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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宫 等宗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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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宗乐平终于进入织绣的场所时,测试的时间已经过半。
测试负责的本不欲放她进来,但大人有令不得漏掉任何一个,于是只能捏着鼻子让人进来。
测试的题目是绣一颗龙头,她进来的时候别人已经绣了一半。宗乐平自知时间紧迫,也不再花费时间去思考些别的,迅速的基于当下的情况分析出现在最快速的通关方式。
只要她能绣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龙头,毫无疑问就能入管事的青眼。
但这远远不够,公公那里算是得罪完了,今天若不展现出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争取管事保她,只怕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宗乐平沉思片刻,眼中光华内敛,绣布上慢慢浮现出一张旁人不可见的绣图,宗乐平凝神慢慢的拿着绣花针一点一点将眼中的图案绣出一角来。
四下无声,直到宗乐平绣了一半,松懈下来打算换口气,余光感觉到一个人进来开始在屋子里转,转到她的时候停顿片刻,然后又走出了她的余光。
不知道是在后面看还是真的走了。
宗乐平又想起上学时候考试被监考老师居高临下看答题卡的心情,忍住不去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绣布上,只顾绣自己的。
后来身后只传来一点轻微的椅子搬动的身影,再无其他。
也许是哪个绣娘屁股坐麻了。
宗乐平平静的想,稳稳完成最后一针。
绣品收工,正准备上交,一双纤细温润的手从身后方斜伸出来,拿过了她的绣品。
宗乐平下意识往后看。
是那日在房中的女官。
女官从她后边的椅子上站起来,看样子已经坐了有一会了,将她的绣品翻一面,眉尾轻轻一挑。
女官:“你这手法倒是不曾见过。”
“家中先前有孤本,自学了些。”宗乐平盈盈一礼,声音清晰温和。
在贬为绣奴之前大多为小姐之类的,会点自创的手法也不足为奇。
女官轻点头,又来回翻看,此女所绣,走针细腻,针法变幻多样,绣的样貌也栩栩如生,放眼天下都是上上品,指尖在绣线上摩挲片刻,然后将绣品收了起来。
“行了,今日就到这,之后也不必再找了。”
女官宣布完结束,转身面向宗乐平。
宗乐平这才看清她的脸,面色比想象的要严肃些,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是连着几日没有睡好。
女官向她点头示意:“你跟我来。”
宗乐平知道第一步算是走对了,无不应允。
女官带她出了织绣坊,转身往宫外走去,马车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府邸,大门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一个“应”字。
穿来古代这么久,总算走出织绣坊了!
宗乐平站在应府会客厅外的时候还有点恍惚,女官已经带着她的绣品去见这座府邸的主人了,她在门口等待传唤。
片刻钟后,里边出来个小厮,请她进去。
她踏进房中,这里估摸是正式的见客地方,屋子左右两侧对称排了几把红木太师椅,空间很开阔,没有一处不符合礼制,和早先年在影视作品中古代房子内饰的味道一模一样。
非常像印象里大官会客的场所,连织绣坊的供着的女官也要来亲自拜见,可见其地位之高。
宗乐平翻遍已知的记忆,没有一位姓应的大人。
也可能是原身久居内院,对朝廷之事并没有那么敏感。
宗乐平古装剧看得不少,知道见到了贵人不可妄自抬头,于是一进门就无声立在房屋中间,等上位的主人发话。
“你这绣法,用的是哪个地方的法子?”
上边坐着的人直奔主题,半点不绕弯子,声音温温和和的,倒是没多少架子。
宗乐平依言上前两步,答话:“这法子是奴在家中册子上翻到的,自己学了些,献丑了。”
宗乐平早就想好了说辞,每次人这么问就糊弄过去,再问就是册子已经丢失了。
应席生点头,不知道信还是没信:“抬起头来。”
宗乐平一眼抬头,第一眼先是被应席生的脸惊了一下,这张脸骨相生得好,皮肤白眉浓眼深,若不是端坐在上位,还以为是哪家的小馆头牌跑出来了。
宗乐平心道冒犯冒犯,连忙移开眼,第二眼注意到了右侧展开的一件衣服。
一件很不日常的华丽服饰,与当时宗乐平用能力看到的衣服一模一样,檀木架子将衣服撑开,上边点缀着粼粼的装饰,华贵异常。
宗乐平是行家,线下一看,第一眼就注意到料子和用线的不同寻常,这衣物用的上好的料子,上边刺绣以金线为主,是将黄金锤打三万次,锤成薄片切丝所织。不仅线极致讲究,做工和图样都很复杂,多以蛟龙为主,不是普通大臣可以接触到的。
“这是国礼,原定于下月初按惯例赐给来朝使臣。”应席生适时开口:“你仔细看袖口右侧三寸处。”
宗乐平依言看去,果不其然发现那处有一处缺口,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了一下,花纹尽毁。虽然被燎的地方小,但是恰恰是落在花纹最繁复之处,若要补的天衣无缝,以这个时代的水平,只怕还得花两三个月钻研一下。
应席生果不其然的开口:“下月初修复好,可有把握?”
