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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许是因为仙 ...

  •   许是因为仙门收徒在即,望都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姜元初踮起脚往前望了望,又低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正值五月,日头已经有些毒了,晒得人头皮发麻。他侧过脸,看见池衍安正费力地把两个大包袱往肩上颠了颠。

      “哥,我休息好了,给我一个。”

      “不用。”池衍安往旁边躲了躲,“又不重。”

      姜元初懒得跟他争,伸手直接拽了一个过来。池衍安无奈地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队伍挪得不快不慢。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娃,娃娃手里攥着根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再往前,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少年凑在一块儿,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姜元初看着那些人,忽然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还在灶房里煮粥,等着哥哥从镇上回来。三个月后,他已经站在千里之外的望都城门口,等着进去找个客栈住下,等着那什么仙门收徒,等着活下去。

      日子过得真快。

      “想什么呢?”

      池衍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姜元初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城门真大。”

      池衍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望都的城门确实大,三丈来高,青砖灰瓦,门洞深得能并排驶进两辆马车。门上挂着匾额,写着两个烫金大字——“望都”,笔画遒劲,气势恢宏。

      “是啊。”池衍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比咱们那儿强多了。”

      姜元初也笑了。

      他想起他们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想起树下那条被踩得光秃秃的土路。那条路通向镇子,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可眼前这条路,他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哥哥在身边,那就够了。

      ……

      进城之后,景象又是一变。

      青石板路笔直地铺展开去,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幌子在风里飘来飘去。路上人来人往,穿绸衫的、穿布衣的、背剑的、挑担的,什么样的都有。有人赶着驴车从旁边经过,车轮轧在石板上,咕噜咕噜响。

      姜元初看得眼睛都有些忙不过来。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身边挤过去,扛着的草靶子上插满红艳艳的山楂果,在人群里晃晃悠悠地走远。

      “让开让开!别挡道!”两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推搡着跑过去,其中一个边跑边回头喊,“还有三个月,老子就要去当仙人啦!”

      另一个笑着骂他:“就你?你也能当仙人?别笑掉我的大牙!”

      笑声很快淹没在人声里。

      姜元初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有些走神。

      仙人。

      这两个字,三个月前还离他十万八千里。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镇上那个收税的差爷,见过最神气的人是庙会上的变戏法的。仙人是什么样,他想象不出来。

      可三个月后,他就要站到那些仙人面前,等着被挑选。

      ——你能被选上吗?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问。

      “元宝?”

      姜元初回过神,发现池衍安正看着自己。

      “想什么呢?走了,找客栈。”

      姜元初点点头,跟上去。

      客栈是真不好找。

      他们一连问了四五家,家家都挂着“客满”的牌子。有的掌柜连头都不抬,直接摆手:“没了没了,去别处看看。”有的倒是抬头看一眼,然后目光从他们洗得发白的衣裳上滑过去,又低下头去。

      池衍安也不恼,一家一家问过去,语气始终和和气气的。

      最后终于在城西一条巷子里找到一家,门脸不大,掌柜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慢悠悠的:“就剩一间了,后院,清净,价钱嘛二十文一天。”

      “我们租半年。”池衍安直接从怀里摸出钱袋。

      老太太接过钱数了数,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只点点头:“跟我来吧。”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的一棵枣树。收拾得倒是干净,被褥有股晒过的味道。

      姜元初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到床沿上,看着池衍安忙进忙出——把干粮拿出来放好,把换洗衣裳叠整齐,把鞋底靠在墙边,又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试试风的大小。

      自从那次一起睡过之后,池衍安就不肯再让他一个人睡了。

      一开始姜元初还别扭,后来也就习惯了。半夜醒来,身边有个热乎乎的身体,莫名就觉得安心。

      “哥。”

      池衍安回过头:“嗯?”

      姜元初看着他,忽然问:“你说,我能有灵根吗?”

      池衍安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元宝最厉害了,肯定有。”

      姜元初抿了抿唇:“万一没有呢?那个系统说我体质特殊,但万一不是灵根,是什么别的东西……”

      池衍安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膝头,轻轻按了按。

      “没有也没关系。”他的声音很稳,像这十几年来说过的每一句“没事”,“没有,咱就换别的路子。反正告诉仙人那里会有魔修路过,让他们注意着点就行。”

      姜元初低下头,没吭声。

      池衍安站起来把他揽进怀里,姜元初把脸埋在他腰间,能闻到他衣裳上有股赶路沾上的尘土味,还混着一点皂角的淡香,那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味道。

      池衍安的手掌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反正哥这辈子,”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稳稳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窗外那棵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暮色渐渐落下来,漫进这间小小的屋子。

      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街上的人声渐渐稀了。不知哪里传来叫卖声,拖得长长的尾音——“糖——炒——栗子——”,被晚风送进来,又飘远了。

      姜元初忽然闷闷地开口:“哥。”

      “嗯?”

