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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神念之地(十二) 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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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泥土,还有血的味道。
江辞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在被人拖着走,膝盖在硬质的土地上摩擦,上好的衣料俨然磨损,粘粘到了皮肉之上,与血液混在一起。
没有昏倒前的冰冷严寒,没有雪的松弛绵软。
这里不是神念山。
江辞猛然惊醒,手上猛然发力,一手抓住了身前人的胳膊用力向后弯折,一手借着身体的重力向下压。
面前人对这突然的力道没有丝毫的防备,一头栽倒在地。
“啊!”
江辞手腕颤抖着反剪住他的两只手,把自己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了对方身上。
她抬头看了眼周围。
眼中满是动物对于陌生环境出自本能的警惕。
月亮高悬,看着底下的荒唐人间。
死尸遍地,曾经棕色的土地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这里是战场。
不知是谁的胳膊,谁的头颅,软趴趴躺在地上,狰狞的面目在诉说着死前的灿烈。
这让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姜国在黎国发起的那场战争。
那场毁了她的生活,她的命运的那个战场。
导致荀鹭被抓,自己还因为容貌与姜云慈相似就被将领献给君主。
江辞被这场景激得反胃,可她整天几乎什么都没吃,肚里空空,在喉咙里就把这股呕吐的感觉遏制住了。
她强装冷静地发问:“这里是哪里?你是谁?”
头上的冷汗洇湿额间发丝,顺着发尖滴落到身下少年穿着粗布麻衣的后背上。
周边的场景在她眼中不停地旋转着。
“我……我是被抓来搬运战场上的尸体的。”少年颤抖着声音说。
战场?
眼中是无双城城毁人亡,漫天火光,遍地哭嚎。
“这里是澍国和姜国的交界处。”
姜国?
澍国?
眼中又变换到了李奚知死亡的那个山洞里,空洞的眼球……逐渐失温的身体。
“姑娘别伤我……我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上有……”
眼中是曾经在姜国训练场上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呆滞着双眼,保持着死前的恐惧。
他也是个孤儿……
江辞呼吸沉重,脑中出现严重的嗡鸣声,一时分不清这是在哪里。
手下力道一软,那少年敏锐感受到力道松懈猛然挣开江辞的手,反手推开了江辞。
江辞一下下子摔倒在地,不过摔在地上从身上传来的刺痛倒是让她清醒了几分。
少年急忙起身,站在她面前挡住了月光,把江辞笼罩在了一片阴影之下。
鼻腔里充斥着血腥味和腐臭味。
这里是战场,死一个人也不会有人在意。
所以多她一个人也不意外。
江辞意识到这一点,下意识伸向自己的腿部。
少年时刻盯着江辞的动作,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反击,立刻蹲下身两只手压制住了江辞的手腕。
“别……别乱动。”少年着急结巴道,声音里透露着恐惧。
手腕被人死死抓住按压在腿上,隔着沾血的衣裙布料,她这才想起,自己保命的匕首留在了谢弃的身体里。
谢弃啊……
这算不算是对她手染鲜血的报复。
或许……这里就是她的阴曹地府。
反正她本来就是要去死的。
二人双眼对视,那少年的面容在月光的照耀下显露出来,他几乎在满脸都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
如同绚丽的黑曜石一般,在黑夜中隐隐发亮。
江辞眼中波澜不惊。
“杀了我。”
她声音平静又透着点月光的冷。
少年很是诧异:“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面对死亡这么从容?
“你如果不杀,那就滚吧。”
“不不不,”少年连忙摆手,“你想要我杀你,起码要有个原因吧,嗯……你要是生活的太痛苦,我可以帮你,但你在这个战场上活了下来,应该是求生过了吧,为什么现在又要寻死?”
战场?!澍国和姜国!
脑中猛然想起面前少年的话。
澍国最近一次打仗是在距今十年前的1030年!
江辞不敢置信,颤抖着声音问道:“这里……是哪一年?”
少年对自己的发问没有得到回答似乎有些不满,但还是好心回答道:“1030年3月。”
那就是说她现在还能见到爷爷!
江辞的心脏剧烈跳动,眼中又涌出了希望。
她眼神颤抖,将近疯魔般喃喃自语,“哈哈,黎国,黎国……神念山……”
“喂,你这人在自言自语什么?”
江辞这才回神,抬眼瞧他:“关你什么事?”
“不是吧,你现在在我手上还这么嚣张!”
少年挺直了腰板给自己撑气势。
江辞倒是观察起面前的少年,身量瞧着有10岁,挺瘦的,感觉瘦成了排骨架子。
“如果你对我打你有意见,我向你道歉,但你未经我允许就随意背我,我觉得我可以认为你是什么不怀好意的登徒子。既然是登徒子,那我打你就没什么问题。”
少年瞠目结舌,“你……你……我才12岁,而且你趴在战场上一动不动,我当然会误以为你是死人啊。”
江辞默默地想,原来12了啊。
还是个小孩。
“所以是你误以为在先,我打你在后,扯平了。”
这算什么扯平啊?!