下月初,离现在也就大半个月了。
宗乐平目光落在缺口上,没有立马答话。
她的思绪飞快的从织绣坊出现变化开始到如今过了一遭,高等织女频繁消失又回来,女官大量筛人,之后是大张旗鼓的选人,女官亲自来筛选场考察,不惜在地位卑微的绣奴里一个一个捞也要把人找出来。
只能说明,修补国礼这件事情很急很重要。
而能担任的人,几乎没有。
她赌对了。
宗乐平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对自己绝对自信,当下这个时机,很明显可以利用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谈条件。
然而不等宗乐平开口,应席生像是明白了她的犹豫,主动加码:“若顺利修复,本官可答应你一件力所能及之事。”
供小于求就是好啊。
宗乐平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她当场滑跪在地,不等应席生再说什么,恭恭敬敬的拱手应下。
“奴斗胆尝试,旁不敢求,只愿事成之后脱去奴籍,放出宫去。”
这事情对于应席生来说倒是不难,况且修复国礼这么大的功劳,理应有如此赏赐。他轻轻点头,应下了。
只是有一点…
“事成有奖,若是不成,本官也不会心慈手软。”
宗乐平点头表示知晓。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路一条,宗乐平在织绣坊里天天听什么乱棍打死的威胁耳朵都起茧子了,况且自己也是死过一次的人。
最重要的是,她对自己两倍自信。
接下来的半个月,宗乐平就留在应府,吃穿一律比织绣坊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睡的地方也宽敞,每天没有任务要求,眼睛一睁就是织。在这边地位也明显比之前好得多,就连在屋子里做活路的下人也怕打扰了,路过她的时候轻手轻脚的,生怕乱了她的针脚。
半个月转瞬即逝。宗乐平按照约定,将织补好的绣品在下月初之前呈在应席生面前。
绣品如今一眼看过去金线粼粼,鹤若振翅欲飞,花有双面,随视角变换形色也不一,恍然若神物,近看走针平整细腻,富有色彩变幻,丝毫看不出被毁的痕迹。
应席年将缺口处一摸再摸,不得不感叹其细腻的工艺。
真是…毫无修补痕迹,其艺术之高,应席年平生所见一只手也数得清。
待在织绣坊,委实屈才了。
如此人才,应当招揽在自己手下才是。
应席年叮嘱下人将国礼装好快马加鞭送进宫中,宗乐平就在底下听他发布诏令。
这些日子她也摸清了这面容姣好的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当今掌管皇家织造与礼制的权臣,专管这一块,权威不可谓不大,就日常天子举办宴会,流程都要过一遍他手中。
宗乐平对自己的水平充满自信,就在底下规矩站着,老神在在的等应席年发话。
“奴籍一事我已放在奏折之中连带着国礼一并向皇上禀告,要些时间,流程得走个两三日。”应席年心里打着算盘:“这两日你便留宿府中,免得多生事端。”
宗乐平挑眉,有些奇怪还没把自己赶走,不过有大床谁还去睡大通铺!
于是欣然答应了。
宗乐平见没有自己的事情,行了一礼告退了。
这边宗乐平前脚刚走,后脚府里的差使带着消息过来了。
应席年挥退了身边的众人:“说说看。”
差使拱手,将打听到的关于宗乐平的身世详细说了一遍。
应席年听到一半,抬手打断:“宗贵?”
这名字听着倒是耳熟,就是有点想不起来。
“回大人,宗贵是宗乐平的父亲,两年前已获罪入狱,就是最开始想巴结您但是还没成功就被抄家的那位,现已处决。”
难怪有如此一门手艺也被贬为绣奴,原来是被父亲拖累的。
应席年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将手收回来,示意差使继续。
等听到宗乐平在绣奴选人的前半场都没有出现的时候,他的眉头又不自觉拧起来。
应席年:“可有查到原因?”
差使:“因着私活一事,绣坊的大公公故意为之。”
听差使这话,貌似是宗乐平有错在先。不过既然已经动了将人招揽在自己手下的心思,示示好偏袒点也无妨。
应席年思考一下:“去细查,若是因事办事,敲打一下便过了。若是私人恩怨故意为之,连着相关人等直接做掉。”
差使领命,又行一礼,利落的去了。
帝见国礼,大喜过望,连着宗乐平脱去奴籍的请求也大手一挥直接答应。
事关国礼,自然再大的赏赐也不为过。
消息很快传到了宗乐平耳中,连带着脱去奴籍的赦免令也不日就到了宗乐平手中。
宗乐平离了应府,回织绣坊收了趟行李,连带着原身没绣完的织品,各种小物件都装进包裹里带上。
等出门拜别的日常被关照着的厨娘和一干姐妹,宗乐平走一半感觉少了点什么东西。
再仔细一想,油腻男和当时给她下绊子的公公没见到。
没见到也挺好的,省得糟蹋了眼睛。
宗乐平高高兴兴去了。
刚踏出宫门,就迎面撞上一顶马车,与那日女官的轿子不同,这顶马车看上去颜色搭配的更好,让人眼前一亮,细看下来也有不少亮点。
比女官那顶符合她的审美。
马车就默默停在她面前。
宗乐平怕冲撞了什么人又惹上事,脚下一拐正要走,一个仆从轻轻将她拦住了。
“主人家有话同你说。”
宗乐平认命的去了。
帘子掀开,一看,没想到是应席年。应席年玉似的手将帘子拉开一角,光打在鼻梁上,留出一个小小的黑影,更显得五官深邃立体。
应席年温和的对她一笑,没有初见的波澜不惊,反倒平易近人起来。
宗乐平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如此美男。
偏偏美男对她含笑发出邀请:“如今你已是自由之身,要不要考虑来本官门下?”
“吃穿都按前些日子的标准来,若是做得好,平步青云也指日可待。”
宗乐平深呼吸:“多谢大人抬爱,只是民女志不在此,只想闲云野鹤的度过一生。”
说话半真半假最容易让人相信。
应席年还是不恼,又反问过来:“身有此手艺而不发挥作用,可会后悔?”
宗乐平沉默作答。
她不想在此处多待一秒,沉默是最好的作答。
半晌,马车沉默的走了。
宗乐平将之抛在脑后,循着原主记忆里的路线向城门走去。
出城的各种检查都没问题。
宫门大开,阳光照进来,她赤手空拳,开始真正意义上接触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