      “我想吃糖炒栗子。”

      池衍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声在胸腔里轻轻震着:“行,我去买。”

      姜元初从他怀里挣出来,低着头揉了揉眼睛:“一起去。”

      池衍安看着他红了的耳尖,没戳穿,只伸手在他脑袋上胡噜了一把:“走。”

      ……

      城西这条巷子不宽,但走出去就是正街。天黑下来,街上的灯笼却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卖吃食的摊子支起来了,馄饨、面条、烧饼、糖葫芦,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卖糖炒栗子的是个老头,推着辆板车,车上架一口大铁锅,锅里黑砂和栗子一起翻来翻去,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来一斤。”池衍安递过去几个铜板。

      老头应了一声,麻利地抄起油纸袋,装得冒尖儿,又掂了掂:“多给你们抓一把,头回来望都吧?”

      姜元初接过热乎乎的纸袋,点点头。

      老头笑起来:“那可得好好逛逛,望都好着呢。仙门收徒的时候更热闹,满大街都是仙人,那衣裳,那气派——啧,没见过的人想象不出来。”

      池衍安道了声谢,拉着姜元初往回走。

      姜元初边走边剥栗子,剥出一个,往池衍安嘴边送。

      池衍安低头吃了,嚼了嚼:“甜。”

      姜元初自己也剥了一个塞进嘴里,确实甜,软软糯糯的,还热乎着。

      “哥。”

      “嗯?”

      “你说仙人吃什么?”

      池衍安想了想:“应该也吃饭吧。”

      “那他们吃糖炒栗子吗?”

      “……不知道。”

      姜元初又剥了一个,若有所思:“但我记得你好像没吃过饭,感觉当仙人也没啥意思。”

      池衍安被他逗笑了,伸手揽过他肩膀,把人往身边带了带:“行了,别操心了,先吃你的栗子。”

      三月后。

      天还没亮,姜元初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往常那种市井的喧闹——那声音太整齐了,太响了,响得整条街的屋顶都在轻轻发颤。

      他披衣下床,推开窗。

      然后愣在原地。

      天边,数十艘巨大的飞舟正破云而出。

      每一艘都有半个村子那么大,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灵光。船身雕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晨光里明明灭灭。最中间那艘最为庞大,船头悬挂着一面三丈见方的旗帜,上书两个古朴的大字——“青云”。

      桅杆上,青云宗的旗帜迎风猎猎,在朝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晕。

      飞舟缓缓下降,遮住了半边天空。

      整座望都的人都涌上了街头。姜元初被池衍安拉着挤进人群时,四面八方全是仰着的脸和此起彼伏的惊呼。

      “是青云宗的仙舟!”

      “快看,青云宗的剑阵!”

      姜元初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那艘最大的飞舟上,数十名白衣弟子凌空而起,背后负剑,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从飞舟上飘然而下,却没有落地,而是凌空立在城门口两侧。

      紧接着更多的青云宗弟子从其他飞舟上下来了。有的御剑,有的乘着灵兽,有的干脆踏云而行。各式各样的灵光在空中交错,将整座望都的上空映得流光溢彩。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向那座缓缓落下的高台。

      那是青云宗的测灵台。

      ……

      城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望都的城门本就宽阔,此刻却被挤得水泄不通。姜元初踮起脚也望不到前头,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灵光。

      有人在他身后抱怨:“挤什么挤!又不是挤进去就能选上!”

      有人反驳:“你懂什么!能看一眼仙人也值了!”

