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半生事   我叫季 ...

  •   我叫季星榆,是京畿季家的女儿。
      生于簪缨,长于绮罗,世人皆说,我生来便占尽了人间的锦绣——智慧、容颜、门第、心术,世人渴求之物,我与生俱有。
      可我这一生,不过是锦绣其外,玉絮其中罢了,可叹命运半点不惜人,一生多桀,半生风雨。
      坊间流传着“宁赘世家女,不娶公主妻”的俚语,不过是世家在落日西沉前折射出的最后一抹浮金碎影,唱响的最后一曲华荣骊歌。
      我的祖母出自王家嫡系,我的母亲是柳家的嫡次女,季、王、柳,三大世家的血脉在我身子里流淌,织就了一副旁人望尘莫及的尊贵筋骨。
      从我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命运早已朱笔批定。
      嫁入楼家为宗妇,成为维系四大世家盟系的一根最牢靠的金丝线,这是我身为季家女不可推卸的使命。
      我的父亲,只是季家直系的嫡次子。我的大伯才是季家家主,膝下却仅有嫡子二人,并无嫡女,尽管大伯有几位庶女,但庶女怎能和嫡女相比呢。
      长房无嫡女,我的父亲又是一代大儒,入朝官拜正二品中书令,如此,我便成了季家这一辈中,身份最矜贵的女儿。
      家族对我重点培养,从行走坐卧的仪态,到接人待物的分寸,从掌管中馈的权术,到经史子集的涵养,乃至时局朝政的洞察……我们这样的女子,不仅要能于后宅持家尽孝、相夫教子,和未来丈夫有共同的话题可聊几句风月,必要时,也要有维系一族绵祚长青的魄力和能力。
      生于世家,长于世家,命运早已将一切陈列于我面前,偶尔翻过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见着话本里“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字句,心底不是没有晕起一丝的涟漪,但那涟漪太小,很快便消散在深宅庭院规矩森严的静水之下,不敢奢望,亦不能奢望。
      世人皆赞我父亲与我母亲伉俪情深,一生只我母亲一人为妻,并无妾室,可我知道那是因为父亲心里住着一个人,但那人却并非我的母亲。
      父亲年少时,也曾鲜衣怒马,恣意轻狂,可惜现实并非话本,高门才子与寒门佳人的爱情注定无法圆满,家族的铁腕扼杀了那段姻缘,迫他娶了我出身高贵的生母,二人婚后,夫妻相敬,如隔冰霜。
      与母亲成亲之后,家中便对父亲放松了看管。
      谁知,父亲得了自由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策马出京,疯了一般去寻那女子。再回来时,我便多了一个比我年长的“妹妹”,是的,是妹妹而非姐姐。
      父亲寻到那女子后,方知她已珠胎暗结,诞下一女。彼时,我这个季家大小姐早已名正言顺,占据了所有的目光与名分。
      父亲本欲将那女子先接回京都,安置在外一段时间再迎娶过门,给她平妻或是贵妾的位子。谁知天意弄人,回京途中遇上流匪,那女子为了保护父亲被砍中一刀,没几天便去了,如此,我母亲的季家二夫人的位子才算是坐稳了。
      听说,那女子还甚为刚烈,祖上也曾是书香清贵,与我父亲回京也只是为了女儿才妥协,也知与我父亲无有结局,当年才携孕离开,自知自己死去让父亲带回女儿才是最好的办法,便死在了匪徒刀下。
      母亲牵着我站在朱门前迎接父亲,车马停下,尘土微扬,风尘仆仆的父亲一语不发,只从马车上牵下一个瘦小的女童,对母亲道:“这是我的女儿,季思量[1]。”
      母亲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竹,对着父亲福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妾身知晓。以后,思量便是妾身的女儿,是星榆的妹妹,季家二房的二小姐。”
      我曾问过母亲,是否怨过父亲,恨过那名女子,嫌恶过季思量。
      我发现自从季思量出现以后,她总能轻易地抢走父亲的所有目光和夸奖;我常常好几日见不到父亲一面,可是父亲却每天都要去季思量的院子转一圈。
      父亲会挽袖陪着季思量蹲在地上捏各种不成形的泥人,会亲手为她扎糊兔子灯,会偷偷带回市井的糖葫芦……却常常用一些首饰和衣料就把我打发了。
      季思量可以肆无忌惮地缠着父亲撒娇,每天灰头土脸,像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而我,永远只能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裙裾不动,钗环不摇,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唤一声:“父亲。”
      母亲从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有时会说我一两句,有时只专心抄写她的佛经,偶尔嘴里漏出几句“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或使离爱者,无忧亦无怖”[2]。
      是了,母亲信佛,除了信佛抄经好似也找不到更好的打发时间的事物了,母亲只是个二夫人,又不掌家,每日清闲无聊的紧。
      母亲不怎么管我,也不怎么管季思量,除了必要的问候和常送一些吃食衣物之外,从不过问我的一切。自然,族中也无需她过问,我是季家的大小姐,族里早就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比起母亲,我倒是和祖母更亲近些。每日请安后,我都会留在祖母的院子里学规矩礼仪和持家掌权之事,之后才是去族学。
      最重要的是,祖母她不喜欢季思量,最喜欢我,所有人都知道;可是母亲不是,我有的,母亲也会给季思量备上一份,从不偏颇谁,外人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和季思量都是母亲所出的嫡亲姐妹呢。
      起先是为了怄气,把季思量给比下去,从父亲那里多得一句称赞,一点注意。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如何刻苦,掌家本事学的再好,书读得再好,艺再多再精,也比不上季思量的一个鬼脸、一个调皮话能让父亲展颜和注目。
      及至豆蔻,我已是京畿首屈一指的才女兼美人了,美貌、才华、家世、名声,世间女子渴求的一切,我似乎都已握在手中。季家以我为傲,姊妹们也敬服我,可是我却并无半分欢喜,好似也没有可以分享的人。
      当明白这些的时候,我正站在自己华丽的绣楼之上,望着庭院里那对玩闹的父女。仿佛一个精致的傀儡,在戏台上演着一场万众喝彩的独角戏,而最想取悦的看客,从未将目光真正投注于我身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渐渐静了下来,学会了藏拙,不再热衷于诗会夺魁,不再刻意展示惊人才艺,近一两年来,我才女的名头,渐渐被雨后春笋般的新秀们冲淡。
      不过季家的门楣足够煊赫,我的模样也颇为自得,京畿美人之名倒是更盛从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半生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