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坠落》十三贺安

2、第 2 章 那个男孩

　　“嘭”一声，爱丽丝一脚踢开图书室的门。

　　她围上一条围裙，头上裹着头巾，脸上还罩了块面巾，拖着扫帚和水桶，气呼呼地走进去。

　　这间图书室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约莫三间普通教室的规模。书架上错落有致地码着数百本书籍。

　　从会认字之后，爱丽丝就开始看书，这间图书室里的每一本，她几乎都翻过。

　　当然，她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年内看完这么多书，除了自己本就喜欢阅读之外，还因为这些书的内容实在太过千篇一律。多半是米歇尔太太和其他三位老师在课堂上讲过的那些东西，什么“看流星”啦，“系红绳”啦，都是她们从小听到大的童话故事。翻来覆去，换汤不换药，她随便翻上几页，就知道这本书想说什么。

　　昨天刚被罚搬模型，手还酸着，今天又被罚来打扫图书室。爱丽丝肚子里窝了一团火，晚饭都没吃，拖着扫帚绕着图书室转了一圈，胡乱扫了一通，也不管扬起的灰尘会不会落到书籍上。

　　说实话，她真恨不得把这图书室搅得一片狼藉。

　　打扫图书室，从来都是那些仆从该干的活，凭什么让她来做苦力？

　　爱丽丝心里不服气，却也不敢当面顶撞米歇尔太太，只好胡乱应付一通，当作无声的反抗。

　　虽说米歇尔太太至今没像惩罚那些仆从一样罚过女孩们，可倘若当真把她激怒了，会导致什么后果，爱丽丝不敢想，她也不想做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打扫着打扫着，爱丽丝忽然叹了口气，心里头不由得思念起杰弗里岛主来。

　　若是岛主在，他一定不会同意米歇尔太太罚她来打扰图书室。

　　杰弗里岛主说过，岛上的女孩们不需要像普通人家的女孩一样，将时间花在琐碎的洗衣、做饭、打扫上，而是应该专注于学习，将时间花在更宝贵的事情上，这也是杰弗里岛主雇佣那么多仆从的原因。

　　也不知道杰弗里岛主什么时候才回来。

　　他离开已经有将近两个月了。听说这次出岛，是去参加一场什么学术研讨会——今天课上讲的那篇科学文献，正是他寄回来的。

　　爱丽丝哼哧哼哧胡乱扫了一通，扫到图书室后区时，瞧见两摞尚未拆封的新书。

　　图书室已经很久没有上架过新的书籍，爱丽丝好奇心起，想看看这回又进了些什么货色，“啪”地一下把扫帚扔到一边，从第一摞里抽出一本。

　　她靠着书架席地而坐，随手翻了起来。

　　这本新书讲的内容，正是今天课上米歇尔太太所说的那个“阿尔法技术”。只不过比课上讲的更详细些，还谈到了基础原理，以及后续的营养计划建议。

　　米歇尔太太不是嫌她不认真么？不是说她没做功课么？

　　爱丽丝打定主意，要把这本书带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至于另一摞书，里面的故事跟从前那些“看流星”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在于，这回是许多人一起“看流星”。

　　爱丽丝夹着这两本书，出了图书室。

　　天色已晚，她并不着急回宿舍，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仰起头。

　　耳边是海水拍打沙滩的“哗哗”声，一下又一下，宁静的夜晚便在这涛声里缓缓铺开。

　　海岛的夜空极美，满天繁星，偶尔还有银线般的流星划破天际，一闪而逝。

　　小坐了一会儿，爱丽丝起身准备回宿舍。路过教学楼时，她瞥见一楼的塑型课教室还亮着灯。

　　这个点，女孩们早该在宿舍关灯睡觉了，仆从们也该打扫完了吧，会是谁呢？

　　爱丽丝放轻脚步走近了些，教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印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她贴着门缝往里瞧去，只见一个背对着门缝的身影立在灯下，定睛一看是杰弗里岛主！

　　他竟然回来了！

　　爱丽丝正想推门进去打个招呼，顺便说说最近受的那些委屈，杰弗里岛主一定会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温言安慰她，兴许还会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些好吃好玩的来。

　　她刚往前挪了一步，这才发现杰弗里岛主前面还站着一个人，只不过两人背对着门，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她方才没有留意到。

　　爱丽丝在门外换了个角度，探头一看，站在岛主前面的，竟是伊丽莎白。

　　杰弗里岛主和伊丽莎白并排立在窗边，仰着头，似乎在看夜空。两人有说有笑，伊丽莎白正讲着岛主不在的这两个月里发生的趣事，杰弗里岛主则不时摸摸她的头，夸上几句。

　　看他们的动作，原来是在“看流星”。

　　爱丽丝没有单独和杰弗里岛主“看流星”的经验，正想再凑近看清楚些，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吓得她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幸好杰弗里岛主和伊丽莎白都十分专注，没有留意到门外的响动。

