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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宴(上) 一念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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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换了身便服站在府邸门口,夕阳已渐渐隐落山头,在另一边映照出几抹淡淡的残霞,让人不由的有些心生某些遗憾或惋惜。
专门去皇宫的马车已然不见踪影,马厩里也只剩下一匹幼马,顾长安无奈的苦笑,想来是芸芸的主意,果真是在气头上小孩子心性,宁愿自损一千伤敌八百也要让他出糗。
不管怎么样这宫宴对外名义上说都是为他而办的庆功宴,他若是迟到怠慢了皇家她们也会跟着受牵连。
“吁~”
随着车夫对马儿的一声令下,一辆覆着明黄绒布的黑漆马车由四匹白马拉着,铜铃悬四角,兽首衔环,车厢雕着缠枝莲纹,窗沿垂着暗金线帘,车轮碾过石板,平稳无声。
这是萧无烬的马车!?他这是何意?
“七皇子,这可不是去皇宫的方向,停在我将军府邸门前是做甚?”顾长安无意瞥见马车帘隙间偶露锦缎一角。
他纤细如竹的指尖伸出窗外掀开车帘,露出那张依旧让人心疼的面孔。
“顾将军如何知晓这是本皇子的马车?又是凭略有耳闻听百姓说的?”萧无烬虚弱的神态带着一丝戏谑。
“自然不是,这赶马的车夫不久前才见过。”顾长安不禁有些心虚双手背过身后,指尖搓了搓手腕上的菩提子。
白苏在一旁欲哭无泪,他明明是主子身边的一把利刃,保护主子的安全,为主子赴汤蹈火的忠臣,却被说成了马夫,再说了就算是给七皇子赶车的,那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的。
“咳咳!上车吧,顾将军。”萧无烬一脸好像顾长安什么都看透了般的轻笑,他还是像以前那般不会撒谎...
顾长安看了看天色,几乎已经被黑暗全部吞噬,只留了一点晚霞曾来过的影子,时间确实不早了,他毅然决然地上了萧无烬的马车。
坐在他对面与他只有一臂之隔的距离,才发现萧无烬的的面色比茶馆再见时还要惨白,脸颊难得出现的两抹红晕也只是刚才剧咳留下的,眉骨高而清瘦,眉毛细淡如浅墨晕染,眼窝因久病微微深陷,瞳仁蒙着一层薄雾般的倦态,一双桃花眼尾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气血不足。
他明明是最尊贵的皇子,哪怕在这似深渊似魔窟的深宫里再不受宠,又岂能将自己养成这副模样?
“咳咳...顾将军想问什么直言便是,眼神这般炙热的盯着本王,会让本王误会的……”萧无烬察觉到了顾长安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没有戳破他,只觉着心头漫过一丝暖流。
顾长安有些被说破心思将头别过去,却不知将发红到犹如被火烧过的耳尖暴露的一览无余。
“七皇子说笑了,臣只是征战沙场离京多年,未曾想归来之时七皇子竟病得这般严重,作为臣子自然是痛心万分,也恨自己不能替七皇子分担。”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儿再见时却已病入膏肓,宛如一只受伤的枯叶蝶随时都会离他而去,叫他如何不揪心?
“都是老毛病了,几年前食物中毒身体落下了病根,许是本王身子本就弱这才一直喝药不见好吧,咳咳...”他咳得身子颤抖前倾,快速收起的帕子上落下一朵红梅。
萧无烬看似三言两语带过,其实也有意无意的像顾长安透露着什么。
“京中自古豺狼环视,一味的退让是换不来安宁的……”顾长安欲言又止,自己现下只是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人罢了,这般言语确实有些僭越。
萧无烬堂堂皇子哪怕再不受宠可也关乎着皇家颜面,倘若真是不小心误食导致的,吃几副太医院开的药方一定是能慢慢调理好的,哪怕不见好转也绝不会像这般年纪轻轻,身体却如常年都被病魔侵蚀着一样,只怕不是吃食相冲导致的中毒。
况且嫔妃皇子包括皇上在进食前都会有专门负责验毒的下人一一查验,人命关天出现了任何差错都是要掉脑袋的事,怎么会有人如此粗心大意犯这种低级的错?
平缓行驶的马车突然一瞬剧烈的颠簸,萧无烬这般虚弱的身体控制不住平衡,像一个破碎的陶瓷娃娃摔倒在了顾长安怀中,顾长安的手下意识的护住他的头接住他,萧无烬细长无力的双手此刻却用尽全力紧紧的抱住他的腰身,让顾长安心头一颤,他也借机牢牢的将他拥入怀,萧无烬身上散发着熟系的檀香掺杂着常年饮药仿佛已经渗入骨髓的药香,充斥着他的鼻腔刺激他的大脑,竟让顾长安有些不舍松开他......
