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萨湖

2、二 真恶心

　　我无法深究当时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答应下来的，也许是被周围青春期躁动的荷尔蒙因素所影响，也许是为了消解当时生活中的压力、迷茫和孤独，总之少年心事。
　　又或许是我本能的在青春期趋利避害地去选择一条至少在正常人看来，用一句：青春期的孩子嘛，都可以理解，便可以解释清楚被他人所接受的选择。
　　我高二的时候在学校里还算比较出名。当时每个学生都在苦闷地埋头学习，一有点风吹草动的八卦就会口口相传乃至于放大很多倍，出了我这个被火箭班逐出的人，即使是个很无聊没有任何恩怨纠葛的故事，也被一些人津津乐道谈论了许久。
　　在对方过来告白时，我看她不碍眼便答应下来，只是交代不想被别人知道。
　　女生在一个比我的班还要差些的班，十分努力地在学，但结果并不如意。我有时去公告板看分数的时候会看到她执着地盯着上面的排名看。
　　她听我说不想被人知道，回我：应该的，我也是这么打算，咱们还是以学习为主吧。
　　我觉得她这句话有点奇怪，只是如果她能说服自己那也就算了吧，就像我也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去细想她对我的感情，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一样。
　　陈途安是当时高二我被下放的班级里的学生，我和那个女生在某个黄昏的晚自习前，在操场看台后面接吻时被他撞见了。
　　我不觉得女生的嘴唇有什么独特的触感。
　　人的嘴唇不应该都是软的吗，不管是男还是女，接吻也只是两瓣肉贴在一起，然后因为它上面丰富的神经末梢的刺激，大脑会有兴奋的感觉，又因为我正处于青春期，大脑不受控制的产生多种化学物质，生理上觉得新奇与激动，会产生一种安抚的快乐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女生在黄昏下抬头眯着眼睛看着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我没要动作，她很失望但又鼓起勇气地做了下一步。
　　一个滑溜溜的东西钻进我的口腔里，我感觉各种激素与神经递质都在激烈的反应着，为这陌生而刺激的触感狂欢。
　　而这个时候，在这一刻陌生的兴奋战栗感受之中，我的目光却停留在夕阳下不远处的陈途安。
　　他呆呆地看着我们，嘴巴痴傻地张着，两颊被西边的光照得泛起红晕，手里拿着一本本子。
　　他的校服拉链拉到头，但我知道他脖子光溜溜的，内衬是那件宽松肥大的厂服。
　　突然，怀里的女生惊讶地把我推开，要看不看地往下瞄我的反应。
　　我不去看陈途安了，靠在一边的墙上，上身微缩，试图用宽大的校服遮挡，眼睛闭上不去直视夕阳刺目的光，再转头的时候，拐角处已经没人了。
　　·
　　那件事过去后，我好几天都在等一个审判，我抱着既紧张又激动的情绪等待着。
　　每晚睡前，我听着隔壁二人的争吵和砸东西的声音，那些与我毫不相关但最终把错归咎在我身上的内容，我的内心想象着陈途安去告密，然后把一切都搞砸……心中就会涌起强烈的报复的快感。
　　然而事实是什么也没发生。
　　后来有一天女生把我喊出来说她最近成绩掉的厉害了，问我能不能给她补课，我说我没空，她就要和我分手。
　　我觉得她从始至终都还是个挺理智的姑娘，于是我就回她：这都是我们身为学生应该的做的。还鼓励她以后要好好学习，不要再谈恋爱了，她回了我一巴掌，骂我是渣男。
　　摸着脸上的红彤彤的巴掌印，我遭了这顿打也挨了声骂，心里也没说得上多么失落与难过，盯着不远处的夕阳发呆，直到头顶上传来憋不住的笑声。
　　陈途安站在看台边，眼睛看着我在笑，我抬头看他的时候眼前还有长时间盯着光源看而产生的黑影，黑影斑斑驳驳的充斥在我眼前，让我感到眩晕。
