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世界的日常[男生子/女尊]》电转农杆菌

116、平账同志注意作风问题（1） 男生子+现

　　1

　　梁晰在牛棚里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她面前这头孕牛正悠闲地反刍，一双温顺的大眼睛半眯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正携带着比一头小牛贵得多的东西。梁晰把便携式B超探头贴在牛腹侧面，显示屏上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形。

　　蜷缩着，双手抱膝，头微微低垂，脊椎的弧度清晰可辨，四肢的比例已经接近成年人。按照培养周期，这具女性身体已经长到了约莫一米五，各项器官发育指标都达到了理论上的成熟标准。

　　「理论上的。」

　　梁晰把探头往下压了压。显示屏上，那具人形身体的胸腔位置，心脏的搏动频率正在缓慢下降，从每分钟七十次掉到了六十一，还有继续往下掉的趋势。周围的几条大血管也开始出现细微的收缩，血流速度明显放缓。

　　又来了。

　　她在平板上调出记录，翻到昨天半夜的自动监测数据，心脏搏动最低掉到了五十四，凌晨四点左右才慢慢回升到正常范围。这种夜间心率骤降的情况一周前第一次出现，之后越来越频繁，每次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老梁，吃饭？”

　　牛棚门口有人敲了敲钢管。是周雅丹，曾经下乡来的知青，早就已经是公社的技术骨干。

　　梁晰应了一声：“你先去吧，我把这组数据记完。”

　　周雅丹没走，反而走了进来，凑到她旁边看了看显示屏：“又降了？”

　　“嗯，比昨天同期低了两跳。”梁晰按下返回键，拉出来数据给她看了一眼，“夜间最低已经到了五十四，快接近临界值了。”

　　周雅丹说：“不错，该连接了，下周转到术前监测。”

　　2

　　所谓的连接，其实还挺复杂。

　　一切都来源于五年前的那个意外，其彻底改变了整个项目的方向。

　　这原本是一个人源化器官培养的项目，用于给公社创收。稍微激进的是，这个项目培养发并非器官，而直接是人类的躯体。但最初的十几年，这些在牛体内培养的人形身体在预产期前两三个月就会全面萎缩，花了大把的钱，最后只能当作生物废料处理掉。

　　直到五年前，公社的加工厂出了事故，一名社员吸入了大量有毒气体，送到场部医院的时候瞳孔都散了。

　　医院的老院长做了半辈子外科，胆子比谁都大，她看了看脑部扫描，又看了看隔壁牛棚传来的培养体神经图谱，说了一句话：“反正都是死，让我试试。”

　　她花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把病人的脑干神经一根一根地接到了培养体的神经系统上。

　　在此之后，培养体的萎缩逆转了，脑部出现类似于睡眠波的神经信号。培养体在三个月后成功产出，具有病人的意识。

　　那位社员如今已经回到岗位，新身体比原来的年轻了整整三十岁。除了头半年需要定期做神经融合康复训练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排异反应。

　　从那以后，“接神经”就成了这个项目的核心方向。

　　农场里年老患病的人、工伤濒死的人，只要脑部损伤没有超过一定范围，都可以申请意识转移。新的身体在牛体内培养到成熟阶段，接入人的意识之后，原本必然会发生的器官萎缩现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意识入驻就像给一台计算机通了电，所有的系统都活了过来，开始真正地运转。

　　3

　　梁晰自己就是即将接受转移的人。

　　之前她发生了一次职业暴露，当时没什么感觉，但半年后体检出了问题——急性髓系白血病。

　　尽管这也不算绝症，但治疗花费太大，何况以梁晰的年龄，实在没有什么必须要治好的必要。因此，医院建议她进行意识转移，换掉这具身体。

　　但这次转移和之前那些人并不相同——梁晰的社会身份也要死一次。

　　名义上，她会在半年后“因病去世”，公社会给她举办一场体面的葬礼，户口注销，死亡证明开具，所有的法律程序一个不落。而当她更换身体之后，会以她自己的女儿的名义继承她名下的一切。

　　之所以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是因为公社需要平账。

　　这个项目前期投入了不少钱，再加上这些年前前后后救了三十七个人，光是耗材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农场虽然没有食利者，但钱也不是从虚空中抽出来的，从名义上与此无关的产业中赚的钱不能直接挪用到农场里。并且农场的异常资金消耗，也需要一个合法的理由来解释亏损。

　　为此，公社代表大会拿出了一个方案——让梁晰当名义上的“老板”。

　　农场在五十年前改制的时候，名义上完成了企业化改革，但实际上内部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公社体制，资产名义上归集体所有。如果梁晰以私人名义持有农场的一部分产权，然后通过“遗产继承”的方式把资产转移给“女儿”，在法律层面上，这个过程中可以产生一系列的账目操作空间。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可以把这些年花在项目上的钱，在账面上洗成是“老板”个人的投资失败。

