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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平账同志注意作风问题(1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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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晰——或者说梁晰旧身份——的追悼会定在了一个星期三的上午。
台上挂着梁晰的遗像——用的是她五年前工作证上的那张照片,戴无框眼镜,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严肃又不耐烦,像是在说“差不多得了”。
周雅丹负责接待。她穿了一身黑色正装,站在签到台后面,脸上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肃穆,既不显得过分悲痛——毕竟梁晰还活着——也不显得太敷衍。
来的人不少。
县农林科技网派了个记者,背着一台单反相机,在花圈前面拍了好几张照片。几家合作企业的代表也到了,送的花圈上写着“沉痛悼念梁晰同志”,落款是企业的全称,字体印得端端正正。
收丰农业也来了人,甚至来的是他们老板孙季同本人。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黑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签到台前写下自己的名字时,周雅丹多看了她一眼。
“节哀。”孙季同对周雅丹说,语气很得体。
“谢谢孙总。”周雅丹也很得体。
孙季同走进灵堂,在梁晰的遗像前站了片刻。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但目光在遗像上停留的时间比一般吊唁者要长。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在评估竞争对手少了一个人之后的市场格局,也许只是确认这个人确实死了。
老严站在角落里,看着孙季同的背影,低声对旁边的老秦说了句:“她还敢来。”
“不来才不正常。”老秦推了推老花镜,“来了就是做给外面看的,说明她心里有鬼。”
老严哼了一声。
追悼会按流程进行。公社的一位老同志上台念了悼词,稿子是办公室提前写好的,措辞中规中矩,把梁晰的一生概括为“勤勉工作、无私奉献”八个字。
念到一半的时候,周雅丹低下头,深吸了口气——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憋笑憋的。那篇悼词里有一句“梁晰同志始终保持着艰苦朴素的作风”,她想到梁晰前天还吐槽何星夜炒菜油太大了,这么一想确实挺符合几十年前艰苦朴素的标准,差点没绷住。
梁酥站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用手肘顶了她一下。
悼词念完了,就在全场默哀的第三秒——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迅速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在活动中心门口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回过头。
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戴着大红色的头盔,穿着一件黑红相间的皮夹克,下面是同色紧身裤和一双长靴。
她身后停着一辆重型机车,荧光紫的涂装,排气管还在微微冒着白烟。
孙季同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严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她往前迈了一步,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伸手指着门口:“你——你什么人?这是追悼会,你骑个摩托车来干什么?”
年轻女人摘下头盔,往签到台上一扔,露出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面部轮廓和梁晰有五六分相似——毕竟是生物学上的女儿——然而剪了个不对称的发型,还挑染了两绺蓝紫彩色。
“我叫梁钟欣。”她说,声音里莫名带着种喜庆,“梁晰是我妈。”
灵堂里一阵骚动。
几个合作企业的代表面面相觑。收丰农业的孙季同站在原地,目光在梁钟欣的脸上扫了两遍,又扫了一遍,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审视。
梁钟欣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新鲜的玫瑰花瓣,大红色的,还带着露水——然后往灵堂中间一扬手。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签到台上,落在花圈的挽联上,落在梁晰的遗像前面。
整个灵堂鸦雀无声。
“你这是干什么!”老严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是你妈的追悼会!”
