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心花怒放   葬花谷 ...

  •   葬花谷中没有四季,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春。

      谷口的风把那些青翠欲滴的花叶吹得簌簌作响,错落有致的屋舍和花圃坐落在繁花之间,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花田里有人在修剪花枝,有人在浇水,有人蹲在地上拔草,有人在把晒干的花瓣装进竹筐里。

      她们并不全是谷中弟子,有些穿着粗布短褐,袖口和膝盖处都打了补丁,手上沾着泥,脸上带着被日头晒透了的红晕。

      后来墨染青才知道,葬花谷不仅收女弟子,还会接纳一些凡间女子,她们无法修炼,只能做些侍弄花草的活。

      她们留在谷中养花、浇水、修枝、采种,把目之所及的花圃都打理得整整齐齐,晒干的花瓣仔细装进布袋,收进库房,等着冬天泡茶或者入药。

      她们沐浴着暖阳,就像那些被她们照料的花一样,把自己的根扎进土里,然后慢慢地发芽抽枝,不急着开花,也不急着结果。

      墨染青曾经问过花未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凡人女子在谷中。

      那时候她年岁尚轻,还不太懂得这世间并非每个人都如她一般恣意。

      她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们站在一畦正在翻土的花圃旁边,花未眠手里握着一把锄头,正在松土,动作不紧不慢,悠哉悠哉的。

      她则是蹲在田埂上,看着花未眠把那块土翻得松软透气,然后把一些花种撒进去,又盖上一层薄土。

      “谷中为何每年都会进来那么多凡人女子?”墨染青问出心中疑惑。

      花未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锄头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直起身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线,日光从山那边照过来,落在她的肩头。

      “谷主心善,”她说。

      这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她见不得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在外面受苦,能修炼的,就收进来教,不能修炼的,也收进来养。让她们在谷里种花,至少不必在外面忍饥挨饿,不必被人欺辱。”

      墨染青记得自己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她们不会觉得不公平吗?不能修炼的人看着能修炼的人做那些她们做不了的事,不会觉得难过吗?”

      花未眠看着她,失笑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会。”

      只听她说,“她们在这里有住的地方,有热饭吃,有可以一起说话的人,不必再颠沛流离,对于她们来说,这就已经很好了。”

      她那时候还不太懂,有地方可去和不必再走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对一些人来说就是全部了。

      墨染青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刚刚被种下去的种子,没有再问下去。

      她又想起了那日秋司外出游世的师姐带回来一名受伤的女子,那女子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血从她腹部的伤口里渗出来,洇湿了身下的被褥。

      据说是刚刚生产完就被夫家赶出来的,还好遇见了路过的师姐。

      墨染青当时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花未眠捧来一盆花,谷主运转灵气在那花和那女子之间流转。

      花瓣的边缘泛起一圈极细的银光,然后那银光从花瓣向花心收拢,收成一线极细的光,没入女子的胸口。

      花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粉红变白,从白变灰,从灰变枯,然后彻底凋零了。

      那女子原本苍白的脸色在银光没入之后,嘴唇慢慢地恢复了血色,睫毛开始轻轻颤动,呼吸从微弱变得平稳。

      “那日谷主救人用的是什么法术?”墨染青不自觉地问出了口。

      花未眠拂去衣上的碎花瓣的手一顿,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墨染青于是知道这不是自己该过问的。

      却没有想到,当时谷主会恰好路过听见了她的问题。

      “花和人体内都含有生命之气,只不过花的生命之气比人要薄,短,浅,一朵花的生命之气,只够撑起一个人很轻的片刻,如果那朵花愿意舍下自己的性命去救那个人,它的生命之气就会从花的身体里,流进那个人的身体里。”

      陌生花盈朝她笑了笑,“只要那朵花,心甘情愿。”

      墨染青记得自己当时想问“花怎么会愿意”,也想问“如果那朵花不愿意会怎样”,又忆及方才花未眠的神色,并未问出口。

      “谷主,当初阿霜……也是这么被救活的吗?”

      陌上花盈点了点头,开始为这片花圃的种子施法浇水,“我给你们的种子由你们种出来之后,就会和种花的人魂命交织,那朵花知她苦乐,晓她悲喜,愿意以命相惜。”

      又见她话锋一转,对着自己问道:“你的种子种了有多久了?”

      声音不重,却让墨染青忍不住紧张起来。

      墨染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把上面那些正在变干的泥巴一点一点地搓下来,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小:“快三年了。”

      是的,当初她的种子并没有发芽,是破例被收入葬花谷的。

      “可发芽了?”陌上花盈继续问。

      墨染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陌上花盈已经浇完了水,语气认真:“春日宴快到了,你到时候要是还种不出花来,就成了谷中唯一一个种不出花来的弟子。”

      一旁的花未眠接话道:“到时候藏锋阁和神笔门都会来人,年年春日宴都要看谁的花最美,谁的画最好,谁的剑最强。”

      她停顿一下,盯着墨染青看,“到时候可不要哭鼻子才是!”

      墨染青手指上还沾着泥,低着头,耳朵尖有些发红:“我一定会在春日宴之前种出花来的。”

      她顿了顿,“一定,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陌上花盈的目光落在她半侧的脸上,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不必着急,该长出来的时候自然会长出来。”

      然后又交代了花未眠一些关于春日宴的准备事项就离开了。

      花未眠看见墨染青呆呆地站在那里,又看了一眼谷主走远的方向,嘴角含笑:“又在谷主面前夸下海口了?”