萧无烬就这般自然的抱着顾长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微翘,双眸有些闪烁好似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属下该死!主子你们没事吧?”白苏只觉得马车颠簸的那一刻天也塌了,主子身子如此柔弱,这一颠怕是会气急攻心让病情再加重,抱着必死的心态掀开了车帘,想看主子最后一眼再随便找个柱子一头撞了以死谢罪,不料正好撞见紧紧相拥的两位俏儿郎下意识自觉的又放下了帘子。
他虽知这一切都是意外巧合,可为何竟会觉得二人如此...般配?呸呸呸!他家主子才不会有那等癖好,错觉,一定是错觉...
“夜色渐深属下未看清路上的石子,这才让主子和顾将军受惊,属下任凭二位处置!”能死在主子手中也算是有始有终了,只是他这一生还未娶妻生子就要步入黄土,府中的侍女翠林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对她表露心声了...
顾长安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动声色的将萧无烬扶回位置上坐好,指尖还留着他发丝的余香,忍住没有放置鼻尖贪恋。
“你没事吧?”两人同时问出口,随即都黯然失笑。
“顾将军莫怪,本王平时极少出宫门,白苏车技自然会有些生疏。你继续赶路吧,莫要误了时辰。”萧无烬眼中确实无丝毫责怪之意,神情似乎比方才还要愉悦些。
“七皇子无事便好,我只是一粗人无伤大雅。”一向沉着冷静的顾长安此刻却一直平复不了被他扰乱的心绪,像被什么东西一直撞击着心墙,心脏咚咚作响...
“顾将军手腕上戴的这串菩提子本王觉着甚是眼熟呢,几年前恰好送了一串给了一位少年郎,很像呢...”萧无烬意味深长的说道。
“应当是巧合,前些年太平盛世时我只要一得闲就喜去市集淘这种小玩意,也忘记是哪年买的了。”
顾长安下意识将带着菩提子的手腕往袖口里缩了缩,却还是没遮全那几颗被他盘到发亮带着些油光的珠子。
“本王说的是人...”萧无烬只能无奈般笑笑,这个傻子不知道这串菩提子天下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串,这是他亲手一颗一颗研磨制作的,上面还刻着保平安的符文,希望他一生顺遂......
其实在城门之时就已认出他了,或者说在那就是专门为了等着他出现,他从军后六年的变化确实有些大,而且也有特意在样貌上做了些什么,若不是早便知晓他的身份,或许连他自己也会被糊弄过去。
“七皇子应当是累着了,臣自小便随爹爹从军多数时间都是待在军营内的,显少回京。”
顾长安猜到萧无烬已经对他的身份存疑了,可他好似只会允许自己在萧无烬面前落些小破绽,六年了,朝中本就变幻莫测现在早已怕是被大换血了,而他呢...还会是从前那个重情重义侠肝义胆的傲莲吗?还是早被那些人染上了污秽之色......
顾长安只能暗道是自己太粗心大意了,还留了这么个小尾巴等着他来抓,但这串菩提是这些年对他的唯一念想,陪伴支撑着他无数个日夜,把它带在身上就像他一直都一般......
“殿下的手...倒不像养在深宫里的。”顾长安无意间注意到了萧无烬的指尖和掌心都有薄茧,以前的他就是个文绉绉的皇子,从未接触过任何兵器,而如今身子骨虚成这般模样,就更不可能拿得起刀剑,但这茧...
“侯爷说笑了,不过是偶尔练字磨的罢了。”萧无烬脸色微变,随即笑道。
顾长安的神色恢复了平静,满门的冤屈他只剩一人孤军奋战,容不得出现任何差错,他赌不起的......
紫禁城。
“顾将军你是今日宫宴的主角,本王身子弱,晚些到父皇不会怪我的。”萧无烬朝着已经下车的顾长安说道。
顾长安有些失落的收回了想要搀扶萧无烬下车的手,不过适当避险确实有必要,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早已盘根错乱鱼龙混杂,众多势力早已暗中站好了位置。
朝中最具继承皇位话题的就是当朝三皇子和尚且年幼的太子,而他是三皇子同父异母的弟弟,顾家为先帝效忠日后自然也是会站在太子那一方,他如今军功在身,现在和任何一方走太近或都容易拉仇恨,还不如保持中立至少还是个香饽饽。
“如此也好,那七皇子就此别过。”顾长安转身快步走向皇宫殿内,夜里刺骨的寒风让他清醒了不少,可还是一个没忍住在即将踏入殿内时回眸看了萧无烬一眼,他那盈盈一握瘦弱的身子系着貂毛披风下马车,伴随着时不时的剧烈咳嗽,牵动着身体有些摇摇欲坠左右仿佛要失衡,白苏这文绉绉的模样能好好安全的将他主子搀扶下来吗?
