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草木有本心》游渔犹愚

116、筹欢宴 且趁忙中洗

　　府里上下都被炒热，两扇沉重的院门被顶开，往里看，梨香院中已然腾不出空来。作画讲求留白，这一回却恨不能将天地都塞满。

　　薛姨妈昨夜喜极而泣。今日面上捈可厚厚的脂粉，只怕红黑的眼圈怀了儿子的运势。

　　薛家大爷今日‘荣归’。

　　薛家自来到这边，便一直没有空去收拾自家在京中的宅院。幸好荣国府爱热闹，贾政又自觉自个没在此事上帮得什么忙。于是院子桌子厨子借出来，熙凤也跟个搭头似的排在后面。

　　她心里快活，偏在这当口又只能咬出个笑脸。假若一应事叫熙凤主理，她还能少些埋怨。偏薛姨妈没注意，宝姑娘有主意而不明说。又有个还没见得人影的薛蟠，差使着小厮两地来去，将熙凤的设计全副推翻。

　　偏他又不知在牢里学了怎生习气，只叫小子传话，指定要将辣酒红肉摆上桌台。

　　描花画月的瓷盘子里尽装些卖力气的人吃的东西，熙凤顿觉不满，倒幸好薛姨妈还未失去神志，打圆场，道薛蟠在牢里清瘦许多，犯了嘴馋。只请熙凤不要介怀，又说此宴本就是自家劳动府上，这一回专为着长辈与家里兄弟姊妹备些好吃食，不必理会薛蟠。

　　偏熙凤听去，心中却更是不满。暗忖这里面什么不是荣国府筹备，薛家不过出些本该应当的吃食钱。

　　可到底是亲戚，熙凤脸上少不得笑脸。亲亲切切踩着台阶下，又劝慰薛姨妈还是紧着正主的心意来。

　　二人各怀心事得客套一番，薛姨妈只盼望着儿子早些回来。宝钗在一旁随和着说些，眉梢眼角飞扬，却也是黑夜里总算捧了灯笼出来，漆黑的道上骤然生光。

　　一双眼睛也随着火光轻摇，暗戳戳的影子就在光底下晃荡。可是直盯着灯芯看久，便再也不肯叫自己落到那浓稠的暗色。

　　忽然得救，宝钗心中存下疑惑。可自打薛蟠下狱，望不到的前路却比旁人的讥讽更折磨。由是便不愿再追究哥哥打死的究竟是良民还是拐子，只消此间事情了结，她便得救。

　　许是女儿的沉闷挡了兴头，薛姨妈面上的笑容稍显零落。她扭头看着宝钗的侧脸，微微叹一口气，又扬手将宝钗的几根头发捋回髻中。

　　“你去瞧瞧你姊妹们吧，这边都有我。”她嘱咐一句，宝钗却道：“妈说什么？哥哥好不容易回来，我怎么能单撇下妈一个忙着，自个快活去呢？”

　　“有你凤嫂子在这，又加平儿一个贤臣，担心什么？”薛姨妈笑骂一句，可见宝钗怎么都不肯离去，便也不再强求。且她现如今一心惦记下午薛蟠便能出来，这会望着还未升高的太阳，只觉得风儿催促得不够快。

　　渐渐的，金光扫着门框子上来，给朱褐的雕花舔上一层油边。凛光灿灿，叫人头一眼生出喜爱，细瞧之却显得腻烦。

　　探春刚自梨香院那边过来，因宴席是荣国府这边帮衬着办，太太嘱咐，她便也应和着礼数去多帮衬些。只是凤嫂子做事爽快，探春心中也不愿将旁人家事揽过来。得一句‘妹妹去玩’，她倒也乐得自在。

　　只是回了这边一番问询，才知道惜春并林姑娘都在迎春那边。索性现下的衣裳也不需更换，探春脚下一转，不多时便换了方屋院。

　　金光灿灿，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只大木盆。旁边三四个木桶里盛着热水，这会正生着青烟。

　　“唷——”探春吃惊得笑起来，揶揄道：“这会沐浴焚香，可是太晚了点儿。”

