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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小道消息 人间清醒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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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黑,慈宁宫内,几个宫女麻利地将各处的宫灯都掌亮起来。
太皇太后背靠金丝软枕半卧着,她摩挲着手里的佛珠,脑海里还在想着白日里皇上的话。片刻,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逐渐凌厉起来。
“看来,哀家是对他们太纵容了,才让她生出这种心思。苏麻,明日,在皇上召见之前,将舒敏传进慈宁宫来。”
“是!”苏麻喇姑察觉太后的愠色,只轻声应下,不敢多语。
慈宁宫花园内,太皇太后倚在临溪亭里的长椅上,她将手里的鱼食轻轻撒入池中,惹得一群鱼儿争相来抢。
“今日皇上要对那些布库勇士进行嘉奖,你可知道?”太皇太后望着水里抢食的鱼儿,对立在身旁的苏墨说道。
“小女听皇上提起一二。”
今日太皇太后召她来临溪亭,苏墨心里已有种不祥之感。不过,她想,此时,舒敏等人应该已在进宫的路上,只等皇上圣旨一下,事情便成了一半。
“你觉得,皇上会赏些什么,给舒敏呢?”太皇太后偏过头来,盯着苏墨,似笑非笑。
苏墨被盯得心里发怵,不过很快便镇定来,“能为皇上分忧,是舒敏的荣幸。”
“昨日皇上来问哀家,若是将你赐婚与舒敏,哀家可舍得?哀家怎么舍得呢?你从入宫时,就一直跟在哀家身边,对你,哀家也是千恩万宠胜于他人。不过,再多舍不得,你也是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等你们成婚那日,哀家要亲赐一杯喜酒,也算成了你我这些年的主仆之情。”
苏墨听到这话,她的心一沉,康熙到底还是先向太皇太后透露了赐婚一事!
“太皇太后,如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皇上也是万事皆顺遂,太皇太后大可安心。”
“这些年来,有你在,哀家自是安心。只是今后,哀家身边没了你,有些事情便无人帮衬了。刚说的赐酒一事,怕到时,哀家也给忘了干净!不如趁着今日他进宫来,先赏赐了他如何?”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墨,不等苏墨回话,她继续说道:“这酒,哀家也曾赐予一个告发有功的宫女!”
“太皇太后!”
苏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皇太后,小女不想出宫去,小女曾说过,要一辈子留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
“你这是为何,刚还说了皇上要赐婚与你二人,怎的又不想了?”
“不会有赐婚,小女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与他成婚。”苏墨忍着心中的痛。
“那难道你之前对他的情谊,都是假的?”太皇太后故作疑惑地问着。
“没有情,哪有什么情!我帮他做到御前侍卫,他解我心中孤寂,只不过是各有所想,各取所需罢了。”苏墨声音微微颤抖着。
“原是皇上误会了!不过,他到底也是为了皇上,至今不曾娶妻,也是忠心一片。你快些去养心殿,莫让皇上将圣旨下了,乱点了鸳鸯谱,将他陷入了两难之地,可就不好办了!”