　　4

　　假装成老板，也需要一点安排。

　　梁晰代表公社去参加了农林科技示范园的会议，参会者都是附近几个县的代表。

　　不过参会的时候，她的身体一直感觉不太舒服。这具身体里的白细胞计数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往上爬，脾脏被撑得比正常尺寸大了将近两厘米。梁晰早上只喝了半碗粥，到现在也没觉得饿，倒是后背开始冒虚汗，衬衫最里面那层黏在皮肤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按照医院给的时间表，还有四个半月。

　　“——下面请希愿示范园负责人梁晰同志介绍一下经验。”

　　梁晰站起来，握住了随身带的笔记本。旁边的人看到的是一个身材偏瘦但脊背挺直的中年女性，戴着无框眼镜，除了有点黑眼圈之外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

　　她讲了大约七分钟，下面坐着的代表有人开始记笔记，有人托着腮，表情从礼貌的倾听变成了真的在听。

　　梁晰讲完之后坐下，把矿泉水的瓶盖拧开，喝了一口。

　　散场之后有几个代表过来交换了联系方式，梁晰默默地离开，路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周雅丹发来的消息：「乙区培养体已经进入平台期，下个月小酥的手术能上吗？」

　　梁酥是梁晰的弟弟，当初周雅丹刚来公社的时候，他跟着梁晰和周雅丹玩，之后就跟周雅丹结婚了。梁晰发生事故的时候，梁酥是值班的护士，在抢救她的时候也经历了较轻的职业暴露。同一种病，虽然没有梁晰的症状严重，但他毕竟是男同志，医院还是建议让他也换一下身体。

　　出于临床回避考虑，周雅丹是不好操刀梁酥的手术，这是梁晰知道的。

　　但她还是开玩笑地回复：「你这是把老姐妹当牛马用啊。」

　　周雅丹：「嗐，做完这台你就能放假了。」

　　5

　　梁晰出了会场，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

　　她的末梢血管正在收缩，这个生理反应对于一个血液成分已经出问题的人来说比普通人来得更剧烈。不过为了下个月还能精神饱满地上手术，梁晰决定走走路，让循环系统稍微恢复一点。

　　正好附近有个公园，梁晰走进去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人。她沿着步道走了一段，终于走到了湖边。

　　梁晰想要欣赏一下正在结冰的湖面，却看到湖边有一个人。

　　是个男孩，穿着校服，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八九岁，站在湖边的石砌护岸上，距离水面不到半米。护岸没有栏杆，再往前一步就是冰面。此时冰冻得不实，人如果踩上去，就会掉到冰面之下。

　　梁晰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孩的后背，看了大约十秒钟。

　　这不正常。

　　首先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通常不会独自逛公园，其次正常人逛公园也不会长时间地离水体这么近。

　　梁晰状似无意地走过去，走到距离男孩大约三四米的地方，她停下来，把语气控制在随意但并不亲昵的尺度上，对着他的背影开了口：“小同学？”

　　男孩的肩膀很明显地抖了一下。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空白。他其实长得很漂亮，肤色和发质的状态也像是被家里照顾得很好，但此时眼睛是红着的，嘴唇冻得发白，显然出了什么严重的事。

　　梁晰看着他的脸，心里确认了刚才的判断。这个孩子站在这里的时间比她想的要久，内心那场辩论已经进行到尾声了，剩下的不是犹豫，是最后那一丁点犹豫之后即将到来的平静。

　　必须打断他，但同时又不能太刻意，还要保全一个年轻人的自尊。

　　“你是想冬泳？”梁晰故作惊讶地问，“现在可不行。这个水温下去，两分钟人就没力气了。而且这片路人很少，万一你溺水了，就凭我也没法拉你上来。”

　　男孩愣住了。

　　他本来准备好面对任何问题，但他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他的脑子里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堆满了高三试卷上的分数，还有他妈妈在去世前寄回来带着汇款单的信……自从妈妈去世后，他爸爸一个人打工养活他，供他上普高，然而刚刚出了事故，现在还在医院。而他的高三一模成绩，连本科线都到不了。

　　所有这些东西像一个巨大的结，把他的思维捆死在一个点上：一切都不会好了，所有的路都走完了，往哪里走都是墙。

　　然后一个陌生人走过来问他是不是要冬泳。

　　最终，因为他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表露情绪，这个男孩还是说：“……不是。”

　　“那就好。”梁晰的语气轻松了一些，像是真的放心了。她往旁边的长椅上指了指，“这椅子没人吧？我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