      墨染青转过身看着她,耳朵尖还没完全褪去红意:“我这一次可没有说大话,我的花一定会在春日宴之前开花的。”

      她说着,目光落回那些种子上,日光正透过云层斜斜地洒下来,落在泥土上,而里面正在孕育生命。

      春日宴将近的消息像一阵风,吹进了每一间屋舍。

      葬花谷上下比平日更早地亮起了灯,有人在晾晒新收的花瓣,有人在修剪花枝,有人新制了待客的花茶。

      整个葬花谷都满心期待。

      春日宴的前三天,墨染青去找了一趟墨染霜。

      她那天刚从花圃离开,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可那双眼睛却比平时要亮很多,语气也是一反常态下轻快:

      “阿霜,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春日宴一到你就会看到了。”

      墨染霜正在翻一本旧书,闻言便将目光抬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我就等着了。”

      墨染青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下来,像是有话还没说完。

      她站在门槛那里,背对着墨染霜,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浅浅的影子投在门槛内侧的木板上。良久,只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到时候你会喜欢的。”

      说完她迈过门槛走远了,步子比平时轻快许多。

      墨染霜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手里的书页还停在方才那一面,没有翻动。

      窗外的风正穿过那些刚结出花苞的枝丫,带着一股正在酝酿的花香。

      春日宴那天,整个葬花谷都比往常亮了三分。

      不是日光更盛,是那些晾了多日的白绸和淡青色纱幔被挂上了廊下和枝头,风吹过的时候像一片正在缓缓流淌的薄雾。

      石桌沿着花圃边缘摆了一圈,上面放着新制的花茶和几碟茶点,茶香混着未开的花苞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着。

      两派的客人已经到了,神笔门的画修背着卷轴,藏锋阁的剑修背着剑,有人正在低声议论谷口那几株刚刚开始泛出桃花色的花苞。

      谷中的弟子们正在亭台之间穿梭着添茶和引路。

      墨染青站在廊下阴影的边界上,手中捧着一个花盆。

      她往人群中看了一眼,墨染霜正坐在靠东侧的石桌旁,膝上摊着一卷翻了一半的画册,像是在等人的间隙里随意翻看。

      旁边的画修正在跟她说话,墨染霜偏过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姿态自然从容。

      墨染青收回目光,转身快步穿过廊下那道通向后圃的小径,途中被一阵带着微涩甜香的风拂了满脸。

      墨染霜还坐在原处,她正好侧过身去接一杯新添的茶,墨染青已经快步走到了她面前,气息有些急,蹲下来平视着她:“阿霜,快跟我来!”

      墨染霜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没有多问,便跟着她站了起来,穿过那段铺着细碎花瓣的廊道,走进后圃的光影里。

      墨染青拉着墨染霜一起守在花盆旁边,日光透过廊檐的缝隙落在花盆中的泥土上。

      一根极细的茎从裂缝中探出来,顶端带着一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绯色芽苞。

      那芽苞在日光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像在试探空气的温度,然后它开始舒展,先是外层那几片极薄的萼片松开了,露出里面正在一层一层卷着的绯色花瓣。

      花瓣展开时的速度比想象中慢,最外层的花瓣完全展开之后,露出了花心深处那一小簇细密的蕊丝。

      一枝红梅。

      花瓣是那种极正的朱红色。

      那朵红梅完全盛开的瞬间,墨染青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微微一热,就像是一根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触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向那朵花,花瓣的边缘正在发出一层极淡的红光。

      那道光从花瓣向花心收拢,收成一根像针一样的红线,然后那根线从花心中探出来,朝墨染青的方向探过去。

      红线在她指尖微微弯折了一下,然后顺着她手腕的轮廓缓缓游走,绕过了她的掌心,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攀了一小截,在她手腕内侧停下,然后转向了坐在她身侧的墨染霜。

      那道红线在触到墨染霜的手背时停了一瞬,然后它没入了她的手背。

      墨染霜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根线消失的地方,浮现出一朵极小的梅花的印记,颜色和她面前那枝正盛放的红梅一模一样,像一个小小的朱砂印,覆在她指节后方那片薄薄的皮肤上。

      墨染青看着那朵印记:“你之前那朵花谢了之后,就无法再种出新的花了,虽然你一直不说,可我也知道那一直都是你心中的一件憾事。”

      她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自己那只手也摊开在墨染霜面前,露出手腕内侧那一小朵和她一模一样的梅花印记。

      “一朵花只认一个人,可我这一朵它愿意认两个人,所以现在,我们两个都有花了。”

      她朝她展颜一笑,容色足以倾国倾城。

      墨染霜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印记,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拢进另一只手的掌心。

      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那朵正在盛放的红梅上,把花瓣边缘照得微微透明,像是还未干透的朱砂。

      章蕴白穿过一道石拱门,从侧廊绕进来的时候,观花亭的人声隔着几道花墙传过来,被枝叶滤过之后变得模糊而绵软。

      他本来打算穿过亭台去跟谷主叙话,可走到廊腰那道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廊外那一小块被花圃和矮墙围成的石桌上,照出两个人影。

      章蕴白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没有往前走,他看见其中一名女子的侧脸。

      墨染青。

      他站在那里,隔着一段恰好能够看得清细节却又不会打扰的距离,看着那两个人,看着她们之间那朵正在盛放的红梅。

      日光落在墨染青低垂的眉睫上,落在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上,落在她手腕内侧那朵刚刚浮现的梅花印记上。

      章蕴白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从廊柱的阴影里侧过身,继续往水榭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没有停顿,没有回头,衣摆扫过廊下的花瓣,带起一阵细碎的香,很快又被风吹落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