      还有人扯着嗓子喊:“爹——娘——我要是选上了,就接你们去仙门享福——”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姜元初也被那笑声感染,嘴角翘了翘。他侧过头,正想跟池衍安说什么,忽然听见一声清越的钟鸣。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却直直撞进每个人心里。喧嚣的人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钟声落尽,一道声音响彻天地——

      “青云宗收徒大典,现在开始。”

      话音未落,那座悬浮于半空的测灵台缓缓降落,最终稳稳落在城门口的空地上。

      高台足有十丈见方,通体由汉白玉砌成,四周悬浮着数不清的灵石,散发出柔和的灵光。高台正中,并排立着二十块黑色石碑,每一块都有两人高,通体漆黑,却有淡淡的金芒在碑身上流转。

      二十位青衣弟子从飞舟上飘然而下,落在高台两侧,负手而立。

      而后,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踏虚而来,落在高台正中。他手持拂尘,周身灵光隐现,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微微一笑。

      “今年前来应选者,比往年更多。”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按规矩,三十岁以下者,二十人一组,同时上台测灵根。凡有灵根者,皆可入我青云宗外门修行。”

      姜元初和池衍安被人流推着,一点一点往前挪。

      一组又一组的人被点到名字,走上高台,各自站到一块黑色石碑前。然后——有的石碑亮起微光,有的始终沉寂。亮了的,被带到一旁登记造册;没亮的,默默下台,汇入人群,很快被后面的热闹淹没。

      姜元初踮着脚往台上看。

      第一组二十人,只有三个让石碑亮了——都是杂灵根,光芒淡得像快灭的烛火。但那三个人下台时,脸上的激动压都压不住,腿都在抖。

      “我有灵根!我有灵根!”

      人群里有人欢呼,也有人撇嘴:“杂灵根而已,进外门也是垫底的份。”

      第二组上去,情况稍好一些。有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让石碑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芒,虽然不浓,但比之前的杂灵根亮了许多。

      “金灵根,四品!”负责记录的青衣弟子扬声报出结果,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

      少年愣了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大声。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

      一组一组的人上去,又下来。有灵根的十不存一,偶尔冒出一个三品灵根,便能引来台上一阵小小的骚动,台下更是羡慕声一片。

      日头渐渐升高。

      ……

      “第十九组——”

      姜元初和池衍安的名字被点到。

      他们跟着另外十八个人一起往台上走。二十人站成一排,每人面前一块黑色石碑。姜元初站在靠左的位置,池衍安在他右边隔了两个。

      姜元初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前的石碑。

      冰凉、沉默、深不见底。

      “开始。”

      二十只手同时贴上石碑。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姜元初右边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金色的。

      纯正、浓郁、耀眼,像是藏了千百年的太阳终于破土而出。那金芒太过炽烈,瞬间将周围几块石碑的微弱光芒吞没殆尽,连台上悬浮的灵石都黯然失色。

      姜元初偏头看去。

      池衍安站在那块石碑前,手掌贴着碑面,神情平静。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蔓延开来,如同流动的熔金,眨眼间爬满了整块石碑。

      台上静了一瞬。

      那位始终端坐的鹤发老者霍然起身。

      “金系——天灵根!”

      他的声音难得失了平稳。

      周围几位青云宗的长老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目光灼灼地看向池衍安。

      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又一道光芒亮起。

      翠绿色的。

      从姜元初面前的石碑上升腾而起,如同藤蔓一般攀援而上——越攀越快,越攀越密,眨眼间便爬满了整块石碑。那绿意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将周围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一片柔和的碧色。

      姜元初愣愣地站在那儿,手还贴在碑上。

      台上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池衍安测出金灵根时更静。

      “木系——”

      鹤发老者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发颤。

      “也是天灵根。”

      “兄弟俩?”

      “这……这……”

      几位长老终于坐不住了,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来回打量,眼中的震惊压都压不住。

      鹤发老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看向台下的兄弟二人。他沉吟片刻,与身旁几位长老低声传音了几句,而后微微颔首。

      “姜元初,池衍安。”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稳稳地传遍全场。

      “按规矩,凡有灵根者,本应入外门修行,一年后再行考核。但你二人天资卓绝,特准入内门。”

      顿了顿,他微微一笑。

      “至于择师——待回宗门之后,由宗主亲自定夺。”

      人群轰然炸开。

      “特招入内门!”

      “这俩小子什么运道……”

      姜元初站在台上,耳边嗡嗡的全是声音,却一个字都听不真切。他只顾着扭头去找池衍安。

      池衍安已经走到他身边了。

      阳光落在他肩上,亮得晃眼。他看着姜元初,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姜元初再熟悉不过的笑。

      那笑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姜元初忽然也笑了。

      他凑过去,小声说:“哥,那我刚才想好的话还用说吗?”

      “什么话?”

      “测完要带我去买糖人。”

      池衍安愣了一愣,然后笑出声来。

      他伸手,在姜元初脑袋上胡噜了一把。

      “买。买十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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