“我知道。”梁钟欣一边说,一边把大红色的花瓣撒得到处都是,“别这么丧气,我妈虽然死了,但你们还有我呀。”
周雅丹把脸转过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梁酥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手却在背后狠狠掐了她一把。
孙季同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分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真的为梁晰感到悲哀:“梁晰同志那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
旁边几个合作企业的代表也跟着摇头。县农林科技网的记者已经端起了单反相机,快门按得咔咔响,显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拍到了远超预期的素材。
梁钟欣转了个身,跨上机车。引擎重新轰鸣起来,她单手扶着车把,回头朝灵堂里看了一眼。
“拜拜了诸位。”她说,声音被引擎声盖得模糊不清,但该听到的人还是听到了,“希愿农业的新东家向你们致意。”
机车轰的一声冲了出去,消失在行道树的绿荫里。
追悼会继续,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老严站在灵堂中间,脸色铁青,嘴唇还在微微发抖——这一次不全是在演。
她在公社干了大半辈子保卫工作,见过不少来闹事的,没见过在自己亲妈追悼会上这么玩的。虽然知道这是假的,但玫瑰花瓣落在花圈上的那个画面还是让她血压往上蹿了一下。
周雅丹已经平复下来,重新戴上了肃穆的面具,正在跟几个合作企业的代表解释:“……梁晰同志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感谢大家的关心。”
她的语气真诚而克制,把“比较复杂”四个字说得像是包含了无数不能说出口的隐情。
几个企业代表表示了理解,但眼神里分明写着“回去得跟人好好讲讲”。孙季同签完悼念簿就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她在门口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地上的玫瑰花瓣,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县农林科技网的记者追出去拍了一张机车的背影,回来之后翻着相机里的照片,问了周雅丹一句:“那位梁钟欣同志,她有联系方式吗?我们想做个后续采访。”
周雅丹绷住了表情:“没有。”
记者不死心:“那她——”
“她刚回国,”周雅丹说,“我们也不太熟。”
记者终于识趣地闭了嘴,但看她那表情,回去之后这篇报道肯定怎么写都压不住。
追悼会在一个小时后结束。花圈被统一收了,遗像被摘下来放回办公室的柜子里。老秦把签到簿拿回去做账,翻到孙季同那页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然后合上了。
周雅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给梁晰打电话。
“玫瑰花瓣?”她的声音终于不用再压着,笑声从听筒里炸出来,“老梁,演得过了哦。你这给老严气坏了,我毫不怀疑她是真的想上去抽你。”
梁晰换了个声音,但是语气丝毫没变:“反正以后也得这样。一次性吓完,省得以后再来打听。”
40
白簌拿到了助学贷款,助学金还在材料审核中。
他买了高中三年第一件除了校服之外的衣服——孕夫隔离服,没办法,是刚性需求。
之后,他去了梁晰的追悼会。
白簌下了车,看到灵堂门口摆了两排花圈,白色和黄色的菊花扎成的,挽联上写着黑色的字,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有人在门口签到,有人握着手低声说话。白簌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法桐底下,看着那扇门。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了。
他要怎么进去?他怎么跟签到台的人说?说“我是梁同志资助过的学生”?说“她救过我的命”?
他在家门口抱着她哭过,在她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件她说不应该做的事,肚子里怀着她的孩子——可在明面上,他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白簌意识到,如果他解释不清楚,就等于在给梁晰抹黑——她刚去世,就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男学生跑到她追悼会上,说些说不清楚的话。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让她在死了之后还要被人议论。
白簌退回法桐树底下,把手揣进孕夫装的口袋里。口袋很深,可以藏住他攥紧的拳头。他告诉自己,就在这里站着,站一会儿就走。
然后他听到了机车的声音。
一辆荧光紫的重型机车从马路尽头呼啸而来,在活动中心门口猛地刹停。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女人,大红头盔,黑红皮夹克,长靴踩在地上咔嗒一声。白簌隔着一整条马路的距离,看不清她的五官,但能看清她扬手撒出去的那把玫瑰花瓣——大红色的,在灰扑扑的路面上鲜艳得刺眼。
白簌愣在原地,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女人说,她是梁晰的女儿。
之后那个女人跨上机车冲了出去,留下一地花瓣和一群站在门口面面相觑的人。有人追出来拍照,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追悼会散了之后,门口的人陆续往外走。几个穿正装的女人站在台阶上点烟,其中一个人说了:“希愿的梁总怎么养出这么个女儿,家门不幸哟。”
旁边的人接了句:“谁知道呢?出国留学的都这样。”
这语气里带着一种猎奇的惋惜,不是真的难过,更像是在讨论一条有意思的新闻。
白簌听着,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
他不认识梁晰的女儿,但他觉得那些话刺耳。他觉得那些站在门口议论的人根本不知道梁晰是什么样的人。她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他们也管不着,她养出来的孩子怎么会差。
白簌的胃里翻起一阵酸水,孕期的恶心感不挑场合地涌上来。他闭紧嘴,用力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