹指,又是叮叮两声:“那现在是何物在响?”
东鹊想把碗盖他头上。“你若想揭我撒谎,这句句属实,就是上刑,也无他话可说。”
安岁收手,慢吞吞道:“并无此意。你以凡人视角,不能窥见异常,也算印证前文。”
东鹊晃碗的手一顿。那这看高级书的怀疑对象不就转向青灼玉了吗?难保两路,东鹊只能继续道:“他以剑指月,就见月相更迭,由缺转圆。周围狂风呼啸——”见对面人又要问,东鹊将碗哐一声扣到桌上。“反正!那乌云转成雾状,把人也遮得看不清了,就见到天上月裂开一条缝,好似一声惊雷炸响黑天,从中央将月亮劈成两半,其后竟是个黑色圆盘,密不透光,我一看便心生恐惧,低头要避,却一时失足——”
见安岁又抬起手,东鹊哐一声将他小臂按到桌上:“我只说我无五感,又没说我全麻!总之我向后倒向黑暗,就看到面前一道方形开口散出白光,是我方才向外窥探时用的口子,不必多说,这天地亮如白昼,只有我俯身向黑暗坠去。”
安岁拨开她的手:“你先前说向后,怎又变成俯身?”
空中转体懂不懂。“是我不愿再看那白光,主动避开,以面朝地,奔向结局。”终于讲完全部,东鹊大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结尾道:“我便猜那人是百里绥安,只是不知为何破劫却是破天下劫,独落了我?本那命数被路边小摊说出来我是不信,来万剑宗也是新奇占多,这大梦一场,可绝了我的回头路了。”
“你来此地,是要质问?”
东鹊双手一叉,歪头道:“我如何能质问神仙?只是想来此地混个脸熟,教他救天下时别忘了我。”
安岁将她脸上神情打量个遍,道:“不知这故事里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疑心病别那么重行不行。
东鹊的目光微微垂落,看向还残留着微凉触感的手腕上:“至少我之前说我向往剑道,没有骗你。在那些混乱的感知里,剑是我最清晰的意象。剑能破天地,开万物,若我能握长剑、活世间,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这些迷茫的、空白的东西,都将由我重新定义。”
百里绥安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的话像一粒石子,落进他平静的眼底,漾开一丝淡淡的涟漪。
东鹊的声音轻了下去,却更稳了,像是终于把堵在胸口的东西掏了出来:“所以安少侠,我想找那位百里绥安是真的,想留下也是真的。我之前慌不择言地说话,只是因为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活路。”
最后,她重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疲惫眼神之下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如果你决定依律留我在此观察,我认。规矩我守,活儿我干;只是希望你能让我稍微喘口气,想想之后应该怎么做。”
语毕,房间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一反充满对抗的胶着,有某种东西被摊开后的情绪弥漫,微妙而又小心翼翼。
“你...”安岁想要开口,但这次被打断的是他。
窗外那轮仿佛被忽略的日头,恰好偏转到一个刁钻的角度;一道炽亮的光斑,不偏不倚地穿过人影,正正打在他刚才搁置在桌面上那份文书签印上。
“哎哎,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带笑的嗓音自身侧响起;话音落时,房间内无声漾开一圈金纹,一道披着雪白外袍的身影从中迈出。
橘粉色的长发带着不属于这间房子的跳脱,用数根红绳松挽;发丝拂过来人带着兴味的金瞳,那双眼毫不介意地逡巡着室内的光景。
“墨符峰执令赤渊?嚯,你来的正是时候...”青灼玉看见救星般叹了口气,刚想调动权限查看关于此人更多的信息,却倏然定住——女子的目光正直直锁着他。
他正想说点什么,所幸赤渊很快移开视线,转头先掠过安岁下意识微移、将东鹊护住的身形,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笑意更深,将那张黄色符箓拍到他的肩膀上:“还真是愈发大胆,竟敢与我叫板了。”
安岁后撤一步:“赤执令。我并非...”
“东鹊姑娘,是吧?”她说着已转身走向东鹊,眼眸微微弯起:“没吓着吧?我这师侄是出了名的认死理,说话一板一眼,跟他待一块儿是挺闷的。”
赤渊抬手,又凭空抽出一张更小的、闪着暖光的符箓,指尖一弹,符箓轻飘飘落在东鹊身前的桌面上,化作一枚温润的玉牌,上面浮现清晰的“赤”字。
“这个你收下,算临时凭证;在宗门中心走动亦无妨,别跑远就成——省得有些人不放心。”说罢,她也不等两人回应,身形已向后退去,长袍轻拂,带起一阵极淡的、类似檀香混着书墨的气息。“人我见过了,事儿我也管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她声音渐远,最后一丝金纹在阳光中消散,最后是一句带笑的尾音:“小安,记得请我喝茶。”
室内重归寂静。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紧绷与摊牌后的空旷,被赤渊这么搅合一番,竟奇异地松动了。空气里残留着她带来的那点暖意和活气,像冰面上凿开的呼吸的孔洞。东鹊怔怔地看着桌上那枚安静的玉牌,还未完全回神;青灼玉的声音终于适时响起:“这位执令...人好像还不错?”
安岁沉默。他目光扫过玉牌,最终落回东鹊脸上。银色的眸子中依旧暗含着审视,却第一次显得有些无措;仿佛不知该将眼前这个刚刚剖开过自己、此刻正茫然望着他的女孩,置于他严整的世界的哪个位置。
“既如此,便先按照执令这般。”最终他先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些,听不出喜怒,却有种尘埃暂落的无奈感。“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且休息,院中亦可走动。其余事宜...”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待明日再议。”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之后转身走向门口。
安岁的步伐依旧稳而匀,但背影的线条却比来时显得僵硬了几分,仿佛在对抗什么无形的压力,又或是急于回到他熟悉且能掌控的秩序中去——比如规律的每日九时辰练剑。
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安岁的身影,而东鹊直到这时,才真正长长地舒出了胸口浊气。
东鹊伸手拿起玉牌,温润的触感传来,带着些微暖意——危机并未解除,但至少今夜也有了喘息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