　　爱丽丝猛地回头一看，拍自己的人竟然是昨天椰树下的那个男孩，男孩的胸牌刻着他的名字，“艾瑞克”。

　　爱丽丝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书。

　　艾瑞克猜他可能吓到了面前的女孩，面带抱歉，随后指了指教室，又指了指天，做出一个按按钮的动作，爱丽丝意识到他应该是巡逻教学楼关灯的。

　　艾瑞克想进去，爱丽丝却把门缝挡得严严实实，朝他摇了摇头，随即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离了教学楼。艾瑞克一脸莫名其妙，边走边回头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爱丽丝才松开手。

　　“里面的人是杰弗里岛主，他‘看流星’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

　　大约是见对方不过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艾瑞克下意识地放松了警惕，点了点头，可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又立刻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表示听不见。

　　爱丽丝看出他的破绽，嘴角微微一勾，一脸狡黠：“艾瑞克，对吧？我知道你听得见，别在我面前装了。不过你放心，我对告发你不感兴趣。”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当然，如果今天晚上我偷看的事，你告诉了别人，那我就去跟米歇尔太太揭发，说你根本不是聋哑人，把你赶出这座小岛。”

　　撂下这句话，爱丽丝也不管艾瑞克脸上是什么表情，转身便走。

　　宿舍楼一片漆黑，米歇尔太太已经查过一轮房。

　　宿舍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窄缝，爱丽丝轻手轻脚地挤进门，将书放到桌子上，正准备小心翼翼换上睡衣。

　　女生宿舍两人一间，爱丽丝的舍友是夏洛特，夏洛特睡眠质量不太好，对声音比较敏感，爱丽丝尽可能地把动作放轻。

　　但临床的夏洛特还是嘟囔了一句：“爱丽丝？你回来啦？”

　　爱丽丝耸耸肩，她自认为自己的动作已经够轻了，没想到夏洛特还是醒了。

　　夏洛特摁开台灯，房间里笼罩着淡黄的灯光：“太黑了你看不清楚，还是开灯吧。”

　　爱丽丝略感抱歉：“把你吵醒了？”

　　一边说着，一边褪下外衣换上睡衣。

　　夏洛特用手撑着床，半坐起身，摇摇头：“没有啦，本来也没怎么睡着。”

　　爱丽丝简单洗漱后，躺上床，还没躺热乎，这边夏洛特就钻上她的小床，二人一起咬耳朵。

　　夏洛特说：“今天晚饭后，杰弗里岛主居然回来了，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伊丽莎白叫走，据说‘看流星’去了。”

　　她这样说着，语气中满是羡慕。

　　对于岛上的女孩们来说，能够得到杰弗里岛主的青睐，与他独处，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

　　爱丽丝想起刚刚看到的场景，酸溜溜地说：“我看到了，他们在塑型课教室。”

　　夏洛特一脸向往地说：“真羡慕伊丽莎白啊，每次杰弗里岛主回岛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她呢。”

　　爱丽丝哼了一声：“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杰弗里岛主迟早会看清，她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

　　一想到她讨厌的人居然能够单独和杰弗里岛主“看流星”——这是其他女孩从来没有过的待遇——爱丽丝心里就堵得慌，若是换成其他女孩，她才不会这么生气。

　　夏洛特刮了刮她的鼻子：“嘿，你刚才还说人家毛没长齐呢？伊丽莎白皮肤白净，一双宝石蓝的眼睛，身量高挑，前凸后翘，哪里没长齐了？该长的地方，可都发育得不错呢。”

　　爱丽丝伸手去挠夏洛特的胳肢窝：“你到底跟谁是好朋友？还夸上瘾了？”

　　夏洛特被她挠得咯咯直笑，这边爱丽丝正愁没地方发泄，挠得不停手，直到夏洛特连连投降，她才住了手。

　　夏洛特见爱丽丝依旧气呼呼的，故意坏笑一声：“她身材好也是事实嘛。”

　　爱丽丝又准备发起进攻：“好身材是可以练的嘛，我只是讨厌穿胸罩，讨厌上塑型课而已，再说好身材哪有那么重要？”

　　夏洛特作抵御状：“怎么不重要呢？否则米歇尔太太为什么从小让我们上塑型课，还非常重视我们身材的发育呢？”

　　说完，夏洛特坏笑一声，转身朝向爱丽丝，双手抓了过去：“让我检查检查，你发育得怎么样了？”

　　这回轮到爱丽丝防守了，笑着推开夏洛特：“我不喜欢这样……哎呀，你别捏我了。”

　　夏洛特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塑型课不就这样做吗？”

　　爱丽丝说：“我才不喜欢这样，奇怪死了，塑型课对我而言，比米歇尔太太的生理课还让人讨厌。”

　　夏洛特说：“你就是这个样子，大家从小到大都要做的事，你偏要唱反调，所以米歇尔太太才不喜欢你呀。”

　　爱丽丝说：“你胡说。”反驳中也趁机反攻。

　　两个女孩就这样打闹一阵，直到吵到夜里巡视的米歇尔太太，被米歇尔太太狠狠警告一番之后，她们才乖乖各自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