　　“哪儿晚？这不刚盛上热水，便迎了贵人回来？”黛玉回头，指尖站着点水朝探春一弹。探春一弯腰躲过去，笑盈盈绕到黛玉身后面。

　　眼见这边皂角帕子齐备，探春更是纳罕。黛玉见此，也不卖关子，笑道：“霁童不知打哪蹭了身油星子，想着时辰还早，便想着赶快给她洗洗。”

　　“我瞧着，你这霁童是彻底归了二姐姐顾应。”

　　探春调侃一句，迎春却正好将霁童从房里抱出来。赶巧听见探春这一句，连忙道：“总还是林妹妹养的，不过这几日常被我抱来玩罢了。”

　　“三姐姐说笑呢，偏你听不清。”惜春也坠在后面，闻言不免勾弯嘴角。黛玉并未将霁童抱来，只随着道：“二姐姐待霁童尽心，她这小生灵也知人情味。晓得谁对她好——这一段时日，我是踏踏实实作了甩手掌柜。”

　　迎春不吭声，只抿着嘴笑。霁童身上的油花沾到衣襟，黛玉瞧见了，不禁‘哎呦’一声。迎春却不意这个，低头看一眼，轻快道：“不过是身衣裳罢了，不值当什么。”

　　“二姐姐这是爱惜小兽，任是她作什么乱，都是好上加好呢！”

　　姊妹们又笑一通，嚷嚷着要黛玉出钱，给迎春制新衣裳去。迎春仍抱着霁童，笑而不出声，一面哄着，一面走到水盆边上去。

　　她照顾霁童是极上心的，也不要旁人帮手，自个先拿指尖沾水，觉得温度足够，又用手腕来拭。直觉得不冷不热，便单手捧起一点，淋在霁童身上。见霁童不挣扎，这才将她放进盆中。

　　不拘是姑娘丫头都围过来，迎春将霁童洗湿了，黛玉几个便分着给霁童的四肢肚腹打胰子。霁童惯来是个乖巧的生灵，这会将脑袋搭在迎春的腕子上，眼睛又盯着黛玉处。喉咙里呜噜呜噜一串小声音，更叫姑娘们爱个不住。

　　霁童本身毛长蓬松，这会打湿了，便又变作小小一个。偏她尾巴上的油污顶顽固，探春好半天揉搓不下来，不由气笑道：“也不知这小东西钻哪儿去了。”

　　“总不是落在咱们家的锅碗瓢盆里了。”惜春嘟囔一句，旁的姑娘面上却不禁带点苦笑——若是霁童砸了哪边的备菜，那些人可不是能吃亏的。这会早就有人过来讨要说法，哪儿还会轻轻巧巧放霁童回来呢？

　　“那便是上外头玩去了。”这话黛玉不好接口，索性岔开话头。赶巧霁童身上最后一块油污落净，姑娘们又捧着清水把霁童身上的沫子冲干净。

　　水飞溅到脸颊处，黛玉随意抬手抹了。见霁童乖乖巧巧地被包裹着，又笑道：“从前她就好往外面跑，若是经过人家酒楼后路，便是不进去，也要蹭一身油水呢。”

　　“哦——原来是给自己加嘴去了。”探春故意拖长调子，捏一捏霁童的耳尖。霁童好似也羞赧，咕哝一声，将脸埋在迎春怀里面。

　　这副样子可叫人家稀罕，围成一圈哄着爱着，不多时，趁着这会大好的太阳，霁童身上的皮毛也已半干。

　　迎春仍放心不下，没奈何经过这一番擦洗，她们各自身上的衣裳也要更换。是以她思量一刻，却将霁童交到雪雁怀里面。

　　黛玉晓得迎春怕她这边的丫头婆子对霁童不上心，便笑嘻嘻道：“可算洗净了，我抱着稀罕稀罕，等今儿晚些时候，再给你送过来，叫你晚上睡觉也能搂着我们一个白团儿。”

　　“你这妮子……”迎春耳尖一红，还要再说些什么，却听着外面有声响。

　　诸人扭脸看去，却正好跟平儿对望。

　　平儿见着院里一圈，却也体谅姑娘们玩闹。只她这会来是有正经事，轻咳一声，却笑道：“姑娘们还是快快换身衣衫，薛大爷今儿要提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