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真》霖柚

3、第 3 章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别墅里便已恢复了井然有序的运转。

　　佣人轻手轻脚地布置着早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醇厚的香气与烤面包淡淡的焦香，偌大的餐厅灯火通明，却依旧掩不住骨子里的冷清。

　　夏怜是第一个下楼的。

　　他早已换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细框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将昨夜那点浅淡的温和尽数收敛，只剩下职场人独有的冷静与利落。袖口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都透着精准到苛刻的体面。

　　他径直走到餐桌主位旁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却疏离，没有丝毫身为“伴侣”的亲昵，更像是来赴一场早间商务会谈。

　　拿起手边的财经报纸，他垂眸细细翻阅，指尖划过版面时安静沉稳，目光落在行业数据与公司动向之上，专注而淡漠。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顾冽身着一身黑色高定西装下楼，身形挺拔，眉眼矜贵冷冽，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他昨夜睡得并不算安稳，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夏怜的身影——是大学时安静乖巧的模样，是签下婚书时冷静锐利的模样，也是昨夜打了人依旧体面无波的模样。

　　那些零碎的片段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又被他极好地压在了眼底深处。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淡淡一碰，没有早安，没有问候，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没有，默契得如同多年的合作伙伴，熟稔又陌生。

　　“早。”

　　最终，还是夏怜先淡淡开口，声音清浅客气，礼貌得恰到好处。

　　“嗯。”顾冽低声应了一个字，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随意而矜贵，“昨晚没吵到你？”

　　夏怜翻过一页报纸，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平静无波：“没有。事情解决了就好，免得节外生枝。”

　　他从不是揪着过去不放的人，白连一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创业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一个不懂规矩的意外闯入者。既然已经清理干净，便不值得再浪费半分情绪与时间。

　　顾冽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他看着餐桌对面安静阅读的人，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夏怜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看上去温顺又无害。

　　可只有他清楚，这具清瘦的身体里，藏着何等清醒的野心与冷静的头脑。

　　“旗越最近很忙？”他突兀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关心，更像是随口一问的商业寒暄。

　　夏怜终于抬眸，镜片反射着柔和的光，眼神理智而清晰：“嗯，新的文学平台改版上线，几部大IP影视化进入筹备阶段，还有几家投资方在谈，事情堆在一起，必须亲自盯着。”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切入合作话题：“对了，上次跟你提的，盛世旗下影视部门与旗越的联动方案，我让助理这周发给你，双方团队碰个时间开会。”

　　“可以。”顾冽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是关乎双方利益的正事，他从不会推脱，“让你助理直接联系我的特助，时间定好通知我就行。”

　　三言两语，便将话题从私人生活彻底转向商业合作，没有半分尴尬，反倒自然得如同呼吸一般。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常态的相处模式——不谈情爱，不谈委屈，不谈昨夜的争吵与不快，只谈利益，谈合作，谈双方共同维系的体面。

　　早餐在安静的氛围里迅速结束，全程没有多余的交谈，却也不显尴尬，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司机早已将车停在别墅门口，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安静沉稳，是两人共同出席场合时的标配。

　　顾冽率先迈步向外走，夏怜紧随其后，两人保持着半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感十足。

　　坐进车里，宽阔的后排空间被两人分得清清楚楚，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箱，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彼此的世界彻底划分开来。

　　司机平稳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气氛沉默却不压抑。

　　顾冽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沉稳。他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人，夏怜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工作邮件，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那一刻，他心头莫名一动。

　　仿佛又回到了大学初见的那个午后，阳光正好，少年安静地坐在图书馆里看书，侧脸温和干净，一眼便撞进了他眼底。

　　只是那时是一时兴起的吸引，如今，只剩下相看两厌的默契，与势均力敌的欣赏。

　　夏怜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了过来，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丝淡淡的询问：“怎么了？”

　　顾冽迅速收回视线，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冽淡漠，语气淡淡，不留痕迹：“没什么。下午有个董事会，中午不回来吃饭。”

　　“好。”夏怜点头，重新低下头去处理工作，“我中午也有约，晚上如果没有应酬，会回来吃饭。”

　　一句简单的交代，不是报备，不是牵挂，只是为了维持这个家表面上的完整与和睦，避免佣人多嘴，避免外界生出不必要的揣测。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朝着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而去。

　　他们同乘一车，是法律上最亲密的伴侣，是事业上最稳固的盟友。

　　却唯独，不是彼此心尖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