江辞的体力休息得差不多了,她试图起身,但双腿发软,又摊回地上。
“怎么回事,站不起来了吗?要不要我背你。”少年幸灾乐祸道。
让小孩背的话她的膝盖不知道该磨到什么样子。
“不用,我在这里休息就好。”
“喂,丑鬼,你在那里干什么。”一位魁梧的大汉怒气冲冲走了过来。
少年慌张松开了江辞的手腕,立刻推到江辞,找了个尸体压在她身上,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的。
留下一句“别出声。”
少年背了旁边的一个尸体,走了过去。
“寇大人,我刚才摔倒了,现在这就搬,这就搬。”少年讪笑着。
魁梧的大汉双目狰狞,审视了他几眼,粗犷的声音说:“你小子别想着偷懒。”
少年连忙点头。
那大汉又看了他的脸,直接给了他一拳:“妈的,你大晚上出来就是来吓人的,真是倒霉和你分到了一队,尤其那发光的眼,和鬼一样。”
又朝着他的脸啐了一口,迈着宽大的步子离开。
少年起身,头上的血流下来,浸湿了半脸的绷带,看上去更加毛骨悚然。
他走了回去,把压在江辞身上的尸体扒开。
江辞看着少年的样子眼神发冷。
少年以为她是在生气自己把她埋在尸体里面,晦气。
又看到她手腕上的红痕,一下子吓到了。
连忙解释:“刚才那个人身材强壮,而且他克扣我的钱去青楼,你一个姑娘又手无缚鸡之力,不安全,我才把你埋起来的。”
他自责道:“你的手腕……我没想用那么大力气的。”
她撑着胳膊坐起身来。
“你想教训刚才那个人吗?”
少年一愣,随后颇没自信地开口:“我怎么打得过他啊。”
“我打得过,只要你带我到安全的地方,我可以帮你。”江辞循循善诱继续说,“我在受重伤的情况下能压制你,伤好后自然也能打得过他。”
少年思索,“但我不想让你教训他。”
江辞吃了一瘪,内心给他翻了个白眼,难道被打成了软骨头,连让别人反抗都不会?
这又不是让他自己去打。
少年坚定开口,“我想让你留下来教我武功。”
“你能帮我教训他一时,但你不会教训每一个欺辱我的人。”
江辞心下顿时对他生了几分佩服。
但佩服是一回事,留下来教他武功又是另一回事。
留下是不可能留下的。
带着他的话江辞心里也有点不情愿。
从澍国到黎国快的话要走一月多的路程,带着个拖油瓶在路上学武功,不知道要耗费多长时间。
更何况,万一他是个笨脑子的,心累的还是自己。
况且她莫名其妙来到十年前还不知缘由,还是警觉一点为好。
“你能换一个要求吗?”江辞试探着开口。
少年对她扯了扯嘴角奇怪一笑。
江辞顿时后背发凉。
“寇大人!”少年大喊,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尖锐刺耳。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
江辞咬咬牙,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少年开心一笑。
转身在江辞面前蹲下身,说道:“上来吧。”
江辞看着对面十二岁少年的小身板,于心不忍,但她很快抛弃了那颗不忍的心,趴上去了。
比起担心他太累了,她还是想担心一下自己的膝盖。
江辞趴在少年的背上,刺痛从膝盖和脚尖一起传来。
少年艰难地迈着步子,走在空旷的战场上。
“你……你叫什么名字。”少年问道。
“……江辞……”
她道出了她的本名,如果是姜云慈的话说不定会想到姜国公主。
毕竟现在的姜云慈应该还在宫殿里和姜王八蛋在一起呢。
本着礼貌的原则,江辞也问道:“那你呢?别告诉我你叫丑鬼。”
少年发出一声苦笑。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问我名字的人,他们一看到我这张脸就吓得远远的,根本就不敢跟我说话。”
少年前行,自顾自地笑着,“我都快忘了我的名字了。”
“我是叫……薛临的啊。”
一颗滚烫的热泪滴落在江辞揽着他脖子的手腕上,又从红痕上滑落。
如水般的月光洒落在二人身上,照在这片荒凉又残忍的土地之上,抚平着这里的每一处创伤。
她的心不由得被这备受磨难的少年变得柔软起来。
“如果你暂时没有去处的话,你可以跟在我身边,我永远不会抛弃你,直到你找到自己的归处。”
这句话被她艰难地从嘴里吐出来。
江辞现在就是江辞,她没有在扮演着任何人,她不擅长对刚认识的人说什么软话,现在的承诺也只是对身下少年的可怜。
这一份同情之心被她一说出口却显得冷酷。
“谢谢。”
少年弯唇一笑,萧瑟的冷风一吹,眼底露出了几分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