　　他见我看过来忙捂住嘴，但丝丝缕缕的笑声捂不住终于还是放声大笑起来。
　　黑点终于消散，我看清他的样子，盯着他的眼睛问他：有什么好笑的。陈途安笑嘻嘻地说：哪有你这么和女孩子讲话的。
　　我没搭理他转身要走，他又说：你这样不行，女孩子要哄一下嘛，给她补课还能增进感情。
　　我说：我确实没时间，我很忙。
　　他似乎没明白，搞不懂怎么会有我这种人这样谈恋爱的，最后只是笑了笑。
　　我不想和他继续说话，实际上在他没跟老师告密的时候我已经对他大失所望了。
　　现在恋情结束了，虽然我被人骂了‘渣男“，但如果只是为了那种滑稽的报复，我还不至于主动去找人再发展一段恋情的，毕竟我也没喜欢的人，也不想去祸害别人。
　　只是走出去一段距离，我又回头，看台处，陈途安还站在那，静静地吹着傍晚的风，独自一人注视着不远处的操场。
　　在他转过头来之前，我跑着转身离开了。
　　·
　　别人不招我，我也不主动去招别人。
　　这句话一直被我奉为圭臬，是我从前乃至往后安然无恙生存的准则之一，但我不知道，社会上的许多事可以靠这句话摆平，但是感情的事情却无论如何也不会适用。
　　有些时候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相互招惹和吸引，行至某处了才恍然大悟但已经毫无防备。
　　·
　　这件事过后，某天中午教导主任拿着一个火车安检员拿的金属探测器来班里查电子产品。
　　那天午自修本被物理老师占了讲题，那位老师是出了名的护短与宽容，他来之前有几个学生正在津津有味地看课外书和漫画。
　　没想到进来的是拿着把“大剑”的教导主任，他们吓得藏书的动静不小，一下就被教导主任当场抓获，收缴了诸如《知音漫客》《漫画世界》这类的漫画书，还有一些名字很长的日本轻小说、言情小说。
　　我被教导主任叫过来帮着收缴这些“违禁品”，虽然没查到电子产品，但教导主任边收边骂：你们好歹也是中上的班级，这么多人不务正业午自修看闲书，高考还与几天……
　　收到一个女生的课桌时，她支支吾吾地迟迟不把东西交出来。
　　教导主任说：刚才你最慌，别给我藏，把东西交出来。
　　女生低着头不说话。那是我们班挺活跃的一位姑娘，平时经常在班里和一些女生聚在一起不知道聊些什么，有时还会发出莫名的笑声，眼睛往班上几个男生瞄，我和陈途安都被她们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过。
　　教导主任看她油盐不进的样子上去要动手掏她的书桌，他是一个四十多岁脸庞黝黑，浑身健硕，肚腩很大的男人，平时声若洪钟，那姑娘被他的阵势吓到了，哭着把东西交出来。
　　书被摆上课桌的时候周围静了一瞬，连我也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心跳漏跳了一拍，以我矫正完1.0的视力看去，封面上赫然是两个赤裸着躯体纠缠在一起、脸贴在一起的男人。
　　同龄人痴迷的动漫人物画的是男是女的我都分不清，但这一刻我却一眼就认出那是两个男人，因为画面里的那两人面对面侧躺着，胸膛平平，健硕的抱着纤瘦的，下面一团糊着马赛克，但可想而知那对贴在一起的是什么。
　　把眼镜往上扶了扶，我似乎听到我急速跳动的心脏。
　　咚咚咚……
　　突然，鬼使神差地,我抬头瞥了眼后门边坐着的人。
　　陈途安正好奇地看过来，完全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立马为自己那一眼而感到慌乱，赶忙低头平复自己的心跳，故作沉重地看着手上那些“违禁品”，盯着某漫画杂志，封面上一个漫画人物站在操场的看台上，侧过身看夕阳，眼睛被夕阳的红光照的微微发亮。
　　这时，不知谁张口说了句——
　　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