“是。”
苏墨艰难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
临溪亭角落边,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侍卫,紧紧握着手里的佩刀,湿了眼眶。
漫漫长夜,又是一夜未眠。
不知昨日,舒敏该是怎样度过的!结束吧,好好地去说声再见。
角落里,苏墨离舒敏远远的,她不敢站到他面前,她害怕看到他失落的样子。原先要好好告别的话,现在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舒敏亦看见了苏墨,慢慢朝她走了过来。
“昨日,临溪亭里,你为何会那样说?”舒敏语气温柔,话语中,有疑惑,有责问,却也舍不得将话说重一分。
“你,你听到了?”苏墨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昨日,我在。”
“也好,你听到了也好,今日我就不必再重说一遍。”苏墨强忍着眼泪,故作轻松地说道。
“谢谢你这几年的陪伴,现在,你已经是一等侍卫,我对你,也腻了,就这样吧。以后,我们就各走各的路,不必再见面了。”
苏墨微微低着头,说完话,转身便要离开。舒敏怎么会相信这么明显的谎言!这些年,她的心,他比任何人都再清楚不过!他紧步走到了苏墨面前,扶着她的肩,一把将她搂入怀里,紧紧抱住她,任凭苏墨怎么挣扎也不放手。
苏墨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她颤抖的身体,决堤的眼泪,无一不在诉说着满心的不甘。只是她看不见,看不见抱着她的舒敏,也泪湿她的衣衫。
许久,苏墨轻轻推开了舒敏,“对不起,是我太高估了自己,太自以为是了。舒敏,我爱你,可我永远也给不了你你想要未来。”
“是我该向你说对不起,是我没能带你离开,没能给你你想要的生活。是我的错!”舒敏内心如刀割,此时,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多么得无能,连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不,是我连累了你,若是没有我,你的人生,该是幸福顺遂的。我不该将你牵扯到我这乱七八糟的命中来,不该浪费你宝贵的五年时间。”苏墨伸出手,抚摸着舒敏的脸颊,再多的爱与不舍,也到了要放下的时候了。
“舒敏,再见!我们再也不会见了!明日,我会去让皇上为你指婚。你放心,皇上会为你寻一个家世好,品德好,值得你守护一辈子的好女子,你们,会幸福的。舒敏,忘了我,我也会忘了你,一定会!”
苏墨说完,收回了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舒敏望着她的背影,心碎的声音,落了一地。衣衫上,她的余温亦渐渐散去。
许久,他收起破碎的情绪,定了定心神,往养心殿回去。步履沉重,却异常坚定。
自那一日后,宫中便没了舒敏的身影。
“你告假在家,难道就是为了日日饮酒,让自己颓废吗?”
阿克敦将地上的空酒瓶收拾好,坐在了舒敏身旁。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为了儿女情长,就忘了自己的职责,忘了自己的志向!这几日,你酒也喝过了,心也伤过了,该是要振作起来的。”
“职责!志向!”舒敏冷笑一声,仰面灌下一口酒。
“阿敏,感情一事,强求不得。苏姑姑也是身不由己。既然你们注定有缘无分,那就放手,何必让两个人都痛苦。”
“我知她是身不由己,我只是不明白,她在宫里能自由行走,不用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到底是何原因,太皇太后不愿放她出宫,她苦苦筹谋,最后还是要放弃。就连皇上,竟也……”
舒敏没有再说下去,只坐在地上,一只手里握着酒瓶,一只手搭在拢起的膝盖上,内心的痛楚,全然写在脸上。
阿克敦走到门前,轻轻打开门向外四处望了望,确认屋外四周无人便关上房门。
“其实,有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只是,我以为你和苏姑姑彼此都早就相互了解过,我也不便多嘴。现在看来,她也许并未告诉过你。”
“你还记得当年因为我爹,你进了大狱那件事吗?当初我实在找不到能为你平冤的人,只好找了苏姑姑。我看出你们二人是有些情谊的,原以为,只要她愿意在太皇太后面前,将这个案子提一提,太皇太后或许就会着人重新调查,到时水落石出,我爹无论是降职还是革职,我都不怨。”
阿克敦拿过舒敏手里的酒,饮了一口,继续说道:“可结果呢,你没事了,我爹也没事,案子只以那老爹突发旧疾而亡结案。你有仔细想过吗?苏姑姑到底是用什么理由,让太皇太后口谕刑部,查都不查,直接就放了你?”
舒敏半晌都不说话,他早就问过苏墨,苏墨也如实告诉了他,只是苏墨说的答案,比这个问题,让人更加不解。再往深处问,苏墨也不愿多说,他也就作罢了。
阿克敦见舒敏不说话,又悄声道“你知道苏墨姑姑是怎么进宫的话?”