最后在顾长安提心吊胆的注视下,萧无烬安然无恙的下来了,他一抬眸正好对上了顾长安眼眸没来得及藏起的怜爱,他慌乱回过身大步跨进了太和殿。
“镇北候顾长安将军到---”
随着太和殿门口的太监一声通报殿门大开,朝臣们按官职分两排对立坐,目光也齐刷刷的看向顾长安,殿内早已摆满了宴席,紫檀木的长案一字排开,案上银盘玉碗罗列尽是珍馐佳肴玉液琼浆,热气与香气袅袅升腾混着殿角香炉里飘出的龙延香,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顾长安朝坐在制高点已年过半百的皇帝跪拜问安。
“哈哈,顾爱卿平身,朕今日特别为你准备的庆功宴,不必如此拘谨。”皇帝满脸慈爱仿佛与所以臣子的距离都拉近了一步,可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的笑从来都不直达眼底,不过是个笑面虎罢了,能做上并长居于那个位置的人,有谁不是双手沾满了兄弟手足和臣子的鲜血,像一个恶蛆般吸覆着他们的尸身蠕动着身躯上位。
“谢陛下。”当年的杀人凶手或许就在他面前,现在却只能依附着他们共沉沦。
“陛下,三千铁骑禁军已整顿安置好在军营。”顾长安从怀中摸出虎纹兵符双手奉上,那些曾经本就属于他的东西,会让他们全部都尽数吐出来......
“你们父子俩共同征战沙场保家卫国,能直接拿回北境两座城池还击杀了入侵者首领,除去了一大蛀虫隐患,确是我朝的福将啊!”皇帝连连赞不绝口。
“陛下谬赞,守护大靖国是在坐每一位臣子的职责,臣只是在做分内之事罢了。”所有人不过只是他的一颗棋子罢了,利益占优势时对谁都是好言悦色,可一旦达到某个平衡点等待着的只有子虚乌有的罪名血洗族谱……
“顾凌峰将军一生战功赫赫,如今英勇牺牲朕也很惋惜,故而赐旨封原三品镇北候顾凌峰将军为二品三公级骠骑将军,其发妻郑式封为三品诰命夫人,其女封为四品郡主赐名昭和,以示安抚家眷。”皇帝话音刚落,李公公在一旁也拟好了圣旨,端着玉玺呈给先帝印章。
皇帝拿起玉玺的手摩擦停顿了一瞬,看着顾长安的眼神快速闪过了一丝短暂的锐利,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圣旨之上,重重的盖了上去。
众人不禁开始唏嘘了起来,顾凌峰父子凭借战功,先是八百里加急封了顾长安为三品镇北候,再以其父一人之躯换全家人飞黄腾达,而他们一生如履薄冰勾心斗角都不一定能争到往上爬的资格,对于他们顾氏一家却犹如呼吸一般简单,先帝今日封爵如同随手扬了把砂砾出去,这绝对是史无前例的事,足以轰动整个京城!
“臣妇/臣女谢过陛下!”郑氏与其女起身上前叩谢道。
郑氏心中不免有些自嘲,她的夫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只剩下一捧灰,家中自是祭奠守丧多日,而这大殿内却载歌载舞把酒畅饮,刀子没有扎在自己身上,又如何能感同身受呢?
旁人只觉着羡煞无比,一夜之间多了这么些爵位官职,未来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滔天权势,可她却愿用尽所有换她的丈夫回来,但他再也回不来了...
顾芸芸虽重施了粉黛,却遮不住泛红的眼角和若隐若现的泪痕,太和殿里的热闹只让她觉着膈应想要逃离,不敢想象爹爹一个人在那边得有多孤独...
“顾爱卿成为了新的镇北候,也算是你们父子之间衣钵传承了,这兵符是每个将军的权利象征,你自妥善保管好,做好随时领兵出征的准备。”皇帝无意将这可以号召足足三千铁骑禁军的兵符收回,不知是真如他所言还是别有用意。
“臣遵旨!”顾长安重新将虎纹兵符像珍宝收入怀中,感受着方才静静躺在手掌间的温热,虽然兵符现在就犹如一个烫手的山芋,或是奖励也是来自帝王的试探,但这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即已重新回到他这就绝没有再拱手相让的道理。
顾长安与娘亲还有顾芸芸一同落座后,眼神有意无意的瞟向殿堂大门处,外面风雪交加严寒难忍,已经有一会儿了萧无烬还未进来,他的身子如何能抗的住刺骨酷寒,白苏也不懂变通不晓得背起他家主子快些进来,方才就该陪着他一起,他身子弱多一个人照顾也正常,这些年刀剑舔血连生死攸关都不怕,区区几句散言碎语又能奈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