“她从不提起,问了,也只是随意几句无关轻重的话。”
“说来奇怪,好像无人知道她到底是何时进的宫。不过,我后来有去打听过,从旁门左道打探到一些消息,你想不想听?”
阿克敦不等舒敏回他,一脸神秘地说道:“据说是当时宗人府宗令杨大人,带她去的慈宁宫。”
“杨大人?和硕亲王?”
“对,就是他。杨大人虽是皇室出身,为官正直也颇有政绩,可他远不够封亲王的资格。皇上刚刚登基,便封了他和硕亲王,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说。”舒敏拿起酒,饮一大口。
阿克敦附到舒敏耳边,“因为苏墨姑姑是他从民间搜罗到的巫女!当时皇上还是三阿哥,身染痘症,太医们也是束手无策,药石无医。可自从杨大人将苏墨姑姑送进慈宁宫,三阿哥的痘症竟然不药而愈。原本要册封为太子,最受世祖章皇帝喜爱的四阿哥,开始一病不起,随后,不受咱太皇太后待见的董贵妃和四阿哥竟一前一后薨了。”
“够了”见阿克敦越说越离谱,舒敏有些动怒,醉意也清醒了一半。他起身拉起阿克敦准备将他往外撵。
“你别着急赶我走,我胡说,我向你道歉行不行!”
阿克敦一边挣脱舒敏,一边又往地上一坐,拾起地上的酒瓶饮了一口酒,“我也不相信苏姑姑是巫女,她是好人,和你一样好的人。只是不过,有些事情真的是匪夷所思。就说这次鳌拜的事,我知道,她不会仅是让你为了哄皇上开心而去习布库,你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所以,她便是从五年前,就开始谋划前几日的那一场生死较量了。可那时朝堂上,是索大人与苏克萨哈大人说了算,谁能知道到最后是鳌拜一手遮天?她让你习布库,难道是为了对付走路都得让人扶的索大人?”阿克敦一副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
舒敏并不接他的话,虽然他知道苏墨的筹谋,可他也惊讶,苏墨为何能将一切,掌控在她手中,分毫不差。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无多重要。现在重要的是,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一问,又将舒敏的愁绪燃起。他想起苏墨对她说的指婚一事,便又夺过阿克敦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阿敏,你知道吗,有些问题我们大家一直回避不提,可是大家心里都清楚。”两人互望了一眼,又沉默了片刻。
“你和苏墨姑姑总是在宫中私会,这种事,放到其他任何一个宫女和侍卫身上,被发现一次,都得是杖责之后逐出宫去。更何况你们是无数次,被打死都是轻的。”
“我们不是私会,太皇太后和皇上都是知情的,你别说得这么难听。”舒敏立马反驳道。
“可你们没有被指婚,无名无分就是私会!”
这一句话,像把利刃一样在舒敏心上狠狠划了一道。
他与苏墨筹谋了这么些年,就是为了功成之日,能换来一纸婚约定终身!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到头来,换来的也只是一场空。
他晃了晃手中的空酒瓶见其已是空空,便准备起身去找酒来。
阿克敦一把拉住他,“你坐下,听我说。我不知道你们这次为什么吵架,但我知道,苏姑姑对你的情义,那是真真切切的。只是,如若她真的同我刚才所说那样,那太皇太后让她一辈子都不得离宫,也是必然。如果她真的出不了宫了,你打算怎么办,永远就这样,看着,爱着,却不能相守?”
“如果只能是这样,也未尝不可。”
“你愿意,人家苏姑姑愿意吗?她定是不想耽误你一辈子的。你若是想一辈子守着这份虚无缥缈的爱,那她便会愧疚一辈子,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舒敏闭上眼,咽了咽喉咙里的苦酒,“你的来意我知晓了,难为她的良苦用心!你转告她,要怎么做,我已经打算好了。以后,她只管安心在慈宁宫,做她的苏姑姑!”
说完,舒敏拉起错愕中的阿克敦,将他推出了屋,任凭阿克敦怎么拍门